《高塔玫瑰》空明解厄

12、Chapter12所谓命运

　　西撒看着桌上的一份报告。
　　——“科达林平原发现了暗源的踪迹。”
　　简单而言可以如此概括。

　　西撒不知道自己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所遗憾，最近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自己的情绪。
　　找到灾厄源头当然是件好事情，越早铲除暗元素的侵蚀，那么越少人会被其波及，受害。
　　但也意味着克洛维亚帝国，教廷与塔西摩尔三方要进入科达林平原，也只有在联合的情况下才能付出更少的代价去铲除成型或将成型的暗源。
　　事前的筹备同样重要，这当然会占据他所有的时间，毕竟王室安塞尔特就是为着消灭暗源而存在的。

　　那是开国的历史。
　　各族组建成联盟去反抗龙族的压迫，但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抗争都是无力的。
　　苏嘉特?安塞尔特——当时联盟中人类一方的代表人之一，同样也是当时最为强大，最为勇武的战士。
　　她曾经和一条龙打成了平手。
　　那是联盟欢欣不已，得见曙光的时刻——龙这种强悍的种族竟也会流血。
　　没人会不记得那一天冰霜巨龙的带着一缕幽蓝的红色血液泼洒而下，仿佛一场血雨，那是无数人期望已久的雨。
　　今天有人能够伤害龙族，那么明天，后天以及更久远的未来，就可以驱逐它们，所有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平等。
　　因为是公平的一对一战斗，龙并没有愤怒，甚至于见到苏嘉特还有些赞许，更多的是可惜：“小家伙，以后再见，希望你能活下来。”
　　龙没有要有回应就飞离了。
　　苏嘉特心中生出了不祥，即便身边的其他人都在为此而庆贺——
　　很快，这份不祥就得到了印证。
　　所有的龙族都撤离了这片大陆。
　　这荒诞的事情当然会让人觉得愉悦，毕竟联盟是为此而建立的，但更多人会觉得迷茫，以及恐惧。
　　一条龙受创远不足以让龙族放弃自己的统治，这只是一个偶然的事故，但必然存在什么因素，使得龙族放弃这些财宝与斗兽比赛的娱乐项目也要逃离。
　　未知的灾厄——甚至是能够迫使龙族离去的灾厄，比龙本身带来的能够亲眼目睹的苦难要来得更加惶恐。
　　但现在，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下，所有残存下来的种族只想着各自找到栖息地，好好地休养生息，即便确实存在着某种厄运，在它真正地降临之前，也是能够视而不见的。
　　于是各个种族交换了彼此的信物离去。
　　苏嘉特仍要带领剩下的人类生活，长久以来的困苦需要某个渠道作为发泄，龙族不能接受审判，受他们恩赐而诞生的魔血裔自然就成为了那个对象——即便有着很多曾经和他们抱有同样志向并付出行动的人。
　　恐惧有了实体的承载对象，就好像一切都会变好。
　　那些或好或坏的魔血裔就此留在了龙族的赛泊纳主城，成为后来的塔西摩尔。苏嘉特曾许诺有朝一日会让他们回归集群，但最后他们等到的是克莱蒂亚?科菲米尔。
　　苏嘉特带领着众人一路前行，将龙族退去的消息传播到各个村庄，又派遣人驻守以便之后建立联系，直到停留于王城拉菲特。
　　克洛维亚帝国——意味公理之国，最富有传奇色彩的苏嘉特自然成为了众望所归的君王。
　　百废待兴的时期不存在内乱，而在这平静之下的暗潮搅动着人心。
　　一日，目盲的预言家来到她的面前，讲述了他昨日获得的讯息——在此之前，大大小小的经由他口中说出的话语成为了事实：
　　“灾厄将临此地，极夜若海水蔓延。祂驾着骸骨铺就的船，以亡者魂灵为其风帆，以生灵生机为其燃料。战乱、饥荒、灾病，至死方休。”
　　预言出口之后，苏嘉特看见他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她并没有恐慌，龙的话语在她心底回荡已久，她说：“我会建立星塔，供以你们安居。”
　　预言家坦然接受了，因为这也正是他，他们所谋求，所需要的。
　　苏嘉特突然想起了搜刮龙族宝库时，只有自己见到的那块石头，它拥有灿金的色泽，周身缭绕着莹白的光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会成为有用的，甚至于必要的工具。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跟随着她的卫兵依旧看不到它，但这次，她能够触及它了，而非只有灼人的似被火焰触及的痛苦。
　　“尤赛亚”。
　　这个名字自动地映入脑海，它的寓意“牺牲与救赎”也就此明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讯息——为了销毁暗源而降临的圣石。
　　圣石告知了她一切。
　　暗源，死亡之神赫舍斯对世间的考验。
　　增长的暗元素首先会使植物生长缓慢，表现为庄稼的减收。魔兽的躁动，与伤口难以愈合，直到有朝一日除非圣光治愈不然会持续破损或流血。当各地出现幽魂之时——人形或者兽形，半透明的魂体，即便没有攻击性，但它的出现预兆着这个地方的生灵会陷入错乱的状态，行为会不受控地攻击周遭所有会活动的生物。
　　暗源会随着死亡的上涨而扩张，直到再无生灵存在。
　　苏嘉特紧握着圣石，棱角将她手心划破，血液顺着石身滴落地面。
　　她组建了小型的会议，与幕僚们商讨此事。
　　她将事务暂时托付给亲随骑士帕提尔，法圣克莱蒂亚与信臣科拉利斯。
　　她不知道锻造一柄圣剑需要多长时间，但这是必须的。
　　圣石在引自厄底斯山脉的地火灼烧下融成了金色的浓浆，苏嘉特加入了星砂、苏里克石、秘银，圣泉之水等珍贵材料反复地锤锻，剑始终不能成型。
　　苏嘉特忆起圣石的指代，割开了自己的腕部让鲜血流涌——红色的血液被剑胚吞没，原本的金色一点点褪去，由剑柄开始变成了纯然的洁白，到最后只余剑尖一点还残留着金色。
　　她感觉到眩晕，对接近半神的体质来说，这算得上异常，或许她已经失去了身体内二分之一的血液，但这尤显不够。
　　那一点金色就像是天堑，极细微，却始终存在着，没有完成的圣剑远不足以斩灭暗源。
　　苏嘉特想了很多，克洛维亚帝国的未来，克莱蒂亚以及失去自己它的运转会有怎样的影响。她笑起来，神情温柔眼神十足的坚定：“那就燃烧我吧。”
　　就在她下定的决心的那一刻，耀眼的白光不知何处而起，直叫人要流出泪来，苏嘉特依稀能看见在那光芒的冲刷之下，圣剑的最后一点金色变得洁白。
　　光明神米连尼亚。
　　苏嘉特握住圣剑，由此知晓了它的名字，狄米修斯，寓意着曦光的黎明之剑。
　　外界已过去七天之久。
　　这期间有信使——魔血裔，他们遭受的影响反而更小，传递来了几个小村庄互相杀伐最终灭亡的惨剧，因而能够窥伺到灾难的源头。
　　有法师构筑了结界，除了黛芬斯法阵外其他的并不奏效，只有牧师和司祭们施展的圣光能唤回人们的理智——但当时他们的数目难以普及所有地方。
　　在这惶恐不安之际，苏嘉特集结了人手向着暗源出发，包括一部分赛泊纳城的魔血裔，她对他们所有人说：“我将灭亡黑暗。”
　　她也的确做到了。

　　现在是又一次的暗潮降临之时，也该由着安塞尔特终结这场劫难。
　　就好像是重复着的命运。
　　苏嘉特?安塞尔特造就了圣剑狄米修斯，而圣剑也成就了她，之后它更是安塞尔特承袭的职责与荣耀。

　　西撒现在想的却不是什么苏嘉特，不是安塞尔特的命运，或许他也会赔上一半的性命去阻止这场灾难，但这同样是他的义务，没什么值得恐惧，也没什么应当自豪。
　　他在想阿萝拉，更确切而言，是在王立第一学院时候的阿萝拉。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室，她垂着头用羽毛笔在写着些什么。长发披散在肩上又滑落，她随手将发丝撩起别在耳后。
　　莫名地吸引了他的视线——西撒当时并不会整日在学院学习，他已经在着手接受罗严希尔所排斥的政务，学院对此不置可否，只要完成学院指定的标准学生干什么都可以。
　　他随意坐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她是陌生的。
　　教师具体教授了什么他已经忘却，但他还记得她回眸的时候那双鸢紫色的眼睛，像承载了一整个春天。
　　他没兴趣记忆别人的容貌，但她很美丽，或者应该这样说，她是他从未幻想出来的幻想，如此的切合心意。
　　以至于听闻她是魅魔与人类的混血之时有着由衷的叹惋。
　　西撒不觉得自己要牺牲自己的婚姻去做什么——罗严希尔几近疯魔的恋爱壮举终究震慑了他，他不会像他那昏庸的父亲一般落得相同的下场。而抗拒诱惑不若接受在掌控范围内的诱惑。
　　他不会在意自己麾下的臣民有何异议，但魔血裔的不确定性的确更高，更何况魅魔血脉惯常放荡的传闻又不会让人愉快。
　　在陷落之前，西撒就决定先行远离，微薄的好感不足以动摇既定事实的不利。
　　直到第一次群体实践。
　　他孤身一人，阿萝拉同样如此。
　　他不想去在意，下意识却跟着阿萝拉走了相同的方向——那时候他还在想，反正这条路也能找到实践目标，没什么不同的。
　　潜意识已经给他做了选择。
　　这片林地和他曾经历练过的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他从不怀疑自己能做到最好。
　　偶然撞到阿萝拉算不上什么，但见到银狼向着阿萝拉袭去的时候自己冲上去可就是大问题了。
　　西撒还记得当时她看见他的惊讶，那双眼睛像是笑意又像是无奈。
　　他喜欢那双鸢紫色的眼眸，更喜欢那双眼睛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学院通常会给划分试炼场所的地方的魔兽施加狂血咒，保持它们更多的攻击性。
　　她没有防备，那很危险。
　　阿萝拉正驱使着圣光治愈着被他砍伤的银狼，而那狡黠的魔兽像只乖狗狗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撒着娇。
　　西撒戳它，它却转过脸呲牙裂嘴。
　　更多的时候他在看阿萝拉，浅黄色的圣光在她手上流动着，让她看起来有着奇异的纯真。
　　能够被圣光认可的绝对不可能是常规意义上的恶人。
　　他该承认，他或许的确抱有偏见。
　　“魔兽一般情况下不会伤害我。”她听西撒讲述之后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魔兽可能会回避人类，也可能会攻击人类，这是公认的事实，自然不会有人考虑例外的情况，“谢谢你。”

　　西撒想着她当时的笑容，只觉得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