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玫瑰》空明解厄

13、Chapter13征服与荣耀

　　长久以来阿萝拉陪伴在身旁，以至于西撒不会再去思虑过往的故事。
　　她的存在已组成他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就好像人会关注视线所及事物的异常，却下意识忽略了鼻子正在运送着氧气。鱼总是生存在水里，淡水还是海水，直到死亡那一刻才知道差异。
　　他想到他们的过去，那些回忆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哪怕他知道此时此刻心脏交叠跳动的声音证明着契约仍旧持续着，却也难免有着观望着乌色一步步侵染着白云，使得整个天空都暗沉下去的不安。
　　他该见她一面。
　　西撒把玩着通讯石，心底却升起了犹豫——他怕她生气了，以前无数次她包容了他，这次如果不同他又该怎么哄她？
　　他闭起眼睛深吸口气，事情出现就是要解决的，逃避只能使其变得越来越糟糕。
　　他向着通讯石注入魔能，微红的元素缭绕其上，很快它就会获得充足的能量实现远距离的通讯——
　　他听到了敲门声。
　　又一次。

　　臣属紧急情况下总有自行能够进入的特权。
　　西撒攥紧了掌心的通讯石，明明是滚圆的形状不足以产生任何伤害，无端的却有着被刺痛的错觉。
　　他看着下属那张脸，好似窥见了克洛维亚帝国历史的又一次覆辙，但那不会是，因为神官足以支撑起长明的圣光，其他人也为此做好的准备：“来袭的魔兽中发现了暗源的影响，对吗？”
　　苏嘉特?安塞尔特要求王室在第一次受暗源影响的战斗中使用圣剑狄米修斯，最重要的当然是验证当事人能够驾驭圣剑，其次则是让民众们树立剿灭暗潮的信心——
　　让圣剑狄米修斯再次降临，以希望作为它的名姓，它能斩杀暗源第一次，就能再杀一次。
　　安塞尔特不过是供以它使用的柴薪。

　　“是的，陛下。”近卫官答道。
　　他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是千千万万人的一个缩影，他们需要一面旗帜，需要见证希望燃烧，而那正是西撒?安塞尔特的职责。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他所认可的目标，无非是成为贤明的君主，成为罗严希尔?安塞尔特的对立面。

　　西撒将通讯石放到桌上，他能听到极细微的轻响，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会关注到这一点。
　　因这紧急的情况，他早就将战时的着装放置到了书房。
　　哑光的黑色铠甲伴随着他走过少年时期，有过破损，再被修复。现在的它是西撒与阿萝拉收集的矿石锻造的，经过附魔之后，它变得更加轻盈，但也更加坚固。
　　西撒抚摸着它，随着手指的移动，从指尖收集到的那些信息在意识中拼凑出了一朵鸢尾。
　　涂料微高于表面，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察觉，比起装饰这更近似于一种标记。
　　“我把胜利献给你。”
　　西撒仿佛看着少年的自己对这阿萝拉说道，他英勇无畏又格外骄傲，那眼中满载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和她一同在铠甲上绘出了那朵鸢尾，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见证者。”
　　她抱住了他的腰，都笑得畅快，好像天底下哪里都大可去得。
　　血液划过它的表层不会留下半点痕迹，就连长剑或弓矢让它有过伤痕之后也能够自行修复。
　　——过去消失无踪了。
　　这奇怪的感概着实没什么道理，他也无暇再去细想。
　　心底微小的怅然也没能再溅起浪花。
　　西撒系好猩红色的披风——那是让他的骑士们跟随着冲锋的最好旗帜。
　　最开始只是少年张狂的挑衅，向敌人宣告自己的位置，后来也就成了习惯。
　　再从一旁的剑匣中取出了圣剑狄米修斯，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没有任何装饰，正散发着润泽的白光。
　　那是光明神米连尼亚赐福的迹象。

　　西撒?安塞尔特的首战是率领着骑士团，而后来他也更偏好这类兵种。
　　身先士卒是贵族应有的荣耀，西撒相信这一点。
　　他看到陪伴自己多年的黑马努赛乌尔，它有着魔兽的血脉，所以佩戴着教廷灌注了圣光的铃铛，这使它走动的时候叮当作响。
　　这的确会是一场象征意义大过于其他的战斗。
　　他上马，来到队伍的最前沿。他身后是随他征战过的骑士们，他们银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的意气风发。
　　比起常规的战前动员，这次更类似于游街——或者说，某种充满戏剧性的典礼开端。
　　队伍行进着，两侧的民众热情地围观，有人从自己的房间窗户探出头来，也有人摘下了葵百合将花以及花瓣撒向他们。
　　胜利的祈愿。西撒想。
　　那些人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安，甚至能称得上欢快。
　　到出了城门才正常起来，纵马狂奔让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城中已经开始准备宴会了。
　　西撒想，莫名有些意兴阑珊。
　　这场战斗的结果已经可以尽数预见，他不像以往任何一场战斗那样的认真，或许只因为这次他只是扮演着一位手持圣剑的“救世主”。
　　穿戴好装备，领着队伍游行用去大多数时间，哪怕那是三十几匹各类魔兽组成的小型兽潮，实际镇压起来可能也不过十分钟。
　　甚至仅以西撒?安塞尔特驱动着圣剑狄米修斯，一人就可以解决这场战斗了。
　　事实如此。
　　——圣剑狄米修斯随着西撒挥动，斩出白色的剑光。高浓度的光元素得以显现出来，将空间都镀上了若迷蒙雾气的白色。
　　魔兽反常暴动是因为吸取暗元素造成的狂乱，光暗元素相互倾轧，而一方——光元素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甚至能够消磨掉魔兽体内本身维持运转的暗元素，于是魔兽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就纷纷倒下了。
　　西撒听到了很大的欢呼声，更有窃窃的议论声——全是关于圣剑狄米修斯。
　　为了这个效果，他们还带上随行的记录者，特制了通讯石便于转播战场实况。
　　由王都的通讯石连接各地方领主配给的通讯石，为所有克洛维亚帝国的人民放映这场胜利。
　　更确切而言，是为了亲眼见证圣剑狄米修斯的威能。
　　两百年前的暗潮伤亡惨重，让所有人心有余悸。
　　因而需要这类近乎于作秀的行为，塑造一个坚不可摧的英雄——手持圣剑狄米修斯，如两百年前的苏嘉特?安塞尔特那样的英雄磨平那些恐惧。
　　防止某些人去相信什么“上交所有钱财就能免于死亡”的诈骗犯，“杀害别人获得力量并谋求黑暗神赫舍斯的恩典”的□□主，更有甚者听到传闻就惶恐不已直接自杀的。
　　苏嘉特征战回来，见到前两种情况气得要死，找出来那群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吊死。最后的那种则是无奈，她将光明教会定义成了国教——如果非要信仰什么，那就去相信一个不会造成危害的宗教吧。
　　西撒怀疑，苏嘉特日记中写着的光明神为圣剑的最后铸造出了一份力也是原因之一。

　　返程倒不紧急，说得上悠闲，这可以给筹备宴会更多的时间。
　　西撒面容严肃，听到周围的赞美也没什么更多的表示，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更可靠的形象。
　　战斗的时候没去思考，但此时他想的却是“她在看着我吗？”
　　塔西摩尔的确也有通讯石，但西撒直觉他们不会转播这个战前激励。

　　傍晚的时候，西撒一行人再次回到了王都拉菲特。
　　落日的余晖给队伍披上了一层红纱，就好像授勋仪式上会给予的那件红色披风——西撒偏爱，所以多了这么一项仪式，它会用金丝勾勒出克洛维亚帝国的狮剑国徽，寓意着克洛维亚帝国为此而骄傲。
　　仿佛他们满载着荣耀归来。
　　城里更多的欢呼，各色花朵和花瓣撒落的花雨也印证了这一点，比起暗源暗潮这些更遥远的危机，现在的情形更像是一场狂欢了。
　　不过西撒想，欢庆总比瑟缩与畏惧要来得好。

　　西撒要参加晚宴，他回到行宫，换成礼服。
　　很好。他想，我又要去扮演一个国王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和之前以往的任何一个好像都没什么差别。
　　西撒喝了很多酒，没有该有的思维混沌，反倒有种抽离了灵魂俯瞰着会场所有人——尤其是自己的吊诡观感。
　　他漠然地看着他与贵族们寒暄，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平和。
　　安塞尔特在暗源出现时反而是地位最稳固的——圣剑狄米修斯是最可行并得以证实能够消灭暗源的途径，它只依靠着安塞尔特的血脉驱使。
　　最后宣讲的时候稿子似乎背了几百遍，喉咙先于头脑就将那些话语吐露出来了。
　　他更记得的是最后那句自己加上去的“万胜。”
　　就像历史中记载的那样，苏嘉特?安塞尔特讨伐暗源时最后一句正是“万胜”。
　　此刻彼时，人全数变化了，敌人还是那个敌人，祈祷胜利的心仍旧不变。

　　宴会的目的全然达成，接下来只有着交际和娱乐了。
　　他拒绝了女伴，没去跳什么舞。
　　他先行告退了。

　　我有这么多见证者，为什么，我最想要的那一个却不在这里？
　　在万众狂欢之中，为何我会感觉到了孤寂？
　　——过多的酒精混淆了我的思维，西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