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玫瑰》空明解厄

10、Chapter10莱菲欧司的预谋

　　莱菲欧司?科菲米尔今天没有去魔药实验室。
　　成果的诞生需要一点火花，而他们等待了至少一百九十年都一无所获，一天的刻度只会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他端坐在他那古怪的书房，直直地望着面前墙壁，看着科菲米尔那由血十字与骑士剑构成的家徽静默无语。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莱菲欧司更小的时候知道家族起源曾怨恨过，但长大一点就开始想着如何改善塔西摩尔的境况——这份怨恨也随之转换给了克洛维亚帝国，尤其是身为源头的王室。
　　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各种东西，不管是魔法还是药剂阵纹都要做到最好，以期从中能找寻到改变的契机，引领塔西摩尔通往一个不用送死的未来。
　　其中有着多少愧疚，还是全然的职责所在，已经难以分辨了。
　　克莱蒂亚终究姓着科菲米尔。
　　多年来莱菲欧司带领的绝大多数尝试都是无用功，没有魔能作用药剂，不可能有普及型的快速疗愈效果，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蓝石峡谷又多上一块小小的墓碑。
　　法圣克莱蒂亚以性命施加的血咒仍旧存在于这片土地，没出现位阶以及咒术精通程度超过她的人，那血咒就是无解的。
　　血咒将于此诞生的魔血裔约束在塔西摩尔，科菲米尔是受其束缚最多的家族，且因血脉压制不可解，但好在塔西摩尔其他人受咒情况随着时间效用衰减。
　　短暂离去游学的人最终还是回归了故土，为着亲人或故友，延续着可憎的命途。
　　魔法倒是有用。
　　现今的兽潮不会再出没无法抵御的强大魔兽，他可以先行将它们斩杀。
　　向着克洛维亚帝国族裔尽数被他杀害，这个行径本身就像是背叛，莱菲欧司拥有左右一切的力量，因而哪怕让科菲米尔灭绝在他手上，也好过下一代延续成为其任劳任怨还要被流言诋毁的坚盾来得快活。
　　死去的人有引颈就戮的，也有不情愿的。
　　但他想这么做，有能力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克洛维亚帝国听闻这桩惨案之后自然召见了他，莱菲欧司是唯一对魔血裔有血脉压制的领主，君王让他戴罪立功，他知晓王室对塔西摩尔的起源与境遇心知肚明。
　　恨意与谋求出路的想法交错着。
　　有时候莱菲欧司?科菲米尔都觉得自己失控了，恨意只会指向毁灭，它什么都带不来，但它如同黑火一般在心底灼烧着。
　　待遇的不公正，目睹臣民一个个的死去等等都好似柴薪使火焰燃烧得更旺。
　　塔西摩尔需要克洛维亚帝国作为坚定的后备，而克洛维亚帝国也需要塔西摩尔成为边境的第一道防线。
　　莱菲欧司不会想彻底毁坏这份关系，但他也会想从中找点乐子。
　　如果我在痛苦，世界上罹受相同因果的人比我这份痛苦更加深重，那就再好不过了。

　　现在倒是出现了转机，而且是意料之外的转机。
　　——不幸的是，这个转机和教廷有所关联。
　　作为始作俑者的教廷在塔西摩尔的声名向来不好，排斥当时所有魔血裔算得上是大势所趋，群情激愤下的异类获得更多的排斥很正常，受其咎者却因此痛苦不堪。
　　那份仇恨同等地生根发芽，无用的圣光是驱逐教廷存在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要让民众接纳它自然会是一个大问题。
　　何况圣光成为治疗途径现在的可行性仍待实践。
　　不论如何，这的确闪烁着希望的光彩——那是期盼已久的恩泽。

　　阿萝拉。
　　她所有意外的开端。

　　说到阿萝拉难免要提及西撒?安塞尔特。
　　莱菲欧司对克洛维亚帝国公平地厌憎着 ，尤其是王室安塞尔特。
　　他的确是一时兴起——在考验魔血裔与人类的恋情之上，他有着非凡的热情。大概源自于对克莱蒂亚?科菲米尔那狂热爱情或忠诚而使她的后人罹患不幸的事实再无力不过的抗争。
　　但这一次，他得到了超乎寻常的报酬。
　　这使莱菲欧司感觉到了喜悦，尤其是克洛维亚帝国中有人会因此而痛苦，那会是忙碌日常中难得的消遣。
　　这个别人会是西撒?安塞尔特，这份他人的痛苦就会成为最甜美的蜜糖。

　　为了给这份快乐再添上一层糖霜，莱菲欧司拿出通讯石连接西撒?安塞尔特。
　　通讯接通了，面前出现了西撒一侧的景象。
　　房间里铺陈着暗红色的绒毯，没有温暖舒适的感觉反而有着庄重之意，他似乎正批阅着什么文件，只是看到对面的人是莱菲欧司时，那微弱的欣喜转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他看上去过得并不好，浓重的黑眼圈显得分外疲倦，英俊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沉郁，如同收敛着怒火般用着阴沉语气开口了：“什么事？”
　　大抵是暗潮来袭之前繁重的公务堆积到他身上，又或许是阿萝拉离开了他，莱菲欧司对具体成因没什么兴趣，但这表现的确取悦了他：“我们遭遇了小型兽潮。”
　　西撒和莱菲欧司的关系就没有融洽过，除了威胁之外不会存在别的东西。过往无数次的战斗他不曾汇报过，除非这其中有什么事物是与西撒息息相关的。
　　“你说过，你会保护好她。”西撒露出了被激怒的神情，多日来的疲累让他失去了自制力，隐约的惶恐——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她有手，有脚。”莱菲欧司皮笑肉不笑，“我又不能捆着她，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西撒沉默了，那的确不该是他的职责，这本该由着自己陪伴在她身侧才对。他脸上的愤怒褪去了，变得苍白起来。
　　莱菲欧司没有中断通讯，只当是欣赏着默剧。
　　“蓝石峡谷的坐标。”西撒说着，传送阵对接时要求坐标绝对精准，不然会被卷进空间罅隙间，搅成血沫或是流放到时间尽头，终归不是愉快的事情，“什么条件？”
　　——他们之间的信任比起阳光下的露水还要容易消失，但这境况需要彼此将它短暂地维系一下。
　　“要我怎么相信你们不会派遣百万的兵卒将我们的人生生拖死呢——”莱菲欧司拉长了声音，露出恶劣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付出和回报绝不成正比，一条不听话却还能看家护院的狗总有它存在的价值。
　　除非不再有外敌入侵，可事实正好相反，这时候是真的多事之秋。
　　“从拉菲特赶往塔西摩尔，最快的狮鹫飞行也要半月之久，你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莱菲欧司陈述着事实，他看着西撒平静得犹如死水的面孔，“药剂，不需要魔能也能使伤患快速疗愈的药剂。拿配方来换吧。”
　　塔西摩尔将精力更多地转移向陷阱的制造，治愈伤口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行杀死敌人。但另一条路也不曾真正地放弃。

　　西撒向来讨厌被人威胁，少年时便是如此，他不觉得第二方案有什么不好，哪怕会耗费更多的时间……
　　敲门声响起。
　　他的臣下必然有事禀告才会在夜晚来临，在他许可下他的近卫官走了过来：“塔卡西森林中的魔兽出现躁动了，陛下。”
　　受暗潮影响的魔兽躁动波及区域会更加广泛，这也意味着帝国麾下的各个领地都需要重新布置军事力量。
　　西撒觉得疲累得过分，他想要与父亲迥然相异，那这些都是他必须担负的职责。
　　他看着通讯对侧的莱菲欧司，那张脸的确可憎，可他还是回应：“好。”
　　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西撒切断了通讯。

　　莱菲欧司觉得有趣——某一个瞬间，他竟以为西撒?安塞尔特会放弃克洛维亚帝国的事宜来到塔西摩尔。
　　但那或可能成真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的契机，或许也等不到应该被他触动的人。
　　因着自己同为魔血裔的缘故，莱菲欧司以自身的爱恨去揣度阿萝拉，那感觉会像是一碗温暖心脾的浓汤中混杂了沙砾，有人不在意地饮下，有人会挑出沙砾，有人会将整碗汤都倒掉。
　　——魔物血脉赋予的极端秉性只可能是全要，或者全不要。
　　这称之为爱的诅咒本也该是被他破坏的东西。

　　莱菲欧司看着家徽——染血的十字多用于墓碑，长剑自然寓意着战斗。合起来就是：战斗，直至死亡。
　　这不祥的象征自然源自于克莱蒂亚?科菲米尔，源于她那愚昧的爱火。
　　焚烧了自己的同时，也使他人流尽鲜血。

　　但爱情，情侣或者婚约同样是绝佳的盟约。
　　莱菲欧司突然有了一个计划。
　　圣光源自于光明神米连尼亚，教廷也不过是其神力降临的受益者。光明神是教廷根本的存在缘由，却并不等同于教廷是神的使者。
　　阿萝拉为什么不可以去扮演那个角色呢？
　　她是魔血裔，这相似的血脉能够给塔西摩尔的所有人带来认同感和安全感，信任自己的同类总比去相信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要来得容易。
　　而科菲米尔……不管最开始的克莱蒂亚是何居心，她束缚了塔西摩尔的人员，同时也庇佑了他们。之后所有科菲米尔的族裔都在为着她的过错而赎罪，这漫长的同样苦难的境况塑造了彼此之间的信任，而为了他们不惜血洗意图向克洛维亚帝国委曲求全的莱菲欧司是目前最得民心的。
　　这意味着，莱菲欧司对阿萝拉的态度同样会有着让他们接受的效果。爱情也好，倾慕也罢，都会成为拥护阿萝拉地位的又一道火光，也会是约束她的一条细绳。
　　如今孤军奋战的境况已经近乎耗空了塔西摩尔的底蕴，这是他看到的，并且试图抓住的转机。
　　莱菲欧司?科菲米尔看着那沉默似滴血的家徽。
　　“多好啊……”他咏叹般地开口。
　　“要么赢得所有，要么失去所有。”他说着，平静得犹如夜色下波澜不惊的海浪，远处却似有乌云步步迫近，近乎决绝的火焰倒映在他眼眸之中，“自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