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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俊公子呼朋唤友游春芳;贵公主一头老牛吃嫩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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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的麻烦开始于十天之前。
从十天前姜衍呼朋唤友,一道去金陵城外观览说起。
今年春天留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雨水连绵不绝。
一月里接连数天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瓢泼,映得柳树叶碧绿油滑。
或许是春天雨下够了的缘故,春日金陵城随处可见草木葳蕤,枝叶扶疏。
姜衍一向喜欢出门溜达。
难得春盛时分风和日丽的天气,约上同窗好友一起去城外游赏。
城外山郊上种植着大片的山茶花。
早上去了,只见一层薄雾轻烟笼罩青山。
露水滴在山茶花柔嫩的花瓣上,雾气混杂香气飘入鼻官内,令人不由心生怅然,不觉微微一笑。
不仅在郊外保持着愉快的心情,而且返程路上,姜衍的头脑也好像填充了一层飘飘然的薄雾。
从前,只骑过三四回马的姜衍,居然问郊外村里养马的农户,买下了一匹带鞍鞯的马。
“姜仁兄,你可得小心一些。”
同窗扶姜衍上马,仍放心不下,面带忧色,“不然还是照来时一样坐到我身后吧。”
出城时,姜衍和两位同窗挚友,共计三人。姜衍和同窗同跨一匹墨鬃乌骓马,另一位同窗自骑一匹熙夜玉狮子。
只因姜衍自小体弱,亲娘、乳母多有照看。
劳力费心的活儿从不许碰,也鲜少让姜衍学骑马、射箭这类金陵官宦人家子弟皆有修习的礼艺。
“不妨,我今年已经十九岁,还有一年就是弱冠,早不是垂髫小儿。况且,我近几年来,觉得身体可比从前强健不少。”
想骑马奔驰的心思在心头上剧烈地窜跳,姜衍岂肯轻易放弃。
“你做事细心谨慎我知晓,可你身下这匹马,”同窗顿了顿,意味深长般瞧瞧枣红马儿,道,“马是畜牲,不通人意。”
他才说道马儿是畜牲,坐下的这匹枣红马就发出从喉咙里呕吐一般的嘶鸣,像是抗议同窗的诋毁。
姜衍哈哈大笑,同窗也忍不住露出个笑意。
“无妨无妨,仁兄们不必担忧。”姜衍轻摸轻拍枣红马的脑门顶。
“就算它忽然发起狂来,小弟也必将牢牢踩住马镫,抱其颈项,不至于叫它颠下马来。”
同窗见姜衍骑马意愿强烈,劝说不动,只得作罢。
一位同窗骑乌骓宝马,一位同窗骑熙夜玉狮子,姜衍则骑一匹没名没姓的枣红马儿。
骐骥有良种,宝马配英雄。
本朝重文亦重武,不单在边塞戍边的武将,金陵城里的达官贵胄、老爷少爷也对宝马亲睐有加。
姜衍之前几乎没骑过马儿,即使是骑一匹平平无奇的枣红马,走过从郊外到城内的一大段长路,也叫人煞是高兴。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看不见自己的脸,姜衍也晓得,马背上的姜衍必然腰背挺直,姿容俊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没进城之前,姜衍满面春风,和左右两边的同窗谈笑自如。
郊外路上路人三三两两睹见姜衍们一行人并三匹马,纷纷投来诧异惊奇中带着稍许艳羡的目光。
一个仪容轩豁的美男子,平日仅仅出外漫步,便能吸引住四围陌不相识路人的视线。
何况姜衍的同窗是金陵城里闻名遐迩的俊俏公子。
值得高兴的是,姜家父母模样端正,将姜衍生得容颜可观,挤在这两人中间,不至于蒹葭比玉树。
从城门进去之后,姜衍忍不住开始后悔。
城里的人太多了。
商铺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落在姜衍们身上的目光也太多了。
猛然记起来,今日是清明前一天,金陵城中的百姓们需得购置蔬果肉食,准备上山祭祖的祭品。
早上去郊外去得早,街上路人稀稀落落。
可是回来时候正值正午,街上过江之鲫般堵满了人。
同窗像是已经习惯被一大群人盯视,处变不惊,甚至微微笑着向投来目光的男女老少们致意。
姜衍则怯怯地低下了头。
姜衍不敢和男男女女们对视。
不敢看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又新鲜又狂热的神情,也不想瞅见他们堆在脸上的灿烂贪婪的笑容。
敬荣公主的马车恰好挤在人群堆里。
她掀开车帘,一眼望见并排前行的姜衍和同窗们。
敬荣公主眼波流利,悄声问跟在车厢外的侍女,“那个骑乌骓马的是谁?”
侍女轻声地回答说是金陵侍郎王家的四公子。
敬荣公主看向右边的骑马男人,好像在思忖是否照单全收,“最右边骑白马的又是谁?”
侍女凑近敬荣公主耳畔,用不确信的语气回答,可能是顾国公家的少爷。
敬荣公主抬了抬眉毛,兴致勃勃地问道:“那那个骑枣红马的又是谁?”
“半年前王家四公子娶亲,到岳父母家接新娘子时,奴见过他一面。顾国公家的公子,是奴奉命送元宵花灯到国公府上时,偶然地瞄过一眼。”
侍女絮絮地解释道。
“这中间的那一位嘛,奴属实不知道他是谁了。看他和连昌公主的先夫面貌相仿,可能是王公子的兄弟吧。”
“姜侍郎的儿子怎么生得如此英俊,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公主娇娇柔柔地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清明节前一日,金陵城中街道拥挤不堪。
骑在马上被众人围观的姜衍更觉得心如油煎,只恨不能现挖一个地洞钻回家中。
同窗表现坦然,落落大方,波澜不惊地看着向地上抬头仰望姜衍们的民众。
这些人的眼光便更加肆无无忌惮。
“你们就不能收敛点吗?”
居然感觉到脸颊上似乎泛起红晕,姜衍恼羞成怒,提醒他们,“大丈夫也需守男德。”
同窗略一愣怔,随即哈哈大笑。
同窗这损阳寿的货还刻意拨高了音量,“姜仁兄,你这是怎么了,忽然害起羞来了?”
姜衍惊慌失措且仓皇无助地瞪视同窗,僵了片刻,翻身下马,逃命似的冲回金陵侍郎府中。
临走前高声嚷嚷一句,“你们两个脸皮厚在这儿卖俏,我可没那么厚的脸皮。”
权当投桃报李。
到朱雀街口,两位同窗就地告别。
姜衍未时缺一刻回到府中。
睡了一晚,想起昨日经历,除了进到城中被众人围观这一段外,没有哪段辰光不叫人开心愉悦。
休息一两日,还想叫同窗作伴,一同出外游玩。
可片刻后,昨日延续到今天的好心情就被一扫而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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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母亲突然把姜衍叫去前厅,告诉姜衍说敬荣公主有意下嫁于姜衍。
这消息听得姜衍懵懵然然,木木愣愣,简直和陛下传诏要将皇位禅让姜侍郎一样离谱。
“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衍心慌道:“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他和敬荣公主半点不熟,从前也没见过面呐。
她为什么要突然惊吓他。
姜夫人说昨日公主在街上瞧见姜衍和同窗三人,见姜衍生得丰神俊朗,因此对姜衍芳心暗许。
看娘这喜笑颜开的样子,看来十分满意这桩亲事。
他们家三年前跟皇室联过亲,娶过公主。
儿子姜砚早逝,连昌公主改嫁。
本以为和皇家的亲缘淡了,没想到上天偏爱姜家,又送一位公主来。
姜衍磕磕巴巴地道:“公主……公主知道她几岁了,知道……我姜衍今年几岁吗?”
他知道敬荣公主的名号,还是去年冬天,敬荣公主府上人来报驸马都尉过世的丧。
姜家父母那时还提到过公主和驸马都尉的几个孩子。
说最大的孩子也才十六岁,驸马都尉便英年早逝了,公主和那几个孩子实是可怜。
姜夫人说姜衍没听错,敬荣公主有意要下嫁于姜衍。
“娘知道你不愿意娶敬荣公主。”
“是,公主的年纪是比你大了几岁,可这世上、这金陵城里不乏有做妻子的比丈夫年纪大上一把的。”姜夫人说。
姜衍目瞪口呆地看着喋喋不休的亲娘。
这敬荣公主的年纪哪里是比姜衍才大了几岁!
按干支纪年法,今年是丙戌年。
按皇帝年号纪年,今年是崇甘四十三年。
崇甘二十七年四月春,王衍出生。
当今陛下子嗣昌盛,膝下儿女成群,似乎有三十来位公主,二十几位皇子。
跟兄长姜砚相爱的郎小娘子的母亲是皇七女长安公主。
兄长所娶的公主是皇十七女正宫嫡出连昌公主。
而那瞧上了姜衍的皇八女敬荣公主大致于崇甘十年出生。
换言之,她起码比姜衍大上十六岁。
姜夫人十六岁年纪生下长女。
敬荣公主比姜夫人小不了几岁。
只要她想,她也可以做姜衍的娘。
敬荣公主这半老徐娘却狮子大开口.
三十多岁的人了,想嫁给才十九岁的姜衍。
“只要她想,她也能够做我娘了。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异想天开要嫁给我这个才满十九的少年郎?”
她到底喜欢他姜衍什么。
姜衍通通改掉,还不成嘛。
“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娶敬荣公主的。”
姜衍郑重说明并且怒气冲冲地威胁,“你要是答应下来敬荣公主让我娶她,明天你就到玄武湖底下去捞我吧。”
姜夫人一怔,顷刻间变了容色,哀嚎道:“造孽啊,我的命好苦啊。这一世嫁到姜家来做小妾,儿子把我当下人……”
“动不动给我脸色看,还口口声声用死来威胁我。”
姜夫人寻死觅活,“不然让我死了算了,我就死了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