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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伤痕 下朝后 ...

  •   下朝后,卫珵回到府里,只看见张歪歪扭扭写着“醉仙楼”三字的纸条。他隐约想起这是城中最贵的酒楼之一,装潢极尽风雅,贯穿整个酒楼的曲水流觞更是广受好评。里面来往的都是些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可不是什么单纯吃饭的地方,不过有李远管着,陆飞章应该也得罪不了什么人。

      如是想着,卫珵还是觉得有些不安,还是决定换上常服去看看。

      醉仙楼坐落在燕平中心,视野极佳,高处更是可以俯瞰整个京都。为了让醉仙楼能遍览风景,黎家财大气粗的买下了整条街的地皮,造池子修园林,顺带着把所有商铺的装潢都换了个遍,如今已成了燕平特有的景色。

      小二站在门前,心不在焉的看着来往行人,暗地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实在不是他热爱八卦,而是因为里面那两位是他亲自放进去的,要真出了事,连自己恐怕也逃不了责骂。只可惜除了刚开始的争执吵闹,楼里再没传出过异样动静,想来那两个人应该是被打死了。

      要不是听说他们是外地来的,且给了足够的银子,怎么都不该放他们进去见世面,小二后悔的想到。在进门时就叮嘱过里面的人万不可得罪,谁能想到他们如此胆大包天的惹事。来店的都是些贵人,平日里瞧着都很和气,怎会无端找人麻烦。

      小二想得太过入神,全然没注意身旁有个人越过他走了进去,反应过来后忙不迭追上去赔笑道:“客官留步,今日座已满了,实在抱歉。”

      “我来找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和一个身上配双刀的男人?”

      “他们呐,闹事被人给抓了。”小二唏嘘到:“听公子口音是本地人,要是有门路赶紧去请吧,您就别进去了,要是一不小心被牵怒,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听到这个消息,卫珵心中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想来是陆飞章过往种种实在太不靠谱,只平静问到:“被谁抓了?带我去见他。”

      俗话说得好,良言难劝想死的鬼,小二见卫珵已经拿定主意,不再多话,带着他就往楼上走去。

      三楼的场景可不如楼下安宁,为首的蓝衣公子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椅子上,地下是被侍从压倒无法动弹的两个人,小的那个嘴里塞了块布,身体不住扭动,想要挣脱桎梏。大的那个面色铁青的紧闭双唇,看上去也是气急了。周围站满看热闹的人,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

      “……他们不是燕平人吧,怎地就为卫珵抱不平了?”

      “你不知道吧,那小子说卫珵是他兄弟,这才来出的头。”

      “卫珵哪来的兄弟,他不是独子吗?”

      “谁知道呢,是什么外面结拜的兄弟也说不定,不是说他到军营里呆了很久么。”

      “真倒霉啊,怎么偏偏遇上楚云,他可是厌屋及乌,卫珵的人碰到他可没好果子吃了。”

      “不过楚云为什么这么讨厌卫珵啊?”

      “听我在国子监的表哥说的,当年……”

      “谁再多嘴,我不介意去他家拜访拜访。”楚云冷冷到。

      周围顿时噤若寒蝉,自从卫岷死后,楚云的爹就一跃成为当朝首辅,虽没有卫岷那样一人之下的威风,却也是普通官员难以企及的荣耀了。如今楚云在京城基本可以横着走,谁敢惹他?活腻歪了吧。

      “楚公子真是好威风啊。”一个活腻歪的声音响起,众人肃然起敬,目光纷纷投向勇士,看清来人后心照不宣似的集体退远了点。作为楚卫爱恨纠葛的见证者,他们可没少见过这俩掐起来的场景,虽然许多时候是楚云单方面挑衅,但卫珵显然也不是会惯着楚云的性格,逼急了就直接动手。

      刚开始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乐呵呵的近处看乐子,直到后来被楚云误伤多人后才终于意识到——楚云打架,是不管旁人死活的。然而家世摆在那儿,谁也不敢找楚云算账,更不敢找卫珵的茬。对于某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子来说,乐子还是要看的,但得远点看。为了增加趣味干脆开起了赌局,所谓娱乐至死也。

      只是这次,楚云却破天荒的没有立刻挑衅,在看到卫珵的那一刻竟然呆住了。算起来,他和卫珵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那些人说得不假,他的确很讨厌卫珵,从国子监开始就很讨厌。

      *

      那时的国子监有两个名人,一个是次次榜首的苏修远,一个是次次垫底的卫珵。

      最开始的楚云对卫珵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顶多觉得这人不进取,浪费各位先生们的倾囊相授。他的心思全在苏修远身上,须知明月照耀下,纵然星星再闪亮,其他人也是注意不到的。人人都知道第一是苏修远,人人都不知道第二是楚云。

      楚父严厉,从来只看结果,拿着藤条逼着楚云三更起五更息的读书习武,恨不能把他掰成两半。然而即使是这样,楚云仍然比不过苏修远,也就让楚父更觉得楚云没有用心。起初楚云还会辩解,但渐渐的,他学会沉默的接受父亲的责罚。

      楚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即使炎热夏季也始终穿得严严实实,但他很快发现,这样做的还有一个人。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好奇心作祟,楚云终于知道苏修远的长袍下,遮盖的也是深深浅浅的、藤条抽出来的疤痕。这样的天之骄子,因为什么才会被父亲如此责罚?

      不过哪怕觉得同病相怜,楚云也并没有因此去和苏修远交好,他直觉苏修远和自己一样,应该不希望把这种事情暴露在别人面前。只是后来再挨打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苏修远身上的那些疤痕,莫名的,自己的痛楚也轻了些。楚云很是惭愧,觉得对不起师长们往日里教的君子品行,竟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宽慰。

      也许是因为相似的父亲,楚云始终觉得苏修远和自己是一类人,在观察他和同窗们的相处后愈发坚定了这样的猜想。凭心而论,苏修远是个好同窗,对讨教的人几乎知无不言,可他的笑意从来不达眼底,旁人只道个性使然,但楚云知道,是因为他们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快乐,在挨打的恐惧下,思考感情会成为一件愚蠢的事,那会让他们更加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不正常与可怜。

      但是不知从哪天开始,苏修远渐渐变了,他变得不那么冰冷,变得整个人生动起来,变得不再孤零零一个人,变得身边多出了朋友。那是最近因为进步很大时常被师长们夸赞的卫珵,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他像团永远不知疲倦的温暖火焰,是只有在爱中温养的孩子才能拥有的真诚和炽热。

      苏修远是因为他改变的吗?楚云不知道,他捂住胸口,只觉得有种奇怪的悸动似乎要破土而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不等他想明白,卫珵已经超过他跃居第二。他麻木的想到:父亲又得生气了。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跪在庭院中,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楚父的责骂——“我在朝堂上处处被卫岷压一头也就算了,连儿子都比不过!”或许是因为过于寒冷,楚云连疼痛都不大能感受到了,他破天荒的生出逃跑的想法。

      因为楚云往日里的乖顺,楚父并没有派人看管着他。

      漫天飞雪中,楚云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腿,拼命的往前奔跑,诚心许愿能遇到耀眼的火焰为他驱散寒冷。不知是不是上天给楚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尽管再往前几步就是热闹的大街,他却因为力竭摔倒在小巷里。

      没有人会路过这里,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大雪很快就能将他拖入死亡的黑暗中。可就在他绝望时,却看见熟悉的身影从小巷前一闪而过,又倒退着步伐走了回来,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帮我……”楚云费力的喊到,然而嘶哑微弱的声音轻巧的被风声盖过,他眼看着卫珵捡起地上的玉佩朝远处招了招手,很快跑开了:“苏修远,等等我!”

      最后他只是无声的笑了笑,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因为这次出逃,楚父在小巷找到人后更是恼怒,直接把楚云锁进了柴房。国子监里都是些勋贵家的孩子,数量稀少,以至于空着的座位分外惹眼。眼瞧着楚云接连几日不来国子监,卫珵难免有点担心对方出事,下学后找苏修远商量要不要请师长出面问问楚父。苏修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到:“楚云恐怕是被打得没力气来了。”

      卫珵大惊,挽起袖子拍桌而起:“谁敢欺负咱国子监的人!”

      苏修远轻飘飘到:“他爹。”

      卫珵蔫了下来,不解到:“楚云品学兼优,他爹有什么不满意的……”他顿了顿,撺唆到:“不如你我偷偷去他家里探望探望?他一个人在家肯定很无聊。”

      苏修远斟酌到:“他爹对他的课业要求很严格,这次挨打估计是因为你排名超过了他,我估计他现在不太想看见你。”

      卫珵没想到还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丧气到:“早知道他会因为这东西挨打,我怎么也不能争这个第二。”

      这番对话楚云自然是不知晓的,等他回到国子监时,只看到卫珵的排名退到了中游,他不明所以,却因此难得的过了些安生日子。在这段时间里,楚云终于想明白当初的悸动出自于苏修远深深的羡慕—他也想要朋友。这个念头从此在他心里扎了根,以至于独自舔舐伤口变得难熬起来。

      这一日,楚云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卫珵交朋友。他攥紧汗湿的手心,在脑海中不断演练对话,然而在见到卫珵和苏修远走近时,条却件反射般的躲到了墙后,反应过来后懊恼的咬了咬唇,正准备走出去,却听见他们提到了自己。

      “……楚云最近看着挺好的,他爹应该没有再为难他吧?”卫珵故作老成的唏嘘到:“怎么摊上这么个爹哦。”

      看着卫珵右手捋着不存在的长胡子,苏修远失笑到:“他是没事了,你最近倒被伯母押起来了,也不见你来找我喝酒。你可知陈书泽那小子见不着你,天天赖在我这儿不走,非说我们偷偷出去不带他玩,还差点和我弟弟打起来。”

      卫珵摸摸鼻子,“这不是没找着机会溜出来嘛,再说,你那弟弟我瞧着也生气,是该揍一顿。”

      “……”

      两人渐渐远去,楚云垂头靠在墙上,拳头攥紧又松开。原来是卫珵听说楚父的事情后刻意让他,可对楚云来说,卫珵的“让”带来的难堪远大于感动。他绝不需要别人的怜悯,绝不。

      自那之后,楚云开始处处挑衅卫珵,以为对方从此会拿出真本事来和他斗,可最后永远都是卫珵主动退让。他本以为会和卫珵这样鸡飞狗跳的互掐一辈子,没想到某天后,卫珵突然离开了燕平,再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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