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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诱吻 “桑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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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让伸出的手没动,冒着热气的水珠顺着瓶身落到他白皙的指上。
冷色调的云层滚滚而来,天色十分昏黑,像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裴让长睫垂下,眼眸晦暗不明:“桑眠,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桑眠抬起头,没什么表情的复述:“说什么。”
裴让握着牛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垂眼看她。
桑眠见他没说话,又补充了一句:“裴让,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在这长久的对峙中,雨不知不觉地下了起来,除了微弱的风声,只有树叶在一旁静静摇曳。
对视良久,桑眠微低着头,心脏里的酸楚难受到快要爆炸。就在她以为裴让也不会再主动开口时,他忽然说:“桑眠,我甚至宁愿你是讨厌我的。”
风声停顿了一下,她捏着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至少那样,我在你的心里还算是特别的。”
听起来很平静的一句话,却像浪潮将桑眠彻底颠覆。
裴让哑着声音缓缓问:“桑眠,当初为什么离开?”
桑眠停下动作,哑然许久,才找回声音:“没有为什么,不想再待在南城,所以走了。”
“是吗,”裴让沉着声音,不是那么清晰,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意,“是因为在南城没有什么牵挂,我们的约定也没有那么重要,是这样吗。”
桑眠垂下眼,一言不发。
他声音低下去,握着牛奶盒的手指也微微收紧:“桑眠,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连个理由都没留给我,为什么连微信好友也要删。”
桑眠静静的听裴让说完,看似没什么表情的问:“裴让,这很重要吗。”
“重要。”裴让不等她反应,自顾自地说完,“你说过以后每年除夕都要一起去看烟花,说好要一起考同一所大学,我都做到了。”
“桑眠,”他的声音里一片痛楚,“可是为什么你先不要我了。”
桑眠的指甲嵌入肉里,泛起细密的疼痛。
半晌,她开口:“裴让,到此为止吧。”
八年的喜欢被桑眠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全部推翻。
转眼间雷声连成一片轰鸣,天像裂开了无数个口子,暴雨汇成瀑布,铺天盖地地砸下。
乌云压顶下的光线浮浮沉沉,桑眠迎着雨,终于下定决心,可脚刚踏出去,手腕就被人给拽住,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牛奶盒摔在地上,随着雨水一起冲刷进泥土里。
她耳边听到裴让颤抖的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模糊:“桑眠,你低头哄哄我。”
“就这一次。”
桑眠脚步一顿,第一反应居然是:裴让,那么爱我,你很疼吧。
片刻后,她仰起头,尾音带着特有的柔软:“裴让,我不喜欢你。”
裴让,不要再为了我难过,我想你明亮耀眼,不要流眼泪,也不要再继续喜欢我了。
雨水在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雾,宛如飘渺的素纱,雨点斜打在地面的积水上,激起了朵朵水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让终于松开手,把伞塞进了桑眠的手心里。
“好,我知道了。”裴让心口被人揪紧,窒息了一般的疼,“上车,别淋感冒了。”
桑眠一怔,下意识回头。
男人后退了一步,浑身浸着湿哒哒的雨水,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胛骨。
“你待在车上,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话音未落,桑眠就被强硬地塞进了车里,“咔嗒”一声,车门响起了上锁的声音。
裴让站在车窗外打电话,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晚风灌进他的外套里,只能看见他肩胛处凸出的骨头。
一瞬间,这一幕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重合。
桑眠的手指抚上蒙着水雾的车窗,眼眶忍不住地泛酸。
——他瘦了好多。
她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到底好不好,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才会瘦到穿什么衣服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可是裴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只是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跨步消失在了萧瑟的雨幕中。
五年前,裴让对她说:桑眠,明天见。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了明天。
*
裴让回到了酒店,但却没有先回房间。
他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颤抖着手去点火。
过道的风很大,火苗一下被吹灭,裴让用手挡住,快速点燃又放下。
男人冷峻的眉眼被笼罩在昏暗的火光下,薄唇轻抿,修长的指尖捻着根烟。
寥寥烟雾中,裴让想起,在桑眠离开南城后的第一年,他一个人去人民广场看了烟花。
倒计时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拥抱接吻、互道祝福,只有裴让是一个人。
其实这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一个人孤独而坚定的走了这么远,可是在这年小雪夜,他突然感觉到了寂寞的滋味。
没有人知道,桑眠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单单站在那里,站在他年少所有的心动里,站在他每次迫切望向的目光中。
她是他宁愿披荆斩棘也想要摘下的茉莉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无反顾。
夜空中的烟花缤纷着炸开,将黑沉沉的天空割裂成无数片彩色的琉璃。直到烟花凋谢,转瞬即逝,拼尽一生不过是为了一瞬间的绚烂。
热闹鼎盛的跨年夜,嘈杂沸腾的人群,第一次让裴让体会到了空旷又盛大的落寞感。
不管过了多久,想起一起经历过的瞬间,他依然觉得像是一种凌迟。
零点的钟声敲响,裴让对着夜空轻声说:“新年快乐。”
还有,我很想你,桑眠。
那天晚上,裴让在回去的路上弄丢了手腕上的红绳,他沿着那条长街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夜晚,灯光闪烁着夺目的色彩,不远处平静的水面上停着几艘小船,桥面两侧的树上挂着像彩虹一样的夜灯,闪烁着蜿蜒银河般的光辉。
可是裴让好像看不清那些绚丽的颜色,他只剩下一片灰败的世界。
最后,他只能一个人蹲在凌晨的大马路上,放完了一口袋的烟花。
高二那年的秋天,他陪桑眠一起去景宁山上的寺庙祈福,离开时,他偷偷向主持求来了一根保佑姻缘的红绳。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桑眠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女生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乌黑的长发被随意地拢在耳后,碎发贴着脸颊,眉眼带着水雾气,微微垂着,睡着的样子安静又可爱。
裴让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根红绳在桑眠的手腕上虚虚地绕了一圈,桑眠的手很小很白,看着细皮嫩肉,衬得那根红绳更加明艳。
裴让盯着食指上和桑眠相连的那根红线,心湖好像被一粒石子轻轻划开,激起层层波澜。
那时他真的以为,他可以就这样永远陪在桑眠身边。
可永远这个词好薄弱,像纸,像风,一戳就破,一吹就散。
裴让垂下眼,将烟头熄灭。
他该冷静下来了,学会平静地去接受。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只能到这里了。
*
桑眠坐着车回到花间公寓的楼下时,她神情还是恍惚的。
近处,大滴大滴的雨珠连成了线,从空中密密麻麻地洒了下来,在地面激起片片水花,雨点越来越密,遮盖住了桑眠的视线。
她淋着雨走了好几步,才被一双手拽住,拉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下。
“眠眠,你怎么了?”
桑眠有些迟钝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宁宁,你怎么来了。”
程书宁一边帮桑眠擦着脸上的雨珠,一边抬起头看着她:“裴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到你家楼下来接你。”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桑眠似乎才回过了神。
风还在呼呼地吹,大约是静了几秒,雨落下的速度变慢了,桑眠的声音好像蒙着一层水汽,连带着多了几分朦胧感。
“宁宁,结束了。”
程书宁眨了下眼,问:“什么结束了?”
桑眠又想起那个在雨夜里的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和裴让,结束了。”
程书宁听完,抿了下唇,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确定裴让他已经不喜欢你了吗?”
桑眠点了点头,说:“我还挺确定的,他现在肯定不喜欢我了。”
程书宁不大自然地盯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而裴让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大概永远也不想再见到她了。
桑眠深吸了口气,她甚至不敢相信她和裴让真的存在过去吗。
她想起他们重逢的那天,裴让被拥簇在人群中央,那时的裴让,那么耀眼,又那么遥不可及。
他还会记得吗,记得他们一起看过的烟花,许下的愿望,等过公交车的站台。
她那些别扭的自尊,脱口而出的反话,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重伤他。
她还一直被困在原地,频频回头看。
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承诺过的话,当时的感受,现在还是无比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她永远也不会忘。
可她有什么资格怀念呢,是她亲手推开了他。
桑眠仰起头,看了眼面前连绵不断的大雨。
所以啊,她也想变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
直到能够站在,离他更近的地方。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