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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诱吻 “下次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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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眠醒来的时候,入目皆是一片空茫的白。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空气里隐隐飘来刺鼻的消毒水味。
伴随着窗口吹进来的风,桑眠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
输液室里的人并不算多,有抱着孩子的母亲,也有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的老人。
此时已临近半夜,周围大多数人都睡着了,只剩下墙上“滴答”转动的时钟。
大概是维持一个半躺着的姿势太久,桑眠半条手臂都已经麻木了。
她白皙的手背上扎着吊针,随着输液袋里的液体流进身体,桑眠感觉自己身上也开始越来越凉。
桑眠撑起身子想要去够脚边的毛毯,手伸到一半她突然又顿住了动作——
我是怎么到医院里来的?
桑眠迟钝地眨了下眼,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输液室里的门被人推开,门缝处遗漏进来几缕暖黄色的光。
医院的走廊上亮着几盏并不算明亮的过道灯,裴让站在门前,袖子被挽到手肘处,手上提着一个打包好了的食盒。
他的目光和桑眠相接,脚步在门前顿住。
半晌,裴让轻掩上门,提着东西走了过来。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把食盒的盖子打开:“喝点粥,然后吃药。”
一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看起来像是新买的,裴让从里面倒出来一杯晾好的温水在玻璃杯里,然后转身递给桑眠:“暖一下胃。”
桑眠顿了一下,接过水杯:“谢谢。”
裴让在桑眠脸上轻轻扫了一眼,然后将床边的椅子拿过来,坐下。
“桑眠,你发烧到39度,自己不知道吗?”
裴让压着嗓子,声线就被压的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
桑眠埋头小口地抿着杯子里的温水:“之前是有点头晕。”
裴让的脸被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只剩下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月光铺在地面上。
沉默了一会儿,裴让沙哑着开口:“桑眠,知道自己饿太久会胃痛,为什么还是不按时吃饭?”
桑眠偏过头,好似不在意的说:“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总会有几顿忘记吃饭吧。”
安静了几秒,裴让的视线停留在桑眠的脸上,她眨了下眼,躲开了他的目光。
裴让探身过来,将冰凉的手背贴上桑眠的额头。
“退烧了。”裴让抬起头看了眼输液袋,“我去叫护士。”
输完液,桑眠明显感觉好多了,原本沉甸甸的身子也轻松了不少。
护士给桑眠量了下温度,确实已经退到了36.8度。
拔了针,桑眠拿棉签按住针口,裴让和她一起坐在医院的走廊上。
裴让垂着眼,问:“胃里还难受吗?”
桑眠摇了摇头。
裴让:“那你在这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接点温水吃药。”
说完,裴让就站起身来,他修长清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桑眠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棉签发呆。
说起来,这应该是他们重逢以来,相处得最自然的一段时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桑眠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么多年以来,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改变。
老城区又多了几栋高楼大厦,东街的旧书店也被拆建成了一个古香古色的小酒馆。
只有裴让。
只有他活在过去,活在最爱她的那段时间。
桑眠现在确实很需要陪伴,更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可是她不能把裴让留下,至少,她不应该成为他的拖累。
裴让有大好的前程,只要安安稳稳地往前走,就能站在更耀眼的舞台上。
桑眠仰起头,将眼中的水光憋回去。
裴让拿着水杯折返回来,才刚坐下来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桑眠用余光瞥见裴让手机屏幕上面的名字,是“楚微”打来的,但裴让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他把手伸过来,帮桑眠摁住手背上的棉签:“吃药。”
保温杯和药片回到了桑眠手上,她拿起药片合着温水吞下,又把保温杯的盖子给拧紧。
裴让把纸巾递给她:“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去开车。”
“嗯。”
裴让从安全通道绕去地下车库,桑眠一个人走到走廊边上去坐电梯。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被打开。
桑眠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桑眠摁亮手机屏幕,发现周靳樾给她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周靳樾:睡了吗?我给你带了宵夜。
-周靳樾:你不在房间里吗?我敲了很久都没有人开。
-周靳樾:看到了给我回个消息吧,我很担心你。
手机里弹出好几条未读短信,还有十几个周靳樾打来的电话。
桑眠滑亮屏幕,给周靳樾回了条微信:
-桑眠Mian:谢谢关心,我没事。
她等了一会儿,回复的那条微信后面一直在不停地转圈,桑眠想着应该是电梯里信号不太好,于是她顺手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下一秒,电梯突然抖动了一下,停住不动了。
桑眠愣了一下,将视线移到电梯屏幕上,上面的红色字体开始不停的闪动,像是出现了故障一样闪烁着花白的颜色。
桑眠快速走到电梯按钮前,把楼层下面所有数字按钮都按了一遍,然后脱掉鞋子走到电梯角落里,将背紧紧贴在墙上。
电梯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急速下坠。
桑眠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有些紧张地盯着电梯屏幕上不停下降的数字,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电梯以极快的速度下落,然后“咚”的一声,停在三楼,卡住不动了。
电梯灯闪烁了几秒,“啪”的一声全部熄灭。
在冗长的黑暗中,桑眠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有电梯风扇运转的声音。
电梯上的监控亮了一下,里面模模糊糊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电梯里面有人吗?”
桑眠赶紧抬起头应声:“有。”
随着“滋滋”的电流声,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回复说:“你好女士,请你现在保持冷静,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桑眠深吸了口气,回道:“好的。”
她一直很怕黑,刚刚又受到了惊吓,现在整个人都虚脱到发软。
桑眠扶着电梯墙面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她顺着墙边滑坐到地上。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越来越不流通,在漫长又寂静的黑暗中,她莫名感觉到一种扎根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怕黑。
很怕很怕。
汗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桑眠捂住心口,原本快要消失的恶心感又重新席卷而来,她像是快要溺死在深海里,呼吸急促。
桑眠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伸手在包里摸索着药瓶。
“咕咚——”一个白色的药瓶从包里滚落出来,在黑暗中发出清晰的脆响。
她浑身发抖,下意识捂住耳朵。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瞬间,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刺耳地浮现出来。
她蹲在地上,脑子里的画面在不停地来回拉扯。
一会儿是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一会儿是父亲模糊又狰狞的背影。
她像是溺水的人想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慌乱地从地上捡起药瓶,将药片倒在手心里,一口吞下。
没有水,药片像刀子一样划过喉间。
耳边响起绵长响亮的耳鸣声。
意识模糊中,她看见醉酒的父亲跌跌撞撞地从家里跑出去,而母亲浑身是伤地躺在地板上。
十八岁的桑眠一边哭着拨通了报警电话,一边追着父亲的车跑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
在晃眼的白光中,父亲的车不受控制地撞向了路边的行人。
她想起高考完的当天,他的情人就跑到学校门口来找她,要求桑眠给她一笔安抚费。
那个女人拿着她和父亲的合照甩在桑眠面前,语气尖锐:“你看,我都说了我没有骗人吧。”
那时,学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停下来驻足看她,只有裴让从身后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听。”
他的气息干净,声音却是冷冽的。
街边亮起路灯,错落有致的灯光倒映在他眼底,他的眼神温暖又宁静,让桑眠的心也在顷刻间变得柔软起来。
裴让的掌心湿而凉,指腹却干燥温暖,修长的指尖抚过桑眠颤抖的眼睫,轻声安慰:“桑眠别怕,我在。”
在无边的黑暗中,裴让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桑眠的耳边。
他告诉桑眠:别怕,我在。
桑眠平复了一下呼吸,从黑暗中睁开眼。
这次,她终于听见电梯外传来了声音:“女士,你还听得见吗?”
桑眠应声回答:“听得见。”
电梯外的人连忙说道:“女士,你知不知道现在电梯大概停在了几楼?”
桑眠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数字:“我在三楼,但是电梯停顿的时候下滑了一段距离,应该在二楼到三楼之间。”
“好的,知道了女士。请你时刻保持清醒,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桑眠揉了把脸,又提着鞋子蹲回了角落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桑眠终于听见电梯外传来清晰的人声。
随着“滴——”的一声响,电梯灯终于应声亮了。
电梯门被打开,灯光和人声一齐涌入。
许多人都围在电梯门前,但桑眠第一眼还是先看见了裴让。
工作人员们一起把桑眠拉了上来,许是在密闭的空间里待的太久,桑眠还是觉得腿软,被工作人员搀扶着走出来。
“给我吧。”裴让接过桑眠的包,蹲下身,“上来。”
这一次,桑眠没有犹豫,伸手环住了裴让的脖子。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那段黑暗又痛苦的时刻,她有多想见到裴让,多想再抱一抱他。
桑眠把头贴在裴让的衣服上,鼻尖涌入浅淡的薄荷香。
裴让顿了一下,问:“还是很害怕吗?”
桑眠忍住眼中的水光,慢慢点了点头:“嗯,有点儿。”
——更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
路边的灯给裴让脸上打上一层苍白的光,他抬起头,许久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下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桑眠闷闷的埋着头,没有接话。
这么近的距离,桑眠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裴让的脸。
裴让纤长的眼睫上笼着一层橘黄色的暖光,将他本身的疏冷稀释了一点点。
像十七八岁时,他撑着头坐在窗边,看桑眠做数学题的样子。
爱本就瞬息万变,在漫长琐碎的时光中,父亲变了,母亲也变了。
所以等她的一直都不是时间,而是裴让。
桑眠吸了下鼻子,安静趴在裴让身后,感受着他熟悉的味道。
桑眠啊,你怎么变得这么脆弱。
月光纠缠着洒在回酒店的小路上,树木摇晃的影子如在水中荡漾。
她在心里悄悄祈祷,这段路,可以再长一点儿。
所以,可不可以再让她贪心一次,最后一次。
短暂的,拥有过裴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