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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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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方醒过来的时候,身旁的席位都已经空了。
因为常年修习,五感有所锻炼,毕方耳力还算不错。清晨时半梦半醒中好像听见了朱却与金乌低声交谈的声音。
她走出去,金乌果然已经回来了。他们二人围桌而坐,还保持着交谈的姿势。
“早上好。”
朱却和她打了个招呼,金乌也看过来,僵硬地点点头。
毕方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于是大步走过去:“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已经收拾好了。”
朱却昨天临时改的主意,今日就要出发,有金乌作陪倒是不怕仇家寻上门来。
出门前她把囊中的物件清点过,没有落下。
然而朱却盯着她左看右看,忽道:“不需要打理一下头发吗?”
印象里她好像都是披散着头发,不论美丑,于修仙之人而言肯定略有不便。
毕方身体一僵,眼神躲闪:“……我不会,以前都是师傅打理的。”
金乌插嘴:“我可以帮你。”
啊?
毕方既答:“我不要。”
金乌求助似的看向朱却,后者笑:“为什么啊?”
毕方:“散着头发也没什么不好的,倒是剑修天天抱着把死沉死沉的剑,手上力道没轻没重的,不小心把我头发薅一把下来出人命了怎么办?”
朱却:“哪有这么严重……”
毕方:“我会杀人。”
朱却:“……”
他看金乌一眼,苦笑:“要不然还是我来吧?”
“你们的新爱好?”
毕方怔愣一瞬,乖巧在他身前坐下。
感受到一双手轻柔握住她的发尾,毕方紧张地绷直了身体。
“你好像很信我。”
毕方:“你的手看起来比我巧。”
身后传来挪揄的清朗笑意:“看来你得再加把劲啊。”
毕方的眼睛向左侧望去,金乌左鬓中不知何时藏了一根辫子,碎发毛躁,发尾系一根红色的发带,看起来像是女款。
他此时抱剑倚着石壁,似乎在专注观察其中要领。察觉到她瞥来的视线,淡然对上一眼,又转回目标,生怕错过朱却手上的动作。
好,确认了,是金乌的新爱好。
毕方眼珠一转,狡黠笑了笑,朝他招手。金乌微愣,动身前又多看几眼,才不舍站到面前。
“你还欠我一剑来着吧?”
金乌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昨日之事,面不改色点头:“现在要砍回来吗?”
毕方:“反悔了?”
金乌低下头看了看:“没有,就是弄坏衣服的话有点难办。我可以脱个衣服……”
“不行!”
苛刻的呵斥让他有一瞬茫然,随即:“为什么不行?”
毕方:“……不行就是不行。还有,以后教中谁都不许再说为什么。”
他看向朱却,朱却耸肩。
“我的意思是,我改主意了。”
金乌抱臂,表示愿闻其详。
毕方:“我要钱。”
金乌:“那你得排队。”
毕方:?
金乌:“我得罪的人比较多,得按顺序来。再有五十四笔帐就到你了。”
她刚要激动起身,忽然听见朱却一声惊呼,又被头发扯了回去,泪眼朦胧。
“我讨厌你。”
“……”
金乌决定闭嘴。
朱却已经许久没有为人打理过头发了,动作生涩许多,再加上怕抓疼她,速度稍慢了些,但整体效果似乎还不错。
他把通体泛紫的梳子收入囊中,又翻出一面铜镜,摆在她面前。
“如何?”
毕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刘海和右侧鬓发中藏着的一挑红发都被保留了下来。头顶一圈像花苞般此起彼伏,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身后,也比从前轻便了许多。
“……好看。”她忍不住抬手轻触,又怕扰乱了精致到发丝的造型。
旁边金乌仔细端详后,给出了简洁的评价:“看起来像位心平气和的医修。”
毕方疑惑偏过头:“我本来就是医修。”
金乌复述:“心平气和。”
?
毕方:“哦。”
·
为了省下借传送阵的费用,他们决定步行下山,朱却早起囤够了足够路上的浆果,放在芥子囊中也不会坏。
三个人大摇大摆穿过灵剑宗,无视门内弟子诧异的目光,吃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金乌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进一家从外表上看来平平无奇的当铺,揭下了挂在门口的绸缎。
店小二心领神会,将三人引至另一个柜台,很快就有个满面皱褶的老者佝偻着背,掀起帘子,从里边走了出来。
“喔,这不是小金乌嘛。”
老者披着粗麻道服,笑眯眯地握住了他的手。
毕方忍不住轻声嗤笑,朱却小声和她解释:“这位是空见道人,曾任鬼行的鉴宝师。只是如今上了年纪,眼睛不太清明了。”
听闻小声的议论,老者视线落到这边,眯起眼睛:“小朱却也来了啊。呃,这位是……”
金乌介绍:“毕方,新朋友。”
空见道人闻言,饶有兴趣地仰起头,将毕方实实在在打量了一会儿,面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真怀念啊,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只是恰巧同字罢了。”
他微笑不语,而后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骤然响起:“毕方。”
毕方左右环顾。
“我就在你面前呀。”
她诧异地望向面前笑得和蔼的矮个老人。
隔空传音。
在她的记忆中只有长老级别的人物才能做到,显然空见道人的修为不在他们之下。
毕方倒是奇怪,如此能者,怎么甘心隐居在此?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回答上来,今日交易的价格皆以双倍成交,如何?”
朱却察觉两人似乎陷入一种僵持,刚要担忧开口,被金乌伸手阻拦,眼神示意他不必惊慌。
空见道人的话一下戳到了毕方心坎上,有便宜不捡白不捡。她自信扬起下巴。
“好啊,不过无论你知道了什么,都请你为我保密。”
她的声音也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对于空见道人将会识破她的伪装这件事,没有感到一丝意外。
“当然。”
空见道人敲了三下柜台,不紧不慢开口:“你猜到了,是和神火有关。”
“你好奇它?为什么?事先说明,我并不能很好的掌控这股力量。”
并且因为不曾共鸣,了解也知之甚少。
毕方不加掩饰地打量半晌。
“还是说,你也想拥有它?”
“谁都想掌控神火。”他眼底的光有些许黯淡,“但是能得到它认可的人少之又少。”
以“毕方”为名,还没得到认可的人,不就她一个吗?拐弯抹角点谁呢。
毕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行你上。”
空见道人笑:“我不行,我没有那种觉悟。”
毕方:“那不就巧了。”
“我只是想知道,它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她答得不假思索。
神火很强,但却不完全属于自己。
还因为常年的压抑,毕方对它也没有很强的认同感,它对自己也是一样。
意识到这个回答有些过于敷衍了,就算是为了灵石,她也得编点:“可能在我心里,它像……玉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抵是这么个意思。
“喔,真稀奇。”
空见道人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玉石俱焚’吗?神火会平等焚毁一切,还真是它的特性啊。”
毕方:“啊?不是……”
“我就说,‘毕方’喜欢你,总归是有原因的。”
毕方:“……”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毕方:“加钱吗?”
空见道人失笑:“只在你反悔的时候,才会失去报酬。”
毕方不解。
“请你自私地活下去。”他说。
“我当然会。”毕方挑眉,“仅是如此了?”
那不是说了和没说一样吗?
她这人向来惜命,遇到事从来第一个跑,还用得着别人来劝?
空见道人:“仅是如此了,一点私心而已。”
“怎么说?”
“我是毕方的孩子。”
毕方撇嘴,主动结束了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从芥子囊中翻出玄天秘境中玄鹤所赠的一沓符,粗略一数起码十几张。
空见道人带着它们步入内室,随后微笑而出。
“五张低阶防御符十五灵石,五张低阶增速符十灵石,三张低阶隐身符十二灵石,一张中阶天雷符五十五灵石,共计九十二灵石。按照我们的约定,算你一百八十四灵石,请收好。”
金乌微愣:“什么约定?”
“秘密。”
毕方把他递过来的旧芥子囊反转过来,灵石泄了洪似的争先恐后地拥到柜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朱却沉醉地阖上双眼:“好悦耳的声音。”
再算上金乌囤的药草,今天满打满算赚了两百三的灵石,于寻常修士而言,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了。
只是还了这个月的债,还有下个月的亏空,两百灵石还真不一定够。
朱却没急着走,粗略一算,又从他这买走了六张二手初阶传音符,余下二百零六颗灵石,仔细收入她囊中。
毕方疑惑:“买这个做什么?”
朱却手指金乌:“哪日遭遇不测,方便替他收尸。”
毕方:“……”
她发现了,金光教所有的苦难好像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源头。
金乌:“看我做什么?”
毕方:“瞻仰吞金兽。”
金乌:?
毕方买了十颗辟谷丹,又拿出五灵石,置换作银两,有了这些准备,在山下潇洒个把月也不成什么问题了。
朱却看在眼里,默默低下视线。
她大步流星地迈出此处,金乌跟在身后,不解问:“为什么要买这些?不能接受烤鱼的话,我们不吃就是了。”
毕方:“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吃烤鱼了?不要留下奇怪的刻板印象。”
“那为什么……”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金乌忽地拔出剑身,嗡鸣在鞘中回荡。
毕方回首的时候,他已经朝着金丝游离的方向奔袭而去,惹得路过群众一阵心惊,独留下朱却在身后无助呐喊。
“城中禁止御剑,违者罚款三百,你——”
一瞬寂静。
他看着远处升起的身影,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还是回去准备赎金吧。”
毕方:“……”
“就这么不管他了?”
她不确定地回头张望,金乌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你猜我为什么要买传音符?”朱却扬起腰侧的芥子囊,镇定自若道。
“不必担心,他经常如此,也许是感知到哪路高手莅临此地,想要比较一二,不出几个月自己就回来了。”
“几个月?!”毕方大叫起来。
朱却:“怎么了?”
毕方:“欠的债怎么办?”
看着她惊慌的面庞,朱却顺势抬起手,反应过来后又僵在半空中,默默背到身后,顺便抽了自己右手背一巴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他只是正常地抽搐了一下。
“放心好了,不会连累你的。”
毕方听懂了他话里撇清的意味,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那么急着撇清关系做什么……”
又不是多了不起的教派。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留下来。
可是夕阳的余晖漏过枝叶刺进眼底,总有些酸胀。
“我非走不可吗?就不可以留下来吗?”
原地驻足的功夫,朱却已经踏上了三级山石阶。
听见带着哭腔的疑问,回头一看,只见毕方握紧了拳头,紧张地咬住下唇,满眼都是失落和不服气。
他笑了:“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想和上万债条扯上关系吧?”
毕方:“现在有个例外了。”
朱却心底五味杂陈,实在不理解她的选择。
“能告诉为什么吗?”
毕方走向他:“烤鱼很好吃。”
“嗯。”
“头发,梳得很漂亮。”
朱却失笑:“这就留下你了?”
“还有我是个自私的人。”毕方说。
“金乌告诉你了吧?我的来历。”
“今早倒是说过了。”
毕方:“那你还愿意留下我?”
朱却:“他都没意见。”
“谢谢。”
自从毕方知道朱却甚至并非修士后,也不再抗拒内心的亲近,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倚在朱却心口的位置,从那里能听见沸腾的血液,以及隆隆的心跳声。
自从相识的第一面起,她一直有拥抱朱却的冲动,这种突兀的依恋带来的焦躁,在他轻轻回搂住她肩膀时终于安定下来。
“……母亲的感觉。”
朱却轻笑:“我很像她吗?”
“应该吧,我没见过她。”毕方阖上双眸,体内的神火之核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但是我觉得,烤鱼特别香,手特别巧……母亲大概会是这样的人。”
朱却垂眸。
亲近也好,信任也罢,他能感受到毕方对他的偏心。
但在欣喜之余,他偶尔也会感到迷茫。
譬如这份期待缘何而来。
譬如腰侧的佩玉为何隐隐作烫。
他迟疑地用右手包住玉佩。
“……喂。”一道沉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入进来。
“先别抱了,看看我。”
毕方松开手,大吃一惊:“教主?!”
只见金乌扶着左臂,正步履蹒跚地向这边走来。黑羽下藏有暗沉的血迹,断断续续拖了一路。
“带我进……山……”
话音未落,他猛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