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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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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知道惹她生气了,回去的路上,金乌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偏偏像极了初见时。
毕方在路上给自己施了个术法,将多余的水份从身上剥离,汇聚在空中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水球,又“啪”的破裂。
等见到朱却的时候,她浑身清爽,伤口也已经愈合了。
但朱却仍是察觉二人间的氛围些许怪异,把采来的一半浆果放到毕方怀中,端详片刻:“新发型?”
从朱却的视角看,她右侧鬓发垂到肩上,左侧却短至唇边,中间差了一截,实在有些显眼。
毕方:“……”
怒气又隐隐蹿了上来。
她面色微沉坐到一边,开始啃食浆果,红色的汁水糊了半张脸,而后若有所觉看向朱却。
“你爱好进食?”
虽然已经辟谷,但偶尔也会贪享美食,灵剑宗中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朱却茫然抬起头:“不是啊。”
不是?
毕方蹙眉,不是他顿顿没落下?
朱却:“不吃不就饿死了吗?”
“……”毕方脑子转了半天,“你还没辟谷?”
以他的修为,不应该啊。
朱却:“我又不是修行之人,怎么辟谷呢?”
毕方:?
她怔怔看着朱却将最后一块果肉吞食进腹中,将石桌清理干净,转身迈入内室。
毕方捧着浆果的手有些无措,她回头,紧张地看向金乌。
金乌点头:“他没有灵根。”
难怪感知不到他的灵气,难怪随身会带把刀刃,毕方下意识把他归类到能者一行,忘了还有最常见的可能——
这么说的话,他真的只是恰巧同名?
“右护法生气了吗?”毕方纠结。
金乌:“不好说,他的确介意这个。”
想起朱却离去时落寞的神情,甜丝丝的果肉送入口中也如同嚼蜡。
毕方想了想,起身追了上去。
内室也是毫无装饰的极简风,照明还是用的毕方前些天献上的萤石。只有一座半腰高的平台,上面放了竹席,勉强算是床位,朱却在铺第三张。
台下的空间刚好能站人。
毕方在下面看他:“是我想当然了,对不起。”
“道歉得这么干脆?”
通过短暂的相处,朱却能感觉出她性格中强势的部分,原以为她不会是那种主动低头的人,没想到她后脚就跟了进来,脸上的无措让人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毕方从旁边爬了上去:“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你说的对,向你学习。”朱却停下手中的动作,和她击拳。
而后指着中间的席位:“你睡这里吧,靠墙冷,外边容易翻下去。”
教派资产里统共只有一床被褥,本来是准备让给她的,但修仙之人有灵气护体调节体温,推让半天还是留给了教中唯一的普通人朱却。
山间的生活节奏很慢,除了温饱,好像就没有什么值得烦忧的事了,因此睡得也早。
距离就寝还有段时间,毕方荒废了几日功课,良心颇为不安,就在席上入定,引导体内灵气游走,再睁眼时金乌还没回来。
“他一直很勤奋,是个十足的武痴。修炼起来连时间都会忘记,所以要是累了,就先睡下吧。”
朱却正捧着山下淘来的书,翻页的间隙看见毕方周身光亮渐收,随意插话。
毕方愣了一瞬:“为什么忽然提起他?”
“只有他不在场,方便说坏话。”朱却放下书,目光灼灼。
“你们吵架了?”
“算是吧。”
毕方盘腿而坐,双臂撑在其间,无聊地前后晃动,“但我也就当时生气,现在已经好多了。”
朱却:“可你们还是没说话。”
毕方想了想:“他本来话就少,而且今天没什么事,当然没有说话的机会。”
这不一样,但朱却具体也说不上来。
啪嗒。
他拿起书,又翻了一页。
毕方从涧边洗漱完回来,已经倒下休息了,忽然听见身旁人道。
“要是你没能成为他朋友的话,金乌会很难过的。”
毕方翻过身,抬眼向上看去,朱却的目光恰好从书角的缝隙垂下。
“为什么这么说?”
朱却错开视线:“感觉。”
“听起来不靠谱。”毕方嘀咕着闭上眼。
朱却:“你见过天池了吧?他喜欢泡在那个池子里,修炼也好疗愈也罢,那是他的‘地盘’。”
是的,有很浓郁的灵气萦绕其间,若非与她神火相冲,想必会是个不可多得的修行圣地。
“我想,他的本意是想帮助你。”
错了,大错特错。
教主那一瞬可是真的动了杀心的。
朱却像是能听见她暗中腹诽,轻笑一声:“至少他没有拒绝你的到来。”
……这倒是真的。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彼此从无秘密,但他从没和我说起过你,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小时候见过一面。”
毕方单手撑起头看他:“我离家出走,什么都没带,饿得肚子疼,坐在地上哭,哭了一个时辰,他看了一时辰。”
朱却失笑:“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然后呢?”
毕方:“带着我去抢劫一捆糖葫芦。”
朱却:“……”
“要回去的时候,他说日后有难,可来此处寻他。”毕方道。
“但他没告诉我,届时你们会负债上万。”
朱却幸灾乐祸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受害者,又垮下一张脸,缩进了被窝。
夜大概是深了,虫子清脆的叫声一直从山洞外传进来,萤石的微光不时微颤。
“抱歉,只能先委屈你与我们同住了。”幽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歉意的叹息。
修仙之人并不把男女大防看得那么重,何况这总比风餐露宿、蹭人柴房来得好。
毕方觉得无所谓:“免费的住处,还挑什么?”
“我知道你此番前来,是对金光教存有误解的缘故。”朱却轻声道。
毕方没有应答。
朱却:“我偷偷攒了五灵石,全放你芥子囊中了。明日下山,你可以自行离去。”
他等了等,见毕方还是没有回话的打算,于是道了句“晚安”,便歇下了。
毕方背过身睁开眼,在夜里恍惚着,忽然觉得当初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客套话真没说错。
七岁那年,她从窥天镜中知晓了难以负荷的沉重往事,第一个念头就是从这危机四伏的师门中逃离。
——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只在有所企图时,才会愿意提前透支些许虚伪的善意。
一路所见,更是印证了她的观念。
只有一个怪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哭,等她哭累了,才说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又见面了。”
年幼地毕方怔怔抬起头,就看见一位装扮古怪的少年,头发毛躁,眼角绘有让人过目难忘的红痕,为了搭上这一句话,也不知在此处静立多久。
毕方看着他,警惕地蹙起眉头:“我不认识你。”
“我叫金乌。”
少年无视她眼底的警觉,把囊中所有的辟谷丹都推到她面前。
毕方挣扎半晌,只要了其中一粒。
狼吞虎咽吞下肚,马上有一股温暖的感觉充盈腹间,收敛了饥饿带来的绞痛。她想了想。
“……我听别人提起过你,他们说你是魔星转世。”
对于这个名号,金乌也略有耳闻:“是的。”
“为什么?”
小金乌面色平静:“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毕方:“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两个人僵持了半天,他道。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够强,还不是个好孩子吧。”
毕方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听见他大放厥词,不禁来了兴趣:“有多强?”
闻言,他得意地笑了:“我什么都会。”
毕方眼前一亮:“真的?”
“……”
金乌有一瞬的心虚,不过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哄一个小孩子肯定是够了的,于是自信回答:“当然。”
毕方:“会御剑吗?”
“会。”
“遁地呢?”
“……不是不行。”他勉强。
毕方皱着眉头想了想,余光瞥见路过糖葫芦商贩扛肩上的草靶子,灵机一动,伸出手:“那你给我变串糖葫芦出来。”
金乌:“……”
毕方:?
“好弱。”
空气凝结片刻,毕方面露失望,刚要垂下手,金乌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我变不出糖葫芦。”
他顿了顿,“但我能陪你去抢一捆来。”
“……”
毕方记不住很多事,却能将这段对话无数次回想起。
她忘了最后良心不安,是拿什么抵了钱,让那个商贩乐得合不拢嘴。
但记得听闻了她半真半假的心事,金乌无措后自信的神情。
他说不用怕,走投无路那天,来找他就好。
栖魔山金光教。
他在毕方手心里写下这行字。毕方看着他,琢磨不明白他的意图。
……其实她只是想来碰个运气。
没想到金乌竟然真是个傻子,他的朋友和他一样,傻到让人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夜色中,毕方轻微一声叹息,抱紧了双臂。
把祸水引来金光教,或许不是个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