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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朋友1 我让日出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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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补课是越补越枯燥的。
起初那些精力旺盛的猴儿们还能吐槽吐槽新老师,探索探索新地图,如今课间不是在补昨天的笔记,就是在赶今天的作业。
段河觉得自己的脚有点酸,他边写完数学作业的最后一行答案边把脚往回收了收。
这边井霄正算到最重要的一步,注意力高度集中,无意识地踩住了前面那个突然开始移动的支撑物。
段河只好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直到把作业上的答案补充好。
“闭区间。”
“能取到?”井霄总算发现脚下感觉不对,“呀,又踩到你了。”
“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段河拿过井霄的草稿纸,“我画了?”
“被你发现了,”井霄一副惯犯的样子,“随便画,没踩脏吧?”
“踩得不重,”段河画好了,“往后接着画就能看出来。”
“懂了,谢了。”
井霄也不改答案,拿出笔记本把疏忽的点记上,“反正不交,错就错吧。”
这是常燃每节课前抽五分钟讲的题目,让他们自己找时间做的,严格意义上不算作业。
段河发现井霄不会在任何一个没必要的地方追求表面的完美,这点他俩倒是像得很。
“状元状元。”滕向和拿着作业凑过来了。
“叫名字吧。”
“段……段哥?”
“也行,什么事?”
“你咋不通过我好友申请啊?”
这直肠子还会迂回战了。井霄看着他的作业,看他什么时候能转回正题。
“你没备注吧?”
段河被传qq号难加其实有点委屈,他只是不加不认识的人,所以没备注的都加不上。
“哦,那我现在给你指一下哪个是我好了。”
段河配合地掏出手机。
“这个这个,盒子装大象。”
“三步。”段河边添加好友边接梗。
“啊?”
“没什么。”
段河觉得有点没趣,余光却瞥到井霄秒懂,正冲他笑,他不知道怎么的,也笑开了。
一个脑筋急转弯的旧梗而已啊。
可是就是想笑。
滕向和一脸懵,只能继续话题,“二位,我打断一下啊,这题答案是这个不?我昨晚就想问来着,结果你们一个不加我一个不理我。”
韩砚凑上来了,“眼里没我了呗。”
“砚哥哥,昨晚8点,你选游戏还是我?”
“游戏。”
“滚!”
打岔的功夫段河已经用铅笔把滕向和想漏的点标上了,“少讨论一类。”
“哇!状元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啊!”滕向和马屁拍得贼溜响。
“叫名字。”
“段哥,请受小弟一拜。”
“又来个小弟,”段河坏笑着看一眼井霄。
再回滕向和,“小事一桩,义弟请回吧。”
滕小弟脑子灵光着呢,危机感一下就来了,“段哥还收了谁做小弟?”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井霄红着耳朵插嘴了。
滕向和左看看井霄右看看段河。
什么情况?
这俩今天都有点不符合人设啊。
而且井霄这嘴插得吧,又莫名又奇妙,还真就让人想打听又觉得不该打听了。
他决定跟随直觉。
“得嘞霄哥,我这就撤。”
井霄扫一眼段河。
再扫一眼。
这种共享一个秘密的感觉,有点……有点爽。
虽然也不算秘密。
虽然很幼稚。
“这次是尴尬还是害羞啊,霄弟?”
井霄动作很大地抹了把脸作擦汗的样子,“综上,热的。”
这没什么。在直男界根本不值一提。
他第一次写作业抵到段河的脚时也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你不在初中班级群里?”
井霄在转移话题上是有点天赋的,段河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还在继续qq号那个话题。
“我们班长看我的号也在家长群里,以为我是家长卧底,把我踢了。”
“哦……”井霄知道不该追问了。
段河看着井霄,有点好笑,“你知不知道你把问题硬生生憋回去的时候眼珠的颜色会变深啊?”
“我变色龙啊?”
“我在描述一种感觉。”
“我这不是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嘛。”
“霄弟以身作则,滕老弟确实该向你学习。”
话题就不尴不尬地停在这儿了。
其实段河看到井霄清冷的瞳孔因为他有一瞬间解冻的时候,真有一种干脆和他说说的冲动。
但是,不可以。
这是他10岁那年就懂得的道理。
2
段河的好友列表分类特别细致。
“家人”后面添了“亲人”,“朋友”后面加了“认识”“熟悉”。
中国人讲究个“难得糊涂”,段河却好像特不擅长这个。
他也从不被允许糊涂哪怕一次。
段河刚搬到周泰民家的时候只有10岁,有两个越长大越稀有的超能力——适应力非凡,胜负欲爆棚。
继父的概念对当时的他来说复杂得抽象,以至于现在段河总怀疑,自己刚见到周泰民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排斥,那都是长大懂事的自己在回忆时私自添上的。
而且,他和周子蔚的关系一开始就不赖。
原因很简单。
10岁的段河四年级,而13岁的周子蔚却已经是一个不用带红领巾的初中生了。
毋庸置疑,小学生永远做不到对着初中生装小大人。如果初中生冲他笑给他糖吃,一定比什么陌生的怪叔叔有用。
搬过去一个月不到,刚好赶上周子蔚生日,他邀请了一群朋友来庆祝,吃完蛋糕后拉着段河和他们一起在那座三层小洋楼里玩捉迷藏。
周子蔚让段河和他一起找人,段河找得很卖力,他觉得自己不能拖初中生哥哥的后腿。
两人分头行动,翻箱倒柜,最后大获成功,周子蔚还把最后一瓶可乐作为奖励给了年纪最小的他。
但那天晚上,从没辅导过他功课的关明惠在他房间呆了一个小时,她瞒过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对他说,你不能像原来在家里那样放肆。
把衣柜里的被芯踢黑的不是他。
在窗帘上留下奶油的不是他。
但犯错误的是他。
他不该未经允许进主卧,也不该随意翻书房的柜子。
玩游戏也不行。
段河后来才知道,这就叫“寄人篱下”。
段河小时候还很喜欢在关明惠段知新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电视看奥特曼,搬走的时候他刚看到21集。
他至今也不知道后面的剧情。
他的童年在那年秋天戛然而止。
从此,“别擅越雷池,别自作多情”成了段河能掌握的唯二的人际交往法则。
所以他不会在别人没发问的时候开口,也不会因为私心就把井霄移到“朋友”那列。
什么标准呢?
没有标准,那列一个人都没有。
学校里的友谊总是建立得很迅速,坐一起的同学多说了几句话,抢饭的路上不小心撞到,我借给你作业抄,你在我睡觉的时候把风。
段河的学生生涯并不缺这样的伙伴。
但他从不敢把任何一个人就擅自当作朋友。
段河想,标准也许不在他这儿吧。
就算两人聊得很愉快,相处得很开心。
但,是不是朋友从来不是他说了算吧。
3
井霄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精神分裂。
前一秒还在楼道里和段河笑着告别,一站在家门口就连咧嘴都不会了。
其实家里还是很吵的,程玲和井裕永远在争论到底谁为这个家付出得多。
“家长群的消息你一下不回,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你才从健身房玩够回来了!”
“我把井霄的学费缴了!”
“井霄老师的名字电话你知道几个?!”
……
井霄在屋里听着听着会觉得可笑,如果这个画面有个名字,大概就叫,歇斯底里的大人和旁观的孩子。
只是,把婚姻当竞赛的人,能不能别拿他一个活人做标尺。
其实这种没结论的争吵听多了也就能自动屏蔽了。
所以,家里还是很寂静的。
寂静到让人没有情绪。
这种时候,井霄会开始想念那个在人群里正常的自己。
正常地笑,正常地皮,正常地闹。
以及,他很享受和段河傻乐的时间。
韩砚和滕向和的快乐是年轻的天然的,也就是,生生不息无穷无尽的。
但段河好像不是,井霄每次和段河在楼道告别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瞥一眼他的背影。
他总觉得,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把学校里的少年活力当养料的人。
所以比谁都珍惜同行的缘分,和相视而笑的默契。
4
段河下楼的时候井霄正背对着他仰头看楼道窗户外面的天。
然后转头一步两阶地向下跑,中间还抽空跟身后的段河喊了声“早”。
段河不自觉地也加快了步子,“怎么了?”
井霄看着楼与楼之间空出来的天空,“我以为今天看不到日出了。”
今天是补课最后一天,会进行一次小型的考试,所以取消了早自习,7:30到校。
却碰巧赶上了日出最好的时候。
太阳已经全部露出来了,悬在楼宇中间。
橙红的光晕酝酿了一个小时,正是最浓艳的时候,从下至上染了半边天。还没有云,整个天空干净又绚烂。
井诗人深吸一口气,“我出息了啊,我让日出赴我。”
段河看看天空,又扭头看看井霄,默默后退几步。
这才对嘛。
总觉得把旭日和井霄框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好景色。
“太阳没有白赴一场。”
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