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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段河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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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河早上睁眼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哪儿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窗帘缝里漏出点苍白刺目的光,段河在半睡半醒里环顾这个还很陌生的房间,回过神了。
哦,这是他未来三年的……
未来三年的什么呢?
段河几番斟酌,住房?处所?落脚地?
反正不是家。
可哪里又是家呢?
他想起昨天下午关明惠和周泰民一块儿来看他,一个蹬着中跟的凉皮鞋,一个白衬衫配西装裤,看来不是刚开完会就是马上要去赴什么局,绕路来关心一下他们法律意义上的儿子。
段河瞥一眼他们的手,手机、车钥匙或者手提包,再瞥一眼他们的脸,匆忙、甚至局促。
什么也没带啊。
他是这个时候才确认,那天他们在餐桌上讨论到底住不住学生公寓的时候,自己那句赌气的“我可以一个人住”,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各怀鬼胎地当了真。
当时周泰民怎么说来着?
“段河真是男子汉了,知道体谅家……长辈了,不然天天上班绕那么远的路,确实不方便。”
是挺远,半个小时的车程呢。
段河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要求什么,他既不能让他亲妈抛下自己的丈夫来陪他,也不能让他那做什么书记的继父和他们一起挤这90平的小屋子。
何况,离他们单位还远。
何况,是他自己提出的一个人住。
段河很不合时宜地夸了下自己,不错啊,赌气都成手段了,好歹没让自己一个人走得太难堪。
段河控制着表情,侧过身让他们进来,语气轻松,“忙完了?”
周泰民很是讲究地在门口跺了跺脚,笑得亲切,“是,刚开完会就往你这儿赶,你妈妈和我都很想知道这房子怎么样。有鞋套吗?”
“没备,直接进吧,也不干净。”
关明惠速度很快地绕着屋子,“采光布局都挺不错的,我看你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有没有什么缺的?”
“对,缺什么就说,一定住舒服了!”周泰民还站在玄关处,边说边拍拍段河的肩膀。
段河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回关明惠,“缺什么我自己买,缺钱就向你要,我也不会委屈自己的。”
“这样就对喽!真是个有主见的大小伙儿了!”周泰民赞赏一句。
关明惠看到主卧空着,顿了一下,“怎么不住大房间?”
“哦,小房间有书柜书桌,方便。”
屋里三个人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主卧就是设计给学生家长的。
段河笑自己天真,怎么会期待他们能来住呢,刚才就应该把席子铺主卧床上,两个房间一个当书房一个当卧室,多爽。
“热水器、空调都试过了吧?三餐在学校都有的吃?留物业电话没有?”关明惠眨眨眼,语速很快地转移话题。
“试过了,空调开着呢。早餐自己买更方便,其他本来也是在学校吃。拿钥匙的时候就留过电话了。”
周泰民又开始刷存在感,“看见没,段河根本不用我们担心。”
又扭头对段河交代,“高中无论生活还是学习都是全新的面貌了,你中考成绩这么优秀,高中也不会差的,你哥当年可没你这么厉害,最后倒也考上燕大了,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就和你哥多交流。”
自从段河当了中考状元,周泰民提及自己那个燕大的亲儿子周子蔚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段河心里轻笑一声,我们是一家人,那你比什么呢?
“是,学习要更加抓紧。”关明惠在沙发上坐下了,一边捏脚踝一边问,“你们假怎么放的?”
“补课期间正常双休,正常上课后还没通知,应该是放周六一天。”
“那我们以后每周六来给你做顿饭,你有空也回去睡个一两晚的,记得提前打电话就行。”
“嗯,也不用每周都来。”
跟个任务似的。
“这个听你妈妈的的,每天学习那么辛苦,周末就得吃顿好饭睡个好觉。”
“嗯。”段河觉得自己该笑笑,但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2
段河站在书桌前对着窗户,看着楼下周泰民的车子开始滑行,兜里的手机跟掐着表似的找准时机震了几下。
“喂。”
“听说你今天就搬学生公寓去了?”段知新开门见山。
“嗯,都收拾差不多了。我妈刚走。”
“哦,我这边刚下会,往你哪儿去了,你那儿床多大?我给你买个蚊帐带过去?”
“怎么想到买蚊帐?”
“我刚思考半天,也就这个最容易忘,你还招蚊子。你没买吧?”
段河又开始深呼吸,别哭,别哭,别哭。
他往后退倒在床上,用躺下来时嗓子一瞬间的变声掩饰哭腔,“没买。一米五的床。”
“行,我随便挑了啊。20分钟到。”
段河放下手机,两个胳膊盖住眼睛。
段河能听出段知新车的声音。
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他也说不出来,但在他的耳朵里,段知新的车启动和熄火的声音就是和别的车不一样,隔着四层楼也能听出来。
他跑去给段知新开门,“没鞋套,直接进。”
“现在还讲究这个了?”段知新拎着蚊帐的盒子一边进一边说,“我刚好帮你把这个支起来。”
路过主卧,“开客厅空调的时候记得把没人的房间关上。”
段河跟在后面,关上了那个仿佛一直在嘲笑他不切实际的期待的、空空如也的房间。
段知新放下盒子也是先绕了一圈屋子,“我认为还不错,你觉得呢?”
“是挺好的,房租也便宜。”
“那是你优秀才便宜的,大状元!”段知新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小房间走,“来,支蚊帐。”
“生活细节什么的你妈都交代过了吧?”段知新把蚊帐、支架什么的拿出来,“我特地买的好拆好装的,你到时候自己弄也方便。”
“嗯。”段河应一声,按说明书把东西组装起来,没弄几下,他手一放,蚊帐自己弹成了一个蒙古包的形状,“这收起来可挺费力。”
“你还能这点力气都没有?”段知新开始拽席子,“哎,应该先弄蚊帐再铺床的。”
段河把蚊帐移开,让段知新把席子床垫什么的放椅子上,又把蚊帐摆好,两人开始重新铺床。
“你们怎么休息?”
“补课双休,开学后应该只放周六一天。”段河又解释一遍,顿了顿,补充,“我妈说每周六来看我。”
“哦,是该来给你烧顿饭。”段知新笑得干巴巴的,“反正你有空也可以联系我,你秦阿姨也很想请你这个大状元吃饭呢。”
“再说吧。”段河也笑笑。
3
段河站在书桌前对着窗户,看着段知新的车开走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
所以哪里是家呢?段河又问一遍自己。
他是这两个人的孩子,也是这两个家的外人。
窗户不见色彩了,最后一抹落日余晖退到了地平线之下。
段河想起来初中的一篇命题作文,题目很俗气,“向阳而生”。
当时大家不是写青春梦想,就是讲温暖亲情。井霄的作文不出意外地被复印发放到全年级。
学生嘛,考卷上的作文都是写给批卷人看的,水平高的应试痕迹就轻点。
井霄大多数的作文就属于那种艺高人胆大、能把套路玩出花儿的类型。
但总有几篇会暴露他。
为什么要用“暴露”这个词呢?段河问自己。
可好像确实就是暴露。
因为段河感觉,有那么几篇,井霄写出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在自渡。
比如那篇“向阳而生”,他是这么收尾的,
“如日方中也好,黑天墨地也罢,太阳一直在那里。我不一定要见到它。”
段河当时读到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见见这个人就好了。
——
起床吧。
段河两腿一蹬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拉开窗帘,眯着眼睛仰头拿腔拿调地对着太阳朗诵,“今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傻子。段河揉着眼睛笑自己。
又走到厨房把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早饭拿出来,水烧上,这才去卫生间洗漱。
手机一直在震。
井霄拉他进的那个群从昨天讨论到现在到底去哪儿聚会,因温度原因相继否决了野餐、爬山、逛公园,又因第二天补课要早起且未成年拒绝了烧烤、夜市、KTV,最后也就十来个人表达了对学校附近那家著名的石锅鱼的强烈兴趣,不顾高温也要尝尝。
韩砚随即拍板,想去的人接个龙,五点半校门口不见不散。
这还算破冰吗,明明是吃货奔现。
段河犹豫一下,看见接龙里“井霄”的方框亮了起来。
反正没事,去吧。
——
十五六岁的人,一起吐槽几句卷子就能熟起来。这桌学生还有别的共同话题——吹捧中考的市前三。
“今天这饭可了不得,状元榜眼探花都到齐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校长那样细致,原来不是初中部的人大多只听说过段河。
“哟,咱状元那可厉害了,我们初三做那种竞赛压轴题,答案太简略,老师直接印状元的答题纸当答案发给我们的。”
“可不,那字、那排版、那思路,啧啧,忘尘莫及。”
几个初中部的人开始与有荣焉地给其他人炫耀。
一般这种时候段河自己倒像个背景板,配合着摆点儿表情就行。
不一会儿,那伙人又开始给别的学校的人介绍井霄。
“话说我现在还能背我们才子的作文呢,中考那会儿老师还抽背!”
“一样一样,我那儿攒了能有10篇!”
“霄哥你自己说你有多厉害吧!”韩砚肉眼可见的兴奋。
这个时候谦虚只会扫兴,段河有点期待井霄的表现。
只见坐在他斜前方的井霄微抬可乐罐子,卧蚕浅浅,“承蒙抬爱,高中考试多,我努努力,争取让大家攒够20篇。”
韩砚马上打头起哄。
“霄哥霸气!”
“威风!”
“帅!”
场子又热闹几分。
段河看着井霄,那双桃花眼温温柔柔的,好像装着所有人,但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样——过客。
段河移开视线。
“咱探花文章也好呀,我记得那篇竞赛的作文,用桂花酒酿贯穿全文,写爷爷重男轻女后来改过自新的。”
“你这词儿怎么用的?”
“意思是那个意思嘛,”说话那人转向晏之舒,“大佬,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那是你哪个爷爷啊?爸爸那边儿的还是妈妈那边儿的?”
晏之舒放下筷子,嘴巴几次开合也没发出声音,不知所措得很。
“是作文里边儿的爷爷吧。”井霄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噢!对对对!害,作文嘛,都是瞎编的。”那人反应过来,自己解围。
一桌的人又开始回忆自己为编作文付出的艰辛努力,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一个这样温柔对待所有人的人,是不是也很渴望被这样温柔对待呢?段河没来由地想。
——
回到公寓楼的时候,一伙人都站电梯前边聊天边等,段河想着四楼也没多高就不占地儿了,和韩砚告个别,转身进了楼梯间。
已经跨了几阶的井霄回头看他,“哎,你也爬楼梯?”
“是啊,反正楼层也低。”
不一会儿就到了三楼,井霄一跺脚,感应灯亮了,“我到了,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