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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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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阳华殿院子里候着的奴才比平日多上许多。
殿内,穿着黑面镶着金色绣纹华服的男人威坐主位,威严的面上添了些许的褶皱,银丝掺发,可见岁月逐渐侵蚀。
陶嬅端坐在他的左侧。
“近日在忙些什么?不见你烦扰孤了。”男人的声音沉厚,眼里带着些许笑意。
陶嬅微笑着,语气略显轻快,似开着玩笑,“父王莫不是来给江夫人讨要说法的?”
陶嬅浑不在意的说道:“触犯宫规,不过轻微给些教训。”她语气中满含兴味,“父王莫不是心疼了?”
女儿的这一面,陶正雍早已见怪不怪,面上故作愠怒:“胆子不小,连孤也敢打趣了。”
想起近日江夫人举止确实放肆,他点头,“你既这么做,给她些教训也无妨。”
江夫人在后宫嚣张行事的传言他也有所听闻,只要不太过,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给些宠爱也不妨事。
陶正雍看着她无奈摇头,陶嬅歪着头朝他笑笑。
这个模样的陶嬅,任谁见了恐都要吃惊许久,这个还是她们平日所见的不近人情,心狠隐面的长公主殿下吗?
“不过,你怎么会想起来去管苫夫子的事。”看似询问,实为质问,陶正雍看向她的目光暗含考究。
太华做事一向都有衡量,不过这次伸手去管苫夫子的事,倒叫他有些惊讶。
他这个女儿心思倒是和他一样难以捉摸,但是性格究竟是个怎样,他还是有几分清楚的,去帮不相干的人,她的心肠还没有那么好。
对上陶正雍的目光,陶嬅心中微怔,面上不露分毫,手中淡然掌茶。
“苫夫子也是侍奉父王的老人了,江夫人怎么说这次做得都太过了,要是因此引起四王兄不满,只怕四王兄会与大王兄生出嫌隙。”
那么她这么做,也都是为了父王,避免造成兄弟间的不睦。
果然,陶正雍听到这个解释略做沉思,阴云铺面,声音也沉了几分,“此事,是孤太过纵容江夫人了。”
如此,对江夫人受罚一事也不过多追问了,甚至派遣了身边青吉前往淑阳殿言语关照苫夫子。
“再过几日滦州,荆南等地方节使就要陆续入王城了。”陶正雍突然开口道,主动提起节使进王城一事,不知是试探还是其他。
陶嬅阖眼遮掩了神色,点头淡淡应道:“是,听说如是接了这份差,他能帮父王效力自然是好,就怕他资质浅,会让父王失望。”
说到陶如是,陶正雍嗤笑一声,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再怎么样他也是孤的儿子,不务正业是个什么样子,你也过于纵着他了,也该给他个机会锻炼了。”
陶嬅静坐在一旁,并不接话。
“孤已经命内统领顾昭负责王城的布防,顾昭办事孤比较放心。”
陶嬅端起茶轻抿了一口,看来父王已经知道她昨日出宫的事了,所以是怕她多想,今日特来安抚的吗?
陶嬅垂着眸,看不出在想什么。
闲聊几句,陶正雍借着旭政殿事物过多便离去了,陶嬅不紧不慢的饮完杯中的茶,这时一名女侍进来收拾。
陶嬅问:“方懿在哪里?”
“启禀长公主殿下,方懿姑姑在厨房吩咐,可要婢子去寻姑姑过来。”
“不用,下去吧。”
天月端着托盘,有些犹豫,最终肚子里的小心思越过勇气,鼓起勇气道:“长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吩咐婢子去做也是一样的。”
天月紧握着托盘,脸上遮不住的期待,如果被长公主殿下看上,以后她便不用再做杂活了,她可比方懿伶俐多了。
想着,她强忍着笑意,看向陶嬅,眼中的笑意逐渐散开。
陶嬅冷不丁睨着她,眼里尽是冷色,“滚出去。”
“是。”天月垮下,只能强撑着面上的笑,应了一声疾步走了出去。
正殿只剩陶嬅独坐其中,偌大的黑压宫殿之下,陶嬅那抹明艳之色柔溺成一团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陶嬅的目光落在案桌上茶盏,眼神如杯中淡然无波的茶水一般。
难得沉寂消停了一早上,刚过午后便飘起小雪,陶嬅卧在小阁的软塌上,手中握着书,心思早已游离之外。
父王早上突然前来,是因为得知她出宫的事,特来安抚有关王城布防一事吗?
只怕解释顾昭接任王城布防是其次,主要还是想要试探她忽然出手相助苫夫子的目的。
好在她主动提起江夫人一事,打消了父王心中疑虑。
正想的深入,廊上传来一阵脚步,陶嬅抬眼看去,沁雯穿梭的身影逐渐走近。
“怎么样?”
沁雯行礼回道:“卫总提领被王上迁了职,已经接任掌司刑副史一职,今日就任。”
“王上这看似升迁实则暗贬,是不是……”沁雯心中有些猜测,说到要处突然住了声。
陶嬅嘴角轻扯,眼中尽是嘲弄。
父王果然还是不放心卫家,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没少打压卫氏,以前或许碍于母后的面子,近些年当真是不顾及了。
如是刚接了差事,恰巧这个时候调走了卫舒忠,如今卫家手无实权,不过手中的最后一点权力也被剥夺。
陶嬅轻扫了眼她,甚至毫不遮掩,“父王这是怕卫家如是借机亲权,所以连表哥手中仅存的一点实权也要忌惮。”
以前或许她还会疑惑父王为何不喜欢如是,她以为父王跟她是一样的,岁月是一个好东西,让她知道没有人会跟她一样在乎母亲的死。
他在乎的只有卫氏是否会是他的阻碍。
她忽然抬起胳膊,袖袍滑落露出藕白细嫩的胳膊,纤长的手指拂过手腕处清晰的血管,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身体里留着的一半卫氏的血,父王当真喜欢吗?
“长公主?”沁雯似有疑惑轻喃一声。
“罢了,只要父王不动卫家,这又算得了什么?”比起现在的争夺,她更想保住母亲一族的性命。
“长公主殿下,今日还有一事您恐怕不知。”沁雯话锋一转,眼睛眯着笑,卖关子的模样略显俏皮。
“什么事?”
“长公主殿下昨夜不是体恤王宫守卫吗?今日宫中便开始传起此事,如今谁不夸赞长公主殿下一句仁善。”
以后看谁还敢乱传长公主殿下冷面无情。
陶嬅笑着没有说话。
说起来,沁雯这才想起,前些阵子,她在院子碰见文月从殿外回来,她还问了句,只是文月说是方懿姑姑吩咐她去监务处办事,她才没有多问。
看起来,文月所办之事就是这一件。
正说着,就听见有人进来说话,沁雯动身走到陶嬅身侧,就见进来之人正是文月。
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
文月与天月都是外间伺候的人,文月负责各宫殿走动谴派之事,天月负责殿外整理之事。
“长公主殿下,王上得知长公主殿下昨夜所办之事,甚为愉悦,多为夸赞,特命身边的青吉送来了赏赐之物,特来请示长公主殿下。”
“一会你去点阅之后收入库房。”陶嬅对沁雯说道。
随即,陶嬅又将她喊住:“对了,让方懿先不要忙于厨房之事了,本宫有事吩咐她,你去将她找来。”
文月垂身应下退去。
想起昨夜之事,陶嬅忽然扬了扬嘴角,她抬手沁雯接过手中的书,收了起来。
“顾统领这个时候可是与六殿下在一起?”陶嬅忽然问道,她记得今日顾昭应该已经不用在王宫当值了。
沁雯一边放书一边答道:“是,今日六殿下与顾统领一同在大馆查看位置增派人手值守。”收完沁雯笑着道:“长公主殿下忘了,昨夜是顾统领最后一晚当值。”
陶嬅了然,随即她又想起昨夜所遇男子,她敛了色,又问:“昨夜那个男子可派人去查了?”
“昨夜夜黑路暗的,那人面貌隐匿黑夜之下,只单单模糊轮廓,恐难查起。”不过昨夜之事她也有留心,今日一早便让东英去查了。
“昨夜路面之事,婢子一早就让东英去查了。”
“怎么样?”她问。
沁雯摇头,“昨夜后半夜飘起大雪,地面又铺了层厚雪,今早才停了些,东英去的时候路面已经清扫干净了,昨日坑洼之处也不见。寻到廷尉府,才知今早已经修缮。”
如此便是无迹可寻了,这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
一时间频繁冒出这么些事,多少也有些心力交瘁,陶嬅伸手揉了揉额头,挥手让沁雯退下。
室内的燃得灼热的暖气闷的她有些呼吸不畅,陶嬅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寒气铺面,吹散了蒙面的热气,她闭眼深吸了口气,凌厉的寒风犹如游丝钻进体内。
再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清明,透过窗看到院中景象,雪花吹得飞絮,暮暮而落,仿佛无止境。
“长公主殿下怎么站在窗边吹风,仔细着了凉。”方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阵脚步走近,方懿走到前合上了窗。
陶嬅淡淡看着她,就是她摆出的这幅关心样子,让她作呕。
方懿对上她的目光,不自然的避开了视线,她向后退了一步,“长公主殿下寻婢子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如是了。”
方懿微怔,她屏着气,不敢乱答。
她知道长公主殿下不喜欢她提起六殿下,那日若非情急,一时失言……今日长公主殿下主动提起,她反而不敢应了。
见她不说话,陶嬅自顾说道:“有两年了吧,自从如是出府,应该就没有见过了。”
“说起来,本宫应该谢你这么多年来尽心伺候我们姐弟。”陶嬅伸手替她整理衣领上围领,“这么些年,是本宫苛待你了。”
这话说得方懿心惊,她赶紧垂下眉目,只敢谨慎言之。
“长公主殿下说的哪里话,婢子应尽之务,又哪里有苛责之说。”她摸不清长公主殿下想做什么,说的少便错的少。
陶嬅收回手,轻叹了一口气,露出以往不见的悲色之态,“当年你还在母亲身边侍候,本宫年纪虽小,却知你的好。”
“长公主……”说起卫卿馨,方懿眼圈泛红。
“本宫待你并非存心,你也知道,父王看见你便会想起母亲在时之景,父王能留下你皆因你伺候过母亲,又竭力衷心于本宫。”陶嬅忽然顿住,有些话不必言明。
她推开窗户让寒气破了口一样灌进来,目光落在院中央由栅栏围住的宓炀树上。
即便寒冬,宓炀树一如葱郁满树绿叶覆盖,是这阳华殿里唯一的一点的翠色。
如今长成,虽未如母亲宫中琼华殿那般粗壮茂密,却也是极好的了。
“你看那棵宓炀树。”
时光追溯,她又想起那年冬去春来,坐在母亲伏膝睡午觉的时候,那时多为宁静祥和,如今树虽在,也是物是人非了。
方懿远远望过去,看着那棵宓炀树她忍不住挽起嘴角,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
长公主殿下这么做,是故意唤起王后所在之时,让她忆起从前种种,长公主殿下怎会如此轻易原谅她呢?
长公主恨六殿下,也恨她。
王后因产下六殿下而亡,长公主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是六殿下杀死了王后……而她,却在一旁不断告诉长公主要好好抚养六殿下……
因为六殿下尚在襁褓,她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去照顾六殿下,以至于忽略了年纪尚幼的长公主……
今日,尽管知道长公主殿下有意所为,可多年的愧意,让她愿意去做任何补偿。
方懿将目光挪在陶嬅脸上,她的侧脸和王后娘娘多为相像,只是王后娘娘脸上柔意满面,长公主却恰恰相反。
尽管陶嬅多笑,那也是一层浮于表面的面具而已,她的心恐比太液池里水还要凉。
“长公主殿下,厨房里的糕点这会恐怕已经好了,婢子多端些过来。”
方懿轻轻出声,打破陶嬅神绪,她怔了下,“可有蜜酪莲蓉糕?”
“自然是有的,长公主殿下要这份糕点了,婢子还做了酒酿圆子,也是长公主殿下喜欢的。”方懿笑着,眼角的褶痕蹙成一道一道。
她已经许久不曾与长公主这般说话了,就像王后娘娘在时说话那样。
“一会让沁雯送过来就好,你去准备些,如是这会应该与顾统领在大馆,多备些送过去。”陶嬅收回目光,看着她难得笑得温和,“外面冷,多穿件衣服。”
方懿愣愣点头,回过神陶嬅早已不在小阁。
直到提着食盒,她撑着伞走在宫道中,雪花吹在脸上,冷风灌进袖口,她才觉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