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8、第八章

　　巷子里路不平，坑坑洼洼，林硕走在她身后，打开手机手电为她照明。

　　苏乐走的很直，几乎是沿直线行走，歪了一点她都会纠正过来，林硕偷偷摸摸打开相机。
　　走到巷子口便亮了许多，苏乐突然转身，林硕猝不及防，手忙脚乱的把手机藏起来。

　　“你在拍我？”
　　林硕避开这个话题，“我们坐公交回去好不好？”
　　苏乐不上当，又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拍我？”
　　林硕不再挣扎，“是。”
　　“为什么要拍？”
　　“想记录下喜欢的人的一举一动，你不喜欢我就把它删掉。”

　　苏乐盯着他看，伸出手。
　　林硕犹豫几秒打开手机交给她。

　　视频里环境很暗，但不难看出是苏乐，自以为走的是直线，可却是歪七扭八，这要是在小时候，是会被仪态老师拿着棍子抽的程度，她步子走的很慢，一段视频录了将近十分钟。

　　“拍的好丑。”苏乐出声。
　　她在手机屏幕上胡乱点着，问他，“删除键在哪？”
　　林硕骗她，“没有删除键。”
　　“骗人。”

　　苏乐把手机举起来，左摇摇右晃晃，瞅了半天没找到删除键，侧边摁键一按，手机黑了屏幕，再开启时需要输入密码。

　　“破手机，连删除键都没有，还给你。”苏乐把手机丢给他。
　　林硕接到连忙把手机放回兜里。

　　苏乐走到一旁的公交站，坐在椅子上，脑袋微低，她脊背挺直，这种形态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放松状态，林硕放轻步子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停下一辆公交车，前门打开，这个点等公交的人很少，车内空空荡荡，司机见两人没有上车的意思便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离去。

　　“月亮。”林硕低低叫了一声她。

　　苏乐嗯一声，抬头，路灯的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由于看不清人她又把头垂了下去。

　　“你哪位？不知道随意叫别人小名很没礼貌吗。”

　　林硕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从自己包里拿了一瓶旺仔出来，递到她面前，是他放学时候买的，从韩子睿那听来的。

　　他笑道：“我拿这个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苏乐看着那瓶饮料，沉默了会儿悄声呢喃，“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呢？”
　　“什么？”林硕没听清，往她身旁凑了凑。

　　苏乐扭头，两人对视，她笑了下，或许是环境太过安静，也或许是晚上吃的有点撑，苏乐想多说点什么来消消食，她问：“想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都说酒精可以麻痹人的神经，使人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林硕觉得她不是。
　　他想问问她到底醉没醉，因为苏乐的一反常态中带着平时那副模样。

　　冷静、孤独。

　　“好。”

　　苏乐往后挪，目视前方，歪头自问，“该从哪开始讲呢？”

　　她缓缓说：“从她出生开始吧，她一生下来就被丢在了姥姥那，从小到大，见父母的面屈指可数，但在当时那个条件不算好的时代，她的父母会花大价钱给她找最好的家教，最好的形态老师来培养教育她，好像老师们代替了‘父母’一责。”

　　“小孩子们开始上小学那年，父母回到了她身边，她看见他们怀里抱了一个小娃娃，不停的哭，也是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她成为了姐姐，有了一个妹妹。”

　　“父母待了一个星期，办理相关手续，她也和所谓的妹妹相处了一小段时光，结果很不好，她不会照顾她，只会惹她哭，父母会责骂她，她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林硕看着她，不说话。

　　“父母离开后，她回到了从前的生活，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不再期待父母的到来，因为她知道，从小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以后也不会有，无尽的期待只会给她带来更深刻的痛。”

　　苏乐仰起头，像是在回忆，“后来再次见面是在她初三那年。”

　　林硕瞳孔骤然一缩，他张嘴开口想要打断她说话，苏乐继续说了下去。

　　“听过校园暴力吗？这四个字对你来讲应该是陌生的。”苏乐的语气很平静，“三年，九百多个晚上，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苏乐。”林硕叫她，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乐和他对视，看着他满眼的心疼，她没有丝毫动容，只弯了下唇说：“我从来不怕什么破窗效应，我既然亲手把刀递给了你，自然也不会怕它以后刺向我。”

　　吐露真心是一场赌注，她不赌赢不赌输，苏乐太疯了，疯到她不在乎结果好坏，疯到哪怕那些破事公开于众，她也丝毫不会动容，只会冷眼相看。

　　她是缺爱不错，但真正在寻求爱的时候又像在看男人演戏，觉得无聊至极。

　　林硕的出现毫不意外打乱了她的生活，但同时，在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下，她有了另一种想法，一种疯狂又荒谬的想法。

　　她会和他玩下去，就像现在，游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她先伸出了手递出了刀，那么这把刀何时会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故意制造出的遗憾，只会让她的心脏有种受虐的快感。

　　视线收回，苏乐冷声道：“我不在意你为什么突然转来，也不感兴趣你莫名其妙的靠近，我想要告诉你的只有一点，如果你威胁到我，威胁到我要做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话音转变，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苏乐说：“杀人放火他们可能不敢，但我不一定，我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

　　林硕沉默着一言不发，他知道苏乐勇敢坚强，但远比他想的还要强大，以及疯狂。

　　苏乐轻轻笑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可惜，“命还挺硬。”

　　是了，原生家庭的不公、校园暴力、心理疾病，这其中一个足以杀死她。
　　可她却活下来了。
　　苏乐全部归功于命硬。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念，现在支撑着她的不过是一盒又一盒的药物，说不定等哪一天药没了，她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林硕忽的掰过她，双手掐在她胳膊上，苏乐疼的皱了下眉，“放手。”
　　手上的力气更大，苏乐倒吸了口气，脑子清醒不少，“你想干什么？”

　　林硕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她的那句话，压住眼底对那些人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眼眶的心疼，他开口嗓音低哑哽咽，像是乞求，“苏乐，别这么想。”求你。

　　远处驶来一辆公交车，时间过了九点半，这是最后一趟。苏乐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站起来，林硕的手无力垂下。

　　车子停稳，苏乐跨上第一个台阶稍微停顿了两秒，她侧头，“回去吧。”

　　公交车行驶很平稳，白线耳机轻微摇晃，苏乐头靠在玻璃上，花花绿绿的倒影从眼前闪过，身后人的目光依旧灼热。

　　回去路上只有几家星星点点亮着灯光，林硕一直跟在她身后，到公寓门口，林硕轻轻碰了她的手腕，一触即分，“饿吗？”

　　苏乐：“不……”
　　她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林硕没给她时间拒绝，揪住她的衣角往前带了一小步，毫不避讳的输入密码打开了705公寓门。

　　“我有点没吃饱，陪我再吃点东西好吗？”

　　苏乐本想开口拒绝，可林硕看她的目光让她莫名其妙拒绝不了，就好像漂浮在深渊大海中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不对，是浮木飘向了她。

　　林硕一直牵着她走到餐桌旁，低头看了眼，苏乐垂在腿边的手腕很细，他可以一手就牢牢握住，指尖无意识轻碰。

　　细微的痒意穿透皮肤表层，苏乐脑袋一激灵，冷冷道：“放手。”
　　“抱歉。”他松开手。
　　“坐。”

　　林硕从柜子里拿了一听常温的出来放在餐桌上。
　　苏乐抬眸看他。

　　“喝点？”他补充，“不放心可以跟舒瑜通话。”
　　有什么不放心的，苏乐淡淡嗯了声，拆开拿了一瓶出来，食指扣上拉环，其他四指扶住瓶口，微微用力，刺啦一下单手拉开了拉环。

　　“厉害。”林硕夸道。
　　又不是在表演什么绝活，苏乐被他一本正经夸赞的语气笑到，毫不留情骂了句，“有病。”
　　林硕不赞同的说：“就是厉害。”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餐桌在厨房外，苏乐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酒，看向林硕的背影。
　　厨房里的背影先是走到冰箱前，拿了几个鸡蛋和小青菜出来，把水放进锅里开烧，洗菜，哗啦啦的水流声响彻整个安静的房间。

　　苏乐慢慢发呆，今天是她和林硕认识的第三天，两人一起见了家长，一起吃了饭，而现在她还进了他家，等下要和他一起喝酒。

　　“别想了，吃饭。”

　　飘散的思绪回归，餐桌上多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鸡蛋煎的焦黄，几根小青菜，上面撒了点葱花做点缀，叫人食欲大发。

　　吃饭过程很安静，苏乐即使很饿也不会狼吞虎咽，一手拿筷一手提勺，从小培养的餐桌礼仪早就形成习惯，反观林硕，也慢条斯理，直到两人前后吃完才开始喝酒。

　　苏乐先喝了口，随后林硕开了酒，举起酒瓶看她。
　　过了几秒，苏乐举起手里的酒和他在空气中轻轻碰了杯，林硕嘴角扬起笑。

　　依旧很安静，只有间隔几分钟响起的“噗呲”开酒声。

　　两人喝完一听，苏乐一人喝了四瓶，此刻手托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玩着空酒瓶，林硕放松的往后靠，歪着脑袋看她。

　　“喝醉了？”林硕问。
　　“没有。”苏乐抬头，像是在找什么，视线移到林硕脸上时，她蹙了蹙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听到这话，林硕立马坐直身体，问：“你记起来了？”
　　“记什么？”苏乐眯起眼，然后睁开，“哦，是那个吃煎饼果子的装逼男。”
　　林硕：“……”

　　“哥们，那辣椒巨辣，你还好吗？”苏乐说着往前趴要去看他的嘴。
　　林硕把她摁回原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说呢？”

　　林硕不太能吃辣，调个味还好，那天他一口不剩的吃完了苏乐给他做的煎饼果子，之后嘴唇完美的肿了。

　　苏乐脸不红心不跳说：“那不能怪我，是你说要放一点点的。”
　　林硕皮笑肉不笑，“对，我说的，亿点点。”

　　苏乐悄声说了句好累，腰弯下去，林硕把酒瓶推开，连忙抽了几张纸给她垫着，苏乐侧趴着，露出半张脸，林硕垂眼，她的睫毛又细又长，此刻闭着眼在眼圈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稍作两秒，他伸出手，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下她的脸颊，触电般迅速收回，捻了下指尖。

　　“月亮。”林硕轻声叫她，苏乐意识迷糊，用鼻腔应了声。

　　对不起。
　　让我来爱你吧，我会爱你。

　　他起身收拾好餐桌，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转身时苏乐正在打电话，他靠在台子上静静的听。

　　“小鱼。”
　　可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苏乐声线柔和不少，故意拖长音调，像是在撒娇。
　　林硕不自觉低头笑了下。

　　手机开的是免提，舒瑜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啦？”
　　“我好像喝醉了。”
　　那头的声音顿时变得焦急，“你现在在哪？月亮，给我打视频。”

　　“我在……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月亮你在哪？月亮？苏乐！”

　　“我是林硕。”

　　舒瑜安静了几秒，语气不善：“苏乐呢？”
　　林硕平静的说：“她喝醉了，能不能麻烦你来照顾一下她？”
　　明明是求人帮忙，舒瑜却听出了一种命令的语气。

　　“地址。”
　　“她公寓对面。”
　　舒瑜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问：“什么？”
　　“地址在她公寓对面，705。”
　　舒瑜抿唇，“知道了。”

　　林硕把手机放回她手里，“坐一会儿，舒瑜马上就来了。”
　　“你这人真是神经病。”

　　“我马上就到了，要不要跟我打视频？”舒瑜还是不放心的问。
　　“好。”苏乐挂断电话，去点微信，点了半天没点开，张口使唤屋里的另一个人，“帮我找一下微信呗，我找不到。”

　　她的声音懒洋洋，林硕一怔，帮她开了微信视频通话，找了个手机支架，把手机支在离她不远处，他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

　　一路上苏乐都在跟舒瑜扯东扯西，说的都是些无聊的废话，例如她今天吃了两顿晚饭，舒瑜会笑着回她吃多点好，再例如她刚才被人夸单手开瓶，舒瑜也夸她厉害。

　　“你看我干什么？”苏乐转头问。
　　“就是想看。”
　　苏乐不乐意，“不准看。”
　　“我不要。”
　　“再看眼睛给你挖下来。”
　　林硕忍着笑，“好凶。”
　　“怕了吧？”
　　“嗯，怕。”

　　舒瑜赶到时发现705门开着，里面传来清晰可辩的说话声，她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可能没听见，犹豫几秒推门进去，她没有走进屋里，而是站在玄关处往里看。

　　她看见苏乐趴在桌上，旁边是正在剥葡萄皮的林硕，他的袖子挽了上去，随着来回动作手臂上优美的线条展露出来，剥好的葡萄放在苏乐眼前的空盘，他剥一个苏乐吃一个，他也丝毫不嫌麻烦，唇边扬起弧度。

　　林硕这人，才来了三天，校园论坛帖子无数刷屏，毫不夸张的说，像他这样的人，喜欢他的女生排排队，她也可以说，如果是在高一，她会像她们一样喜欢上他。

　　余光看见来人，苏乐起身，走前还不忘跟林硕说谢谢他剥的葡萄，林硕笑着擦手，回她不客气，说下次还剥给她吃。

　　看着两人进门后林硕折回屋里，手机震动，拿起一看是苏乐给他发了一条50元转账，上面写着面钱。
　　他无奈说了句早点睡退出微信点进相册，相册最底部多出一个视频，他点进去，苏乐的声音响了起来。

　　“删除键在哪？”
　　后面是他自己的声音，“没有删除键。”

　　镜头左摇右晃，一开始看不清任何，几秒过后苏乐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嘟囔几句屏幕暗了下去，视频到此结束。

　　这个视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林硕来回拉进度条看了四五遍，最后和上一个视频一起点了收藏。

　　退了相册，他点进网站，没搜到自己想找的东西，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片刻后，沉静的房间响起一声略微颤抖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