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72、第七十二章

　　“一切准备好我会通知你，你好好休息。”姚书琴说完快步出了病房，碰上从远处提着果篮走来的林硕，姚书琴慌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拐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急匆匆被推开又慢慢合上，林硕微蹙了下眉走进病房。

　　林硕拿了颗苹果，用小刀一点一点削皮，苏乐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话。
　　讲着讲着苏乐不说话了，林硕疑惑的抬眸，苏乐的视线落在窗边的白色铃兰花上。

　　那是林硕买的，苏乐昏迷的这几天，他每天都会买一束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郁金香，为的就是希望苏乐一醒来看见漂亮的花心情会好些。

　　“好漂亮。”苏乐问，“是铃兰花吧，它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林硕低头继续削苹果皮，说，“幸福归来，美好常驻。”

　　去花店选花，每束花上都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独属于它的文案。

　　——在幸福到来前，我会慢慢等，直到你归来之时。

　　这是它的文案。

　　可林硕觉得他已经等到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幸福已经到了，所以他买下了这束花。

　　幸福归来，美好常驻，他希望苏乐以后的日子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姚书琴问她。

　　姚书琴不理解，要不了多久苏乐就能好起来，和他一起继续上课，一起冲刺高三的最后时间，虽然会苦，可姚书琴想苏乐应该会开心。

　　因为林硕会在她身边。

　　可她现在却提出出国，离开这里，离开他。
　　姚书琴知道苏乐的性格，一旦说出口的事就不会再有任何回旋余地。

　　她并不是要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她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喜欢的人却要狠下心来做出这个决定。

　　“或许，”苏乐侧过头，没看姚书琴，红了眼说，“我可能没有那么喜欢他吧。”

　　姚书琴微怔，如果林硕在这，他一定不会相信苏乐说的话，毕竟她也不信。

　　苏乐，只是害怕了。

　　一次次的伤害，落在少年身上的一处处伤痕，也落在了苏乐心上。
　　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喜欢上林硕，那后来的这些事也不会发生。

　　她和宋佳之间的事是彻底结束了，那以后呢？
　　谁也说不准以后，用苏乐自己的话来说，她就是个只会给身边人带来处理不完的麻烦和无尽伤害的胆小鬼。
　　她从一开始躲避林硕的感情，到现在，她想躲避林硕。

　　她想，她需要时间来把自己变得勇敢一点，起码不用再逃避他的喜欢。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人最终都是要一个人成长，这条路只有自己能走。

　　“请您先别告诉他，好吗？”
　　姚书琴从她的语气听出了一丝祈求，她说好。

　　目光收回，苏乐侧头看他。

　　少年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凌厉，更加不近人情，可只有苏乐知道，她的少年是这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的人。

　　“林硕。”她轻轻的叫了他一声。

　　林硕：“嗯。”

　　苹果皮断了一截，林硕下意识皱起眉。

　　苏乐说：“怎么办，答应和你一起去篮球场还没来得及实现。”

　　削苹果的手一顿，林硕抬头看她。

　　这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愿以为那天早上苏乐只是随口一说，比赛回来后，被赶不完的进度催着，苏乐就先将这事放到了脑后，直到现在也还没能实现。

　　林硕看着她的眼睛，企图从她的眼里找出一些其他情绪，可没有，苏乐的眼里只有为迟迟没有实现的事而惋惜。

　　他将苹果切成小块，牙签插了一块递给她，“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

　　苏乐咽下一口苹果，她觉得这苹果一点都不甜，入口的只有酸涩。

　　后面几天，韩子睿他们来了，七个人往病房里一站，瞬间将狭小的空间填满了，来查房的医生挨个把他们说了一顿，韩子睿脑袋不停的点着应，说下次绝对不会再来那么多人，顺带一通乱拍马屁。

　　医生出去后，韩子睿毫不客气的伸手从果篮里拿了根香蕉，剥了皮递给舒瑜，舒瑜反手问苏乐吃不吃，苏乐说不吃，香蕉又回到了韩子睿手里。

　　“嘿，这可是本帅哥亲手剥的，你们居然还不识好歹，哥自己吃。”韩子睿咬了一大口，差点没噎死。

　　高三生提前一个星期开学，林硕帮苏乐请了假，连带着自己的假一块儿请了。

　　恐龙接到请假条的时候都快哭了，怎么一个寒假过去，他的两个宝贝蛋儿都请假，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心的那叫一个吃不下睡不着。

　　直到曹忆曼说苏乐和林硕在参加同一个课外培训还没结束，结束了会第一时间赶回学校，恐龙这才放下心，笑着夸他们两个有上进心，说林硕一定能上华大，到时候和苏乐一起。

　　林硕坐在一边记舒瑜带来的笔记，桌上摊着两份，有一份是苏乐的，刚发下来的本子，林硕工工整整在左上角那写下苏乐的名字。

　　韩子睿在一边夸校长人真好一边又骂校长不是人。

　　说这几天的伙食跟以往比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再加上高一高二的还没开学，没人跟他们抢饭吃，每天中午都乐呵呵的。

　　又骂校长脑子有病，说正式开学后吃饭时间统一，韩子睿一想到那些个跑的比鬼还快的人就忍不住抖了抖脖子，叫苏乐赶紧多吃点好起来，不然以后就没机会再慢悠悠去食堂了。

　　林硕接话，“出去吃。”

　　“那你还能天天带乐儿出去吃啊，不知道谁举报的，校长给后门那一块的水泥又糊高了，再翻出去估计有点难了。”韩子睿叹气，哭丧着脸，“本来接下来就难了，这下是彻底不给高三生活路啊。”

　　熊纪也叹气，对于姝贝说：“贝贝，以后要让你受苦了。”
　　于姝贝耳尖爬上薄红，“说什么呢，后面的时间有你，有月亮，还有大家一起，哪里苦了，一点都不苦的。”

　　“对！”韩子睿伸出手，“只要我们八个人一起，那就不苦，不就是高考吗，哥轻轻松松给你跨过去！”
　　舒瑜踹了他一脚，“小声点。”说完把手覆在他手背。

　　韩子睿一个个看过去其他人，催到，“来啊，快点儿的，放了手摁了章，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不早就是了吗。”熊纪先让于姝贝放了上去，自己后放。
　　“可不吗，栓的死死的，谁都别想丢下谁。”秦皓说。

　　艾诺支吾着开口，“我就不了吧，毕竟我……”
　　苏乐轻声说：“诺，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也是，也是我们的好朋友。”
　　艾诺看着苏乐，苏乐弯了弯眉笑。

　　“行，还差俩，来来来，挪过来点，乐儿够不着。”

　　苏乐低着眸子，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里的情绪，犹豫了片刻，韩子睿在她耳边催着，她伸出手，指尖轻碰缩了下，最后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阿硕，就差你了。”韩子睿朝那边的人喊。
　　林硕应，“来了。”

　　苏乐抬眼看，少年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习惯性的点下一个黑点，合上笔朝他们走来。
　　苏乐和他对视，少年看着她笑。

　　苏乐想起，林硕每次看她眼里都是藏不住明晃晃的笑意和喜欢。

　　最后一双手覆上，手心的温度包裹了冰冷的手背，苏乐偏过头。

　　“来，跟我一起念，咱们少年先疯队——”
　　秦皓打断他，“你可闭嘴吧，简洁明了懂不懂？少扯那些文绉绉的。”

　　“那行，那就……一帆风顺！高考加油！”

　　手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挥下，少年们齐声说下那八个字，其中穿插着韩子睿发自肺腑之言，“苏乐快点好起来！”

　　苏乐鼻头一酸，垂头飞快抹掉眼尾的泪花。

　　住院期间苏乐回了趟公寓，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好，林硕想陪她一起，她没让，说自己只是回去拿点换洗衣服来，林硕说我等你回来。

　　姚书琴趁林硕不在的时候来过一回，苏乐知道是一切都办好了。

　　姚书琴最后出去时问她：“真的想好了吗？”
　　苏乐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来说这句话，“想好了。”

　　苏乐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还没拆封的衣服，都是林硕买给她的，苏乐没去碰那些衣服，只把自己常穿的衣服塞进了行李箱。

　　收拾好行李，苏乐盘腿坐在地上，她打开了那盏小夜灯，手指轻碰了下，很快便关上了灯，不再触碰。

　　苏乐转动手腕上的琴弦手链，最后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将它摘了下来，拉开床头柜第一层抽屉放了进去，里面的东西都在诉说着她和林硕的点点滴滴。

　　花花送去姥姥那养着，苏乐已经好久没见过它了，不知道还认不认识自己，姥姥一定把她喂的白白胖胖，到时候林硕又会一边嫌弃它胖一边抱在手里傻傻的笑。
　　苏乐不舍的将书包上的兔头钥匙扣解下一并放了进去。

　　她没有带走有关于林硕的任何东西。

　　说是要把自己变得勇敢些，可她的这些行为都在说她是个胆小鬼。
　　或者说，她在斩断和林硕的关系。

　　天色渐晚，太阳落山，林硕坐在窗前往楼下看，这能看见进出住院部的所有人，可他迟迟没有看到苏乐的身影，一丝不安爬上心头。

　　门把手轻响。

　　林硕扭头，看清门外的人他快步走过去，可似乎门外的人比他还要着急，进了门砰一声关上门，林硕还没来得及开口，冰凉的唇贴了上来。

　　随着舌头一块儿探进来的还有一片药。

　　苏乐紧闭双眼，睫毛止不住的颤，她搂紧林硕的脖子，不让他动弹，将嘴里的东西渡过去。

　　林硕跌坐在床上，喉结上下一滚，那片药被他咽了下去，他去抓苏乐的胳膊，他用了力想要把苏乐拽开问她这是在干什么，却拽不动。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脸颊，林硕不动了，手慢慢垂下。

　　这个吻比以往的还要安静，只有唇贴唇，谁也没动。

　　苏乐睁开眼，低了低眼才去看林硕，她捧起林硕的脸，“别担心，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林硕声线发颤，“苏乐，你想干什么。”

　　苏乐一听到他说话就忍不住流泪，她胡乱擦去眼泪，“接下来你听我说。”

　　苏乐额头抵着他的，哽咽着说：“林硕，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会一直喜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让我原本黑暗的世界有了色彩，因为你我学会了喜怒哀乐，因为你我学会了如何去爱自己爱别人，谢谢你林硕，可是，可是林硕，对不起。”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苏乐没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快要看不清林硕的脸，心像是被人紧握，喘不上气。

　　她说：“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林硕一下抓住苏乐的手腕，咬着牙问：“什么叫就这样算了？”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没法说分手，苏乐只能说出那两个最随意最伤人心的字。
　　就好像在说他们曾经的种种，都可以轻描淡写的被一句“算了”而抹去。

　　手腕被攥的生疼，可那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痛，苏乐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林硕一开始还能紧紧的抓着，可后面药效上来，他泄了力气。

　　林硕的眼皮开始变的沉重，每眨一次眼他都要逼迫自己睁开，他无助的摇头，“苏乐，别走……”

　　苏乐将他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林硕的眼里续了泪，倔强的在眼眶里打转，一两滴滑落在枕头，他狠着心说：“我会恨你。”

　　“那就恨我吧。”

　　*
　　凌晨的候机场只有苏乐一人，没有任何人来送她，手机早早关了机，再接不到任何消息。

　　她怔怔的看向那四个大字——中国边检。

　　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踏上飞机，离开故土，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吧，又或许不会。

　　广播响起通知，回荡在安静的空间，苏乐起身拉过手边的行李箱往里走。

　　“苏乐！”

　　苏乐脚步猛顿。

　　他们说，中国边检是每个留学生不敢回头的地方，苏乐不论是作为即将出国的留学生还是作为狠心抛弃爱人的角色，她都不应该回头。

　　可她还是回头了，因为她深爱的人在那。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乐往后退了几步，腰上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环了起来，温暖熟悉的怀抱，周身被淡淡的薰衣草香包裹着，刚压下的情绪又被点燃，苏乐抬手搂紧林硕的脖子。

　　依依不舍的拥抱，他们彼此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子里。

　　“苏乐，答应我别再一次忘记我好吗。”

　　姚书琴是这么跟他说的：“国外放松自由，对她的病情有很大帮助，也可以接触到更好的教育资源。”

　　强行醒来的大脑还不能做出反应，嗓音是悲伤情绪后的沙哑，“好。”

　　林硕没有问苏乐去国外什么地方，只问了她现在在哪，姚书琴说他就算现在赶去也来不及。

　　“万一老天有眼让我赶上了呢，迈出去远远比原地踏步要来的好。”

　　他知道，他们心里都清楚。
　　苏乐向往自由，他不会阻拦。
　　她需要时间，那他就给她时间。

　　可他还是怕了，怕她一个人在国外照顾不好自己，怕她不能适应国外的生活，怕她像小时候那样时间一长就忘了自己。

　　苏乐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

　　林硕忍着哭意，笑着说：“苏乐，祝你学有所成，早日回国。”
　　笑着笑着林硕就哭了。

　　强大的祖国永远是海外留学生的后盾，而他也会努力成为苏乐的后盾。

　　一切，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这个时间好像看不到具体期限。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来。”海关叮嘱了很多，最后这句话她说的缓慢认真。

　　苏乐说了谢谢往里走，任由眼泪流下。

　　天亮了起来，太阳慢悠悠升起。

　　林硕，我祝你以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岁岁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