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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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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硕最痛苦的一天,在急促的警笛和突如其来的暴雨中结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一楼的,入眼的只有满地的血,宋佳面部朝下当场死亡,而苏乐在她背上,嘴里猛地咳出一口血,奄奄一息。
林硕不敢碰她,苏乐的身上都是血,脖子上的伤口不停往外流血,嘴里的血也越吐越多,哪里都是血。
他语无伦次的叫她的名字,无助的想要帮她把血擦干净,想像小时候那样,可是没有,怎么都擦不干净。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苏乐脸上,他还在叫苏乐的名字,“苏乐……你睁开眼睛!不能睡,苏乐!”
“救护车!救护车呢?!我求求你们快点……快点……”他抱紧苏乐,向上天祈求,向神明祈求。
眼前逐渐昏暗,巨痛让苏乐浑身麻木,她现在好想睡一觉,又好想把林硕的眼泪擦干净,然后嘲笑他说:“你就是一个爱哭鬼。”
可她快没有力气了,呼出的气越来越薄弱,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那样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阿音了。
阿音见到她会开心吗?
苏乐觉得不会,明明答应了阿音要好好活着,替她活下去,可她还是不顾一切的做出了这些事。
抓住宋佳胳膊的那一瞬间,苏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翻起,身体极速下坠的过程,她望向看不到顶端的大厦,外头的阳光照了进来,她想今天一定是个晴天。
晴天好啊,晴天意味着太阳出来了。
阳光会照进每一处黑暗角落。
苏乐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虚空的那只手,明明很近的距离,可苏乐却怎么也碰不到她,林硕泣不成声的哭喊在耳边,最终苏乐垂下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弯了弯唇。
对不起啊,林硕。她说。
*
失血性休克。
内脏破裂,持续性抢救。
病危通知书下了一次又一次,姥姥摁着颤抖的手签下名字。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长廊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林硕就坐在休息区直到面前紧闭的大门打开。
来了很多人,但都是林硕的亲人,曹忆曼搀扶着姥姥的胳膊,老人家眼眶含泪,害怕的问:“医生,怎么样了……”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要在ICU里观察一段时间。”
姥姥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嘴里感激着,林硕站在末尾,听见医生说的话后虚脱的跌坐在椅子,他手肘抵在膝盖,双手抱头脑袋垂下,肩膀一颤,死死咬着下唇,林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重症监护室外,林硕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苏乐的脸很小,呼吸面罩更是遮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心率监测器平稳波动,林硕站在那看了很久。
剧烈的头疼拉回林硕的思绪,李谦从远处快步走来,林硕喘着气看他,李谦脸上表情复杂。
“检查做了吗?”
“做了。”
李谦重重呼出一口气,好在林硕当时故意放慢了动作,才没有让大量毒品进入体内。
“好了,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当务之急要做的是把毒品排出体内,多喝水多运动多排尿。”李谦双手掐上林硕肩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林硕,你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看着让你出事。”
林硕低声嗯,“谢谢李队长。”
陈闯进去了,连带着查到了宋佳的亲生母亲,也是个瘾君子,一并逮捕,宋佳的亲生父亲虽不碰毒,但知情不报反而容留他人吸毒,按刑事处罚,他现在正在拼命想尽一切办法脱身。
不过这些都跟林硕无关了,当下他要担心的是他自己。
事情传到林弘毅耳里,老爷子第一时间封锁了任何能传出消息的渠道。
唯一继承人,碰毒,单单一个“毒”字就足以让他们整家人被压的再不能翻身。
没有人会愿意去听解释,他们只听他们想听的。
晚间寒凉,林硕待了一整晚,他吸了吸鼻子,不通气,头也有点疼,从玻璃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衣服沾着干涸斑驳的血迹,他深深看了眼苏乐,随后离开医院回家。
没有任何征兆的暴雨还在继续下,愈演愈烈的趋势,路上行人急匆匆的躲进屋檐下,草丛里的花被雨水打的直不起来腰,花瓣落了一地。
林硕洗了个热水澡,血迹顺着水流往下淌,流进下水道,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在花洒下,热气充满了整间浴室。
苏泰宁和姚书琴来到医院已经是三天后。
姚书琴一眼看到只身一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的男孩子,支腿弓身,头低低垂着,眉眼间是带着少年人的锋利感,可此刻的他姚书琴只能感受到满身疲惫。
听见脚步林硕朝他们看了一眼,他站起身,微鞠躬,哑着嗓子喊了声,“伯父伯母。”
苏泰宁只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人,热泪瞬间溢出眼眶,他走到角落摘掉眼镜擦泪,而姚书琴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淡淡的看着紧闭双眼的苏乐。
苏妍往透明玻璃走近一步,伸出手趴在玻璃上,轻声问:“姐姐她一定会醒的,对不对?”
姚书琴的表情这才出现了裂缝,一丝心疼爬上眉间,她强行移开了视线,没说一个字朝外走。
林硕抬脚跟了上去。
“咔。”
楼梯间烟雾飘出。
姚书琴吸进一口烟,缓慢吐出,或许是烟雾熏的,她的眼角轻微泛红,她开口,“林硕,是我小看你了。”
林硕刚转来那会儿,姚书琴就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干净,林氏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儿子,少校林老爷子的宝贝外孙,以后不论是谁的产业,到最后都会在林硕手里。
说夸张点在他们商人圈里谁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众人捧着的人,会没有丝毫犹豫的将毒品注入自己体内,只是为了一个喜欢的人。
这说出去是会被人笑掉大牙的,外人会骂他傻,骂他愚蠢,仅仅为了少年时期的心动赔上自己的后半生,这根本不值得。
随着苏乐病危一起传来的这个消息,姚书琴当时愣了好久,她无时无刻都在紧密观察着苏乐的一举一动,可自从林硕出现后,苏乐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
派过去的人,被原封不动送回来;刚打听到的消息,被立马封死,她知道是林硕做的手脚。
苏乐想要自由,那林硕就在尽力给她自由。
两人就那么无声的对着干了很久,直到现在。
没有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搭上自己的命。
除非他是林硕,而对方是苏乐。
姚书琴从始至终都小看了林硕对苏乐的感情,他们之间远远超过了喜欢,超过了爱,他们之间早已是同生共死的存在。
舒瑜韩子睿他们都来了,所有人在第一眼见到苏乐就控制不住哭了出来,七八个人集体抱团蹲在一边抹眼泪。
第七天,苏乐醒了。
病房门口乱成一片,医生护士进去又出来,每个人都焦急的等待,互相安慰。
林硕站在最末尾,望向里面,而里头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艰难的挪动脖子。
苏乐和林硕对视。
林硕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哭是最没用的,可当苏乐看向他的那一刹那,眼泪又一次没出息的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悄无声息的落在地板。
在要坠落的那一秒,苏乐是看着他的,看着他轻轻的笑了一下,林硕从她的眼里看出了诀别。
苏乐,那时候压根就没想过活,那一眼也是在和他告别。
但现在,苏乐的眼里是庆幸,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庆幸能再次与他见面。
眼泪落在枕头,苏乐盯着天花板,笑了。
ICU探病时间有限,苏乐也一直醒醒睡睡,林硕从没有进去过,直到又过了三天,她总算恢复了正常,从ICU病房里转出来。
苏乐彻底清醒是在晚上,房间拉帘没有拉紧,中间露了条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没有开灯,接着微弱的光线苏乐看见床边的林硕,笔直的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硕。”
听见她声音的瞬间林硕愣了愣,猛地站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打在苏乐脸上,他有些手无足措,“有没有哪里疼?脖子疼不疼,手、腿,我去叫医生……”
“阿硕。”苏乐抬起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摇头,“我不疼。”
林硕停下动作。
苏乐拽了拽他,她的力气很轻很轻,“你坐下,我看不到你了。”
林硕呆滞的点了点头坐下,苏乐把手探进他指缝,林硕下意识回握住她,十指相扣,但又突然松开,怕弄疼了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
“今天几号了?”
林硕看了眼手机,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医院,谁都没见,曹忆曼和姥姥劝过很多次让他回去休息,林硕说他再陪一会儿,他想再多看一眼苏乐。
“3月5号。”
苏乐低喃,“三月份了啊,快要开学了。”
林硕掖好她手边的被子,“嗯,那些不重要,苏乐,你要快点好起来,大家都很担心你。”
苏乐捏了捏他的手指,“好。”
“阿硕。”
“嗯。”
“会有影响吗?”她问。
林硕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摇头说:“不会有影响,李队长亲口说的。”
目光从他脸上移回天花板,苏乐开口,“好。”
房间很静。
“林硕,对不起。”
“苏乐,相比这三个字我比较想听你好了之后说那四个字。”他笑着说,嗓音低磁温柔,“陈闯是因为我,跟你没有关系,从今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再说对不起。”
后面几天,所有人苏乐都见了一遍,姥姥鬓角多了几根白发,老人家喜极而泣,摸着苏乐的头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舒瑜和于姝贝眼睛哭的红肿,一见到苏乐又哭了,韩子睿和熊纪在旁边熟练的递纸,艾诺背过身擦眼泪,秦皓拍拍她的背。
苏泰宁牵着苏妍的手也来了,苏妍躲在后面,探出脑袋,和苏乐对视后一溜烟把脑袋缩了回去,又悄悄摸摸看。
唯独没有见到姚书琴。
护士来拆苏乐脖子上的纱布,林硕在一旁静静的看。
纱布一圈一圈拆下,露出那道扎眼的伤疤,大约有一指长,就那么狰狞的的刻在皮肤上。
护士边收拾东西边说:“伤口不要沾水,按时吃药。”
她多嘴又多絮叨了句,“小朋友就应该乖乖的,碰什么刀啊,多危险知不知道,要是再深一点你就没命了。”
临走前,出于女性之间的怜悯,护士说,“长期涂祛疤膏,伤疤应该会淡下去些。”
“谢谢护士。”
门关上,林硕依旧站在那,盯着那道疤。
苏乐把镜子递给他,“过来帮我拿一下。”
林硕拿过镜子举起,苏乐拉下碍眼的衣领,微扭脖子看向镜子,她的表情很平静。
指尖有些颤抖的贴了上来,滚烫的体温烧的那一块儿皮肤都灼了起来,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林硕哑声问:“疼吗?”
苏乐将镜子放回原位,她看着床尾轻描淡写说:“不知道,当时没感觉到。”
又一次,苏乐又一次为了他而留下一个丑陋的伤疤。
下巴被抬起,苏乐看见林硕眼底的心疼和痛苦,他说:“苏乐,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没有任何人值得你那么做。”
苏乐沉默着打掉他的手,良久,她说出那句耳熟的话。
“你值得。”
房门被敲响,姚书琴拧把手走进来。
苏乐轻弯了下眼,对眼前的女人说:“妈妈。”
姚书琴被那两个字猛砸了一下心脏,她从头到尾把苏乐打量了一遍,心里一阵钝痛。
她的女儿自从生病后身体就一直很瘦弱,做饭的阿姨每每回的消息都是“她今天吃的很少”“她今天又吐了”等等,没有哪一条是能让她开心的。
病痛把苏乐折磨的不成人样,她开始想当年的事她是不是做错了,如果她不插手,如果她能伸出援手,苏乐是不是就不会生病。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上一次见苏乐就在不久前,苏乐脸上隐约可见的长了点肉,身形也不再单薄,她知道,是因为林硕。
林硕,把她的女儿,重新养了一遍。
可现在,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甚至更叫人心疼,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袖口大了一圈。
林硕出了房间。
屋里回归安静。
姚书琴坐在一边,苏乐目光虚空的落在窗外,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今天难得晴了,太阳早早升了起来,林硕刚才还说要带她下午去晒晒太阳,补补钙。
苏乐转头看姚书琴,“您之前说的出国留学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