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73、第七十三章

　　林硕合上笔帽，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笔又写下一个字。

　　“阿硕！快点过来，要没位置了！”那边韩子睿挥着手喊。
　　林硕朝他挥手示意，抬脚走去。

　　签名墙陆陆续续被写满名字和一些激励的话语，晚来一步的舒瑜找了角落下写自己的名字。
　　她直起腰，视线瞥到某处，她一顿。

　　苏乐，你要健康，要自由，要快乐。

　　末尾右下角还有一个字——苏.

　　如果不是她和苏乐熟悉到可以模仿对方的字迹，她都要怀疑这是苏乐自己写的，可舒瑜知道，这不是。
　　韩子睿在远处叫她的名字，舒瑜望去。

　　今天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叽叽喳喳，孔亮和章波拿着大喇叭维持秩序，受不了的学生痛苦捂住耳朵，周围闹哄哄一片。

　　唯独韩子睿身旁的人安安静静坐着，今年夏天来的早不说，还格外炎热，他们早早换上了短袖校服，头顶的阳光照在少年脸上，少年却没有任何不适，只挺直脊背看向前面。
　　眉眼凌厉，眼神淡漠，像极了舒瑜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模样，可又不像，舒瑜觉得她似乎有点不认识林硕了。

　　苏乐出国的消息是从他口中得知的，他那时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发信息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苏乐彻底和他们失去了联系，像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

　　一开始，校园论坛上议论疑惑的帖子数不胜数，他们好像忘了之前发生的事，又开始了无尽的造谣，到后来，或许是觉得本人不在没了意思，帖子逐渐变少，学校里提起苏乐的人也越来越少。

　　就好像，大家集体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叫苏乐的人，唯有长廊荣誉墙上的照片证明苏乐存在过的痕迹。

　　荣誉墙翻新了，数学竞赛初赛回来后孔亮向校长提了意见，说是可以让以后来校园参观的人看见他们三中优秀美貌帅气的学子，实际上就是照搬了第一中学的做法，得亏张校长不在这，不然肯定跟孔亮来一场双人相声表演。

　　照片，名字，班级，荣誉，以及鼓励语。
　　照片是新拍的，学校特地请的摄影师，但摄影师路子过于狂野，给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活生生拍成了通缉令，往那墙上一挂，更像了。

　　韩子睿一看到照片，两眼一黑，掐着人中，“快，打120，上呼吸机。”

　　舒瑜本来就是跟拍照摄影这方面打交道，拿到照片，她只看了一眼，随后把照片反着，脸那面朝下放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秦皓差点跳起来，“卧槽？你们看看这像话吗，给哥的下巴都P成什么样了，尖的能戳死人啊。”

　　熊纪把自己照片举到他眼前，不说话。

　　秦皓脑袋往后挪，凑远了点看，然后发出爆笑，其他几个脑袋也过来看，看完，没有哪个人不笑的，就连于姝贝也忍不住转过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摄影师人野路子广，P图P的叫亲妈都不认识，现在连抓拍技术也是牛上加牛。

　　眼睛闭着，上眼皮要睁不睁的掀起，露出一条眼白，眉毛高高翘起，这就是熊纪手里的照片。

　　韩子睿笑的捂着肚子，一看到熊纪就想起他手上的照片，和秦皓肩膀搂着肩膀互相支撑着笑，像两个傻逼。

　　男生里唯一抗打的就是林硕那张了，但也好不到哪去，韩子睿是这么评价的，“阿硕，你这像是通缉犯不爽的表情。”还给林硕竖了个大拇指，“好他妈拽！”

　　后面重新拍了一次，没请新的摄影师，还是原来的那位，开拍之前，秦皓和熊纪握住摄影师的手苦苦哀求，摄影师拍着胸脯叫他们放心。
　　七人：这心是放不了一点。

　　幸运之神眷顾，没有拍成第一次那样，但风格该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于是“通缉照”上榜。

　　七人不知道第几次一块儿站在荣誉榜前看自己的照片，如果有路过的人多半会想他们怎么这么自恋，都挂上来了还要欣赏一下。
　　可只有他们自个知道，他们是在想用办法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躲过监控把照片拿下来，换上自己满意的。

　　当然，最后这种想法没有实现，因为恐龙一眼识破，威胁到，“你们要是敢悄悄摸摸把照片拿下来，我就叫你们以后天天跟卷子同吃同睡，直到高考结束。”
　　七个人敢怒不敢言。

　　到了写鼓励语，上榜的其他人各个激情澎湃，一看文字就能想象出他们的努力上进心。
　　只有前面那七个，打从第一个开始，越往后越不正经。

　　苏乐：十年磨一剑，五年磨半截。
　　林硕：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寸光阴一个鑫。
　　舒瑜：当你越过了喜马拉雅山，你就具备了越过喜马拉雅山的能力。
　　韩子睿：但凡你这话说的沾点边也不至于一点边都不沾。
　　于姝贝：这个马铃薯有一股土豆味。
　　熊纪：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但是具体什么情况还要看具体情况。
　　秦皓：金子总会发光，但我是老铁。

　　孔亮看完第一眼，当场气的表演恐龙喷火，校长在一边挺着肚子笑嘻嘻说：“不错不错，多有活力的小朋友啊！”

　　苏乐离开后的生活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临近高考，他们都提交了住宿申请，下了晚自习就一起走回寝室，路上插科打诨的依旧是韩子睿，林硕和秦皓也会莫名其妙怼起来。

　　谁都不会主动提起苏乐，他们只当苏乐出去旅游了，旅游结束就会回到他们身边，可到最后，苏乐都没有回来。

　　忙忙碌碌的高三总是带着苦和累，林硕把自己逼的紧，辗转于各个竞赛，不给自己闲下来的机会，拿下一个又一个奖状，钉死在榜一的位置。

　　渐渐的，舒瑜觉得她好像在林硕身上看见了苏乐的身影。

　　好几回，一块儿参赛的韩子睿都受不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可林硕依旧是那样，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继续往前，进集训营，进国家集训队，孔亮不知道多少次笑着跟办公室的老师说他带的学生里又要出一个保送的。

　　林硕拿到了保送名额，其他人也没有落下，底子差的韩子睿在林硕的魔鬼补习上，也拿了几个奖。

　　各大高校的自主招生门槛扎堆出来，大家伙儿捏着奖项递交申请材料，几乎每个人都拿到了选拔名额，有几个不是自己的理想学校，打算冲高考，谁都没想过放弃。

　　*
　　六月。

　　高考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孔亮在讲台戴着老花镜，眼眯成一条缝看手机，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林硕写完卷子最后一题，孔亮急匆匆出了教室，他一走原本安静的教室响起了窃窃私语。

　　“今年不举行喊楼了吗？”
　　“啊……我还特地带了相机来呢。”
　　“好紧张啊，明天就要高考了。”
　　“我也是，我感觉我今天晚上肯定会睡不着。”

　　林硕望向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叫的欢，特别像他刚来到三中的那一年，他记得那一年的夏天也很热，墙外那棵野生梧桐树枝丫茂盛，如今更甚。

　　对面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靠窗坐的学生一个劲儿瞅向他们这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们的位置重新排过，从双人桌变成了单人桌，林硕坐在最后一个位，韩子睿主动向老师提议坐他前面，说是为了更好的学习。

　　韩子睿手背到后面，吭声，“阿硕，黑笔借我一只，快快快，马上就写出来了。”
　　后座安安静静。

　　“阿硕？”
　　叫了几声没人应，韩子睿疑惑的转头，他一愣。

　　林硕的眼里倒影着点点泪花，一声蝉鸣落下，他轻声开口，不知道在说给谁听，“结束了。”

　　韩子睿忽的想起之前有一次周五放学，教室里所有人都走完了，他因为跟其他班打篮球回来晚了，他跑回教室，空荡荡的屋里只有他一人。

　　那天天气不好，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从早上起天气就阴沉沉的，一直到放学也没见落雨。

　　教室里开着冷白的灯，灯下的人带着耳机发呆，韩子睿常常看见他发呆，他问过林硕那时候在听什么，林硕把歌单翻出来给他看，歌单很杂乱，中英文都有，他一眼看出来这是苏乐曾经的歌单。

　　所有人都认为林硕放下了，他只是把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隐藏的很好，他们都没有发现而已。

　　直到铃响孔亮也不见回来。

　　所有人停下笔，没管题目有没有解出来，他们沉默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每个人动作都很慢，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因为东西比较多而影响了速度。

　　“高考加油！”

　　是丁怡瑶的声音，小姑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勇敢，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秒，震耳欲聋的鼓舞随之响了起来。

　　韩子睿握紧了手，扭头看舒瑜，舒瑜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了手机正对着他，似乎是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韩子睿一笑。

　　他高喊一声，“三！”
　　所有人都清楚他什么意思。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韩子睿脚一抬一踩，利索的上了课桌，他用力挥起手。

　　哗的一声，空气被划破，眼前白色的纸像下雪一样飘落，落了满地。

　　“毕业快乐！”
　　“高考加油！”
　　“我一定要上大学！”
　　“北京！等着我！”

　　林硕也把小山一样的试卷高高抛向空中，他仰起头，看着它们慢慢飘下，耳边是彼此加油打气的鼓励，韩子睿用力的抱了抱他，“我们毕业了——”

　　韩子睿又去跟其他人拥抱，最后猛地抱住舒瑜，舒瑜回抱住他，两人都在笑。

　　窗外鸣笛一刹那整齐响起，窗外一下被点亮。

　　他们出去看，湿了眼眶。

　　所有老师将他们的车灯打开，排成两排，为他们照亮中间的道路。

　　第一人跑下了楼，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孔亮举着喇叭带头出声，“去吧！孩子们！目标就在前方！跑向它！去拿下属于你们的胜利！”喊完别过头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校长的带领下，师生高声齐喊，没有人会忘记这一刻。

　　韩子睿肆无忌惮的牵着舒瑜的手朝前跑，熊纪也牵起于姝贝的手一前一后，秦皓带着一阵风擦过林硕的身旁，“等什么呢？往前跑啊！”

　　林硕奋力跑向前方，微风吹起他的衣摆。

　　青春只有一次，少年期匆忙落幕，他从不后悔来到这里，这曾经有着属于他和另一人的美好回忆，他会永刻心底，静待她的归来。

　　少年的期望被风带走，终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