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70、第七十章

　　——苏乐，今天下午三点，你印象深刻的地方，我们聊聊。

　　凌晨的海风刺骨，苏乐没觉得冷，她坐在沙滩边，手机屏幕自动变为黑屏，后背忽然披了一层毛绒毯，林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不叫我？”

　　苏乐扭头，“叫你干嘛？”
　　他挨着她坐下，“陪你一起看日出。”
　　苏乐望向海平面，“你这不是自己来了吗。”

　　“林硕。”苏乐叫他的名字。
　　“嗯？”

　　“脖子上的项链不单单只是项链吧。”

　　林硕一怔。
　　苏乐自顾自说：“怪不得我说你怎么能随时随地知道我在哪儿，原来是在里面装了追踪器，你还真是有本事。”

　　林硕张了张嘴，没有开口说话。

　　他根本解释不了这件事情，追踪器是他定制的，普通人不会发现，他怕她出现任何意外，私自做了这个决定。
　　但他不知道苏乐是如何知道的，只能说苏乐的警惕性比平常人高了太多。

　　“对不起。”他说。

　　距离上一次听见他说这三个字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那时候两人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而现在的两人早已熟到比自己还要熟悉彼此。

　　林硕了解苏乐的想法，他不会阻碍，他只会用自己的办法来保护她，减小让她受到伤害的可能性。

　　苏乐厌恶被人掌控被人监视，姚书琴曾在她房里安装监控，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烧掉它，可以不管自己的命。

　　她觉得人是自由的，苏乐向往蝴蝶的自由，没有人能把她握在手里，她也不允许。

　　但当发的追踪器的那一刻，她没有愤怒，有的只是疑惑，为什么林硕会那么喜欢她，难道就只凭小时候救过他一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林硕是拿以后的所有日子来回报她。

　　每当苏乐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林硕就会一遍遍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苏乐，我喜欢你这件事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算了，他说喜欢那便喜欢吧。
　　他们两个早就绑死在一块儿了，同生共死，两人都是自愿的。

　　“林硕。”
　　“嗯。”
　　“追踪器的事我暂时不跟你算账，我接下来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苏乐看着他的眼睛说。

　　林硕的感觉一直很准，就像下一秒他听见苏乐平静的说：“宋佳约我见面，你说我会不会去呢？”

　　“你会去的，对吗。”他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苏乐勾唇笑了。

　　她站起身，拢紧身上的绒毯，沿着岸边线走，林硕跟上。

　　“我昨天去找的许警官，晚上宋佳的亲生母亲就开始行动了，使绊子阻碍拘捕令下来，她打算把宋佳送出国，宋佳一旦迈出了国门，那警方想在国外抓人可就麻烦的多了。”

　　林硕沉默不语。
　　他心底生出另一个忧患。

　　“诱饵。”
　　苏乐笑，“对。”
　　林硕沉声叫她的名字，“苏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上面条子批不下来，警方不能私自抓人，她出国又是马上的事，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再说，不是还有你吗，我相信你。”她说。

　　天边渐渐浮现出一条长线，天空被照亮，耀眼的太阳仿佛在告知曾经受过屈辱的人们，一切都将结束，黎明将要来临。

　　“林硕，帮我拍张照片吧。”

　　咔嚓。
　　画面定格，照片里只有一个背影，以及那冉冉升起的希望。

　　*
　　苏乐取下脖子上的项链装进口袋，她看向林硕，“十分钟后如果我没有出来……”
　　“苏乐，别冲动。”林硕打断她，说了这句话。

　　苏乐静静的和他对视，旁边许思华开口，“苏乐，我会保护好你，别害怕。”

　　苏乐移开视线，看许思华，她没有穿警服，苏乐说：“谢谢你，许警官。”

　　说完走向不远处的废弃大厦，这里曾经是嘉水县唯一一处繁华的商场，可无奈抵不过现实，只开了两年便关门倒闭，商场的老板赔了不少钱，离开前晦气的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也是这里，让苏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这里丧失。

　　“吱、嘎——”
　　破旧不堪的大门在安静的环境发出诡异的声音，一声声回荡着穿过每一处角落。

　　苏乐走进去，环视一圈，在二楼看见宋佳的身影，而宋佳也在俯视着她，她似乎对于这种难得占到地位优势的便宜，嘴角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啊。”
　　苏乐同样回了句“好久不见”。

　　苏乐不紧不慢从电梯走上去，她撇了眼距离一楼的高度。

　　直到上来后，才发现这里不只她们两个人，许久没见的陈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变了，眼神呆滞无神，面部骨骼轮廓突出的叫人害怕。

　　苏乐微蹙眉毛，兜里的手不自觉握紧那冰凉的月光石，“陈闯。”

　　林硕在听见苏乐发出的第一个音他就慌了。
　　他摘下耳机，猛的弯腰站起来，许思华反应极快的拽住他要拉开车门的胳膊，厉声问：“你要干什么？！”

　　林硕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陈闯身上……很可能有毒品。”

　　“什么？”许思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不明白怎么会牵扯到毒品上面去。

　　“A市鼎峰集团私下走私毒品，警方已经通报逮捕了，陈闯是被他父亲藏起来的那一个。”

　　林硕过年期间回去就是为了这事，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处理公司之间利益输送，可他查到一笔奇怪的支出，收款方是陈闯的父亲。

　　后面查到涉嫌毒品，林硕的父亲第一时间告知了警方，并且将公司所有的开支公布自证，警方也进行了查证逮捕等措施，而陈闯被他父亲想尽办法偷偷摸摸送出了A市，听说是要送去海外别再回到国内。

　　追捕犯人是警方的工作，而作为人民群众的林硕会尽全力配合警方，距离逮捕陈闯的命令下达已经过了半月有余，林硕以为他逃出了国，但如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陈闯会在这儿。

　　“许警官，查到了。”

　　许思华接过小警员递来的电脑资料显示，她瞳孔猛缩，“快！给缉毒队的人打电话！”

　　林硕死死望向那栋大厦。

　　听见有人叫，陈闯僵硬的歪了下脖子，用空洞的眼神看向苏乐，苏乐被他看的一怔，几乎是下意识知道了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

　　“苏乐？”陈闯诡异的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再见到你，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他瞪大眼睛喊，“给林硕发消息叫他过来！他不是有本事吗？叫他来啊！来抓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宋佳嫌弃的离他远了几步，她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让她带上这个瘾君子一起出国。

　　“又见面了，苏乐，或许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宋佳淡笑着说。

　　苏乐没说话，眼睛虽看着他，可全身精力都在陈闯那，此时此刻的她是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是吗，突然还有点舍不得你了。”

　　宋佳没有注意她的反常，一步一步朝她走去，陈闯在原地没动，笑着看她们。

　　苏乐深呼一口气，“宋佳。”
　　宋佳停下脚步，等着她下面的话。

　　“现在自首还能从轻发落。”
　　她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两人都笑了。

　　“从轻发落？我当年已经满14岁，我要负刑事责任了，可是我不想怎么办？”

　　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成功点燃苏乐，愤怒冲上了大脑，她冷声问：“那你有问过他们，问过我，想不想被你欺负吗。”

　　宋佳威胁到，“如果你同意撤销案件申请，我可以把那些照片给你，你不是最想要那些照片了吗。”
　　“我如果说不呢。”
　　“那如果我进去或者死了，我留的后手会把那些照片发出去，到时候那些女孩子的清白可就毁了。”
　　苏乐颤抖着身子说：“宋佳，你真卑鄙。”
　　“不，我只是在活命。”

　　陈闯坐在一块砖上轻描淡写说：“何必苦苦相逼，互相放过彼此不就好了。”
　　宋佳随意点了点头，“也可以，我同意这个办法，你呢，苏乐，你会同意吗？”

　　“放过？放过彼此……”苏乐悄声低喃。

　　“她肯放过我吗？！”她忽然喊道。

　　苏乐双目猩红的瞪着陈闯，每一句话都咬紧了牙关说出来，“你去问问那些被她欺负过的受害者！你问问她，你问问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你再问问我们……问问我们！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和它们高枕无忧，我们呢？我们只有无尽的痛苦！挥之不去的噩梦！还有那吃不完的药！她放过我了吗？！它们！有放过我吗？！！！”

　　说完，苏乐拿出兜里的项链，连带着监听器，蹲下拿起一块砖没有任何犹豫的砸碎了它。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苏乐掀起眼眸看她，平静的说：“宋佳，我要你死。”

　　“滋——”

　　监控画面和监听器同时断开连接，林硕摘了耳机拉车门下车，脚刚踩下去，腿被人一抬，整个人强硬的塞回了车里，另一人钻了进去，许思华恭敬喊了声，“李队长。”

　　“你小子，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
　　李谦转头问许思华，“现在怎么回事。”

　　许思华将情况如实报告，连带着刚才的备份监听器，李谦听完，手支着下巴，“姓陈的那小子挺能藏啊，我在这几天居然一直没有找到他，二对一，那个小姑娘胜算不大啊。”

　　他问林硕，“他跟你有过节？哦忘了，是你掀了他一家子。”
　　林硕直截了当问：“有办法救出里面的人吗？”
　　李谦直视他，“有。”

　　“呃……苏……你疯了？你他妈还不过来帮忙！我……”宋佳被苏乐双手掐着脖子摁在栏杆上，旁边的陈闯视而不见。

　　“砰砰砰！”
　　“陈闯！”门外人喊了声。

　　苏乐手一松，头发被人猛抓，陈闯狠狠拽过她，一条胳膊从前面紧紧箍住她的脖子，匕首贴了上来，苏乐仰起头，余光瞅见他脚边掉出来的东西。

　　一只注射器。

　　苏乐顾不上头皮传来的剧烈疼痛，挣扎着乱动，刀尖划破了她的皮肤，陈闯在耳边恶狠狠警告她，“别给我乱动！”
　　“快进来啊林硕！我们都在这等着你呢！”

　　林硕扭头和李谦对视一眼，李谦抬起手做准备动作，林硕踹开门，同时李谦手向下挥，他身后的人员按照指令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林硕径直走向二楼，苏乐小幅度摇了摇头，林硕看见了那只注射器。
　　视线略过了陈闯，林硕和从后门进来隐蔽在角落里的李谦对视，李谦用口型跟他说“别冲动”。

　　可谁知道下一秒，陈闯像疯了一样抽搐，他摸向口袋，嘴里说着“东西呢？我的东西呢！”，他动作一停。
　　苏乐心里一沉。

　　“在这啊。”陈闯用脚尖勾过注射器，苏乐呼吸越来越急促。

　　陈闯抬眸看林硕，将东西踢过去，他缓缓说：“自己来。”

　　李谦咬紧牙关，如果这个时候冲出去，肯定会有一个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不，那另一个人的后半辈子就毁了。

　　林硕没有犹豫的弯腰捡起，捋袖子，宋佳眯了眯眼看着他，她在想林硕是有多喜欢苏乐，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林硕！”苏乐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她摇头，“不可以……”

　　她后悔了，她不该和宋佳周旋，不该去找许思华，不该来的，或许说她就不应该，不能喜欢上林硕。

　　喜欢的人在眼前，要亲手将自己的一生毁在手里，这和毁在她手里有什么区别。

　　林硕朝苏乐轻轻一笑，“没事。”
　　“做完你会放了她吗？”林硕问。

　　陈闯痛快答应，“会，来吧林硕，你也尝尝这美妙的味道，我保证你有了第一次就会期待第二次，到时候我们可以合作啊！”

　　林硕拔掉套管，陈闯出声提醒，“会不会？手臂内侧静脉，可别扎动脉上直接死了。”

　　针尖对准皮肤，林硕最后看了眼苏乐，而李谦已经做出了准备动作。

　　活塞柄慢慢推动。

　　“不要！”苏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拼命挣扎，撕心裂肺的喊：“不可以！林硕，住手！你快住手啊！林硕！！”

　　陈闯癫狂大笑，他笑的肚子疼，弯了弯腰眼泪都出来了，大厦内回荡着他刺耳的笑声。

　　“林硕，你彻底废了！哈哈哈哈哈！”

　　苏乐整个人支离破碎。
　　她欠林硕的东西太多了，太多太多，多到数不清。
　　她不想再让他付出自己的性命。

　　苏乐闭上眼极为决绝的转动了脖子。

　　匕首晃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陈闯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直到刀尖上的血滴答落地他才反应过来，而苏乐早已不顾流血的伤口，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林硕，打掉了注射器。

　　血很快浸染了她的整个衣领，大片大片的红刺痛了林硕的眼，还没来得及抓住苏乐，宋佳从一旁插进来，猛撞向苏乐，然后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往栏杆上摁。

　　“别动！把人放开！”李谦三两下铐住陈闯，从腰间拿出枪，正对宋佳。

　　宋佳望向那漆黑的枪口，放声大笑，“苏乐，我要你和我一起下地狱！”
　　李谦食指轻微扣动扳机，“我再说一遍！把人放了！”

　　脆弱的栏杆支撑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吱呀乱晃，随时会断裂。

　　苏乐意识模糊，风将这空间里的每一处声音都吹进了她的耳膜里，林硕的心跳，李谦的屏息，陈闯的嘶哑，宋佳的怒吼，还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痛苦的哀嚎。

　　冥冥之中她看见无数张布满伤疤的面孔从虚空中向她伸出手，苏乐闭上眼笑，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它们与她一同抓住宋佳的胳膊——

　　砰！！

　　重物从高处摔落的巨响贯彻整栋大厦，林硕步子猛顿，惊愕地睁大了眼。

　　一切都化为泡影，随风飘散。

　　这么多年来无数被禁锢的灵魂在此刻彻底解脱，获得自由，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