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60、第六十章

　　卧室门大大咧咧敞着，苏乐站在落地镜面前，身子凑前涂唇釉。

　　她脸上化了淡妆，穿了件针织开衫，没有扣扣子，露出里头相配的粉色印花吊带，看起来软绵绵的，开衫设计也很有趣，黑粉撞色拼接绑带，粉色爱心纽扣。

　　是林硕前几天刚给她买的一件衣服，当时苏乐一看是粉色说打死也不会穿，林硕问她为什么，苏乐没好气回他：“如果你从小到大衣服都是粉色系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哦——
　　原来是从小被姥姥当小公主养着，还是粉嫩嫩的公主呢。

　　林硕走过去，没有进房间，而是靠在门框上看她，开口，“好漂亮的小……”
　　“你敢把后面两个字说出来我就打死你。”苏乐淡淡道。
　　林硕叹了很大一声气，“真叫人伤心。”

　　虽说苏乐穿的很漂亮，但回归现实，外面可不暖和，她穿的单薄，一出门准会被冻的发颤。

　　“外面很冷，再穿件羽绒服，到地方脱掉也可以。”

　　今天苏乐要去私人心理医生季付安那复查，本来苏乐没打算去，可季付安都快要把她电话打爆了，还扬言不来他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她看。

　　好巧不巧，林硕刚刚拿到驾照，新鲜热乎着的，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她要复查的事儿，苏乐猜准是舒瑜告诉他的，拼死拼活的说要开车送她去。

　　苏乐听了他半个小时软磨硬泡，最后实在受不了应了下来，林硕屁颠屁颠的手举驾照在她眼前晃了一圈。

　　苏乐微微侧眼，“林大少爷的车居然会不带暖气？”

　　林硕的父亲林弘毅，人在A市，富商名头可响当当传遍了宁江，不少贵族圈的公子哥变着法儿的想要巴结林硕，林硕权当没看见，不问不顾。

　　听苏乐这么一说，林硕莫名乐了，一种自己对她还是有用的感觉涌上心头，弯唇笑着说：“那怎么会，车里保证跟你这屋里一样暖和。”
　　苏乐一切准备完毕，随便抓了两下头发，转身，“走吧。”

　　林硕却没动，苏乐看见他拉开斜背在身上的黑色小包，里面东西还不少，有头绳，餐巾纸，她常用的色号口红，还有补妆用的一些东西。

　　他翻翻找找，拿出一个头绳，晃了晃问：“不来个搭配你这身漂亮衣服的造型？”
　　又不是出去约会，整这么漂亮干什么？

　　苏乐：“哦。”
　　苏乐转了回去，林硕站在她身后，她抬眼看镜子。

　　镜子里林硕垂着头全神贯注，手上动作很轻，唇边一直弯着小弧度。

　　手机一声响，苏乐刚要扭头，林硕的手指抵住她的下巴，脑袋移了回去，头顶上传来一句“我去拿”。
　　是舒瑜问她出发没有，苏乐回她还没。

　　舒瑜：要是实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季医生不会责怪你的。
　　苏乐：不是。
　　舒瑜：什么？

　　苏乐轻抬头，先是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然后悄摸着举起手机，镜头贴近自己拉远了点。

　　“咔嚓——”

　　苏乐：“……”
　　她和林硕对视。

　　苏乐绝望的闭上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在自拍。”
　　苏乐只听见林硕话音里都是笑意，“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苏乐没接话，把照片发了过去。

　　舒瑜只回了个噢字，后面带着一个破折号，她甚至能想象出来会是什么样的腔调。

　　舒瑜：不急。
　　舒瑜：慢慢来。
　　苏乐关了手机。

　　“转过来。”
　　苏乐下意识照做。

　　林硕伸手从她耳后取了一缕头发。
　　手指蹭过耳垂，苏乐的耳朵很敏感，缩了缩脖子，林硕安抚道：“抱歉，马上好了。”

　　苏乐撩眼看他，从下往上的视角，第一眼注意到他左眼皮上的小痣。

　　“怎么会编头发？”苏乐问。

　　林硕已经编好一边，去取另一只耳后的头发，这次他小心着没有碰到苏乐的耳朵，头发拿在手里后，他没有看苏乐，而是不慌不忙继续编，笑着说：“秘密。”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会编发，要么是给喜欢的人做准备，要么是被前女友训练出来的，林硕显而易见是第一种情况，可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苏乐不知道。

　　“好了。”林硕抚平毛躁的发丝，手放在她肩上将她转了回去，面朝镜子。
　　苏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微怔。

　　半扎高马尾，挂耳各有一条麻花辫，没有任何亮色的头饰或皮筋做点缀，可苏乐却移不开眼。

　　她平时扎过最多的发型就是高中生标配马尾，和夏天凉爽丸子头，在家里头皮疼就干脆不扎，随意的散着，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其他的造型，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第一眼是漂亮，第二眼是怪异，第三眼是疑惑。
　　这造型真的适合她吗？

　　“很适合你。”镜子里林硕弯腰向前。
　　苏乐摇头，“有点奇怪。”
　　林硕站直腰，把晃乱的头发一根一根耐心捋平，“不奇怪。”

　　他看着她，毫不吝啬夸道：“苏乐，你很美。”

　　看了几分钟，苏乐很轻的嗯了声。

　　“我去外面等你。”林硕带上门，留了条缝隙。

　　屋里窸窸窣窣，林硕从兜里摸出震个不停的手机。

　　苏乐还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脸上化了很淡的妆，穿了算不上多惊人的衣服，扎着出自另一个人之手的造型。

　　但她就觉得自己的这幅样子好美，就像他说的那样。
　　她忽然低头轻笑，或许，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被人夸赞。

　　韩子睿：怎么样兄弟？！不枉我那惨死的无数根头发吧！
　　熊纪：惨死头发+1

　　林硕为什么会编发，那铁定少不了好兄弟韩子睿和熊纪的帮忙。
　　那天下午林硕刚练完车回家，耳机里听四十岁教练絮絮叨叨，其中穿插着被老婆嫌弃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不会扎头发。

　　挂断后，林硕反手一个电话打到韩子睿那，没说什么事，只语重心长的说让他来一趟，韩子睿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正蹲坑呢，提上裤子就跑。

　　火急火燎跑到他家后，林硕面带和蔼的笑，从身后拿出一顶假发，说要为以后给苏乐扎漂亮的头发做准备，气的韩子睿跳起来骂他，“我他妈真想把我40码的鞋拍到你45码的脸上！”
　　还要不要脸了？！

　　林硕不恼，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别着急，再等一等。”
　　“等你妈等！老子解决完人生大事就回家去。”韩子睿骂骂咧咧往厕所走。

　　屁股刚坐上马桶，手机嗡嗡叫，来电显示“熊纪”。
　　韩子睿脑袋上蹦出三个问号。

　　“熊主席有何指教啊？”
　　熊纪听不出来情绪，“你出来，咱俩一起弄死他。”

　　“谁？”韩子睿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一边台上，“林硕？”
　　“他怎么你了，让我们熊主席动如此大怒啊……靠！”

　　门口闪过一道影子，刚站起来的韩子睿捂着裆一屁股坐下去，破口大骂，“林硕你他妈变态啊！偷看别人上厕所，我操，苏乐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门外人影晃动，看起来是挪远了，熊纪冰冷开口：“是我。”

　　韩子睿提裤子的手一抖，这都什么毛病？
　　没问他怎么会在这，气笑了骂，“你他妈也变态啊！贝贝肯定不知道你是这种人，表里不一的死变态！”

　　人生大事解决了，虽然中途有个小插曲，不过影响不大，韩子睿哼着小曲拉开厕所门，和门口的左右护法相继对视。

　　“不是兄弟，你这……”韩子睿上下瞅一眼熊纪头上带的黑长直假发，本来不想笑的，可配上他那一脸想杀了某位，可又奈何干不过他的表情，他就忍不住弯腰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有没有猛男粉，他戴上绝对好看……哎哎？！我靠！掐我胳肢窝了！”

　　熊纪和林硕两人对看一眼一点头，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连拖带拉拽到了客厅沙发。

　　“我觉得他可以先来，我帮你打下手。”熊纪皮笑肉不笑说。
　　林硕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

　　后面的场景就是，林硕是主，熊纪是副，韩子睿是个敢怒不敢言的小卒。
　　有句话说的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韩子睿和熊纪各自惨遭毒手后，林硕被摁在了沙发上。

　　“阿硕，你别忘了，”韩子睿指指自己又指熊纪，笑的人畜无害，“我们俩才是有女朋友的人。”
　　林硕：“……”

　　于是，林硕“自愿”顶上了韩子睿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大波浪假发。

　　空隙间，韩子睿脑袋凑过去问熊纪：“你怎么被叫来了？”
　　熊纪表情哽了哽，睨他，“闭嘴。”
　　韩子睿撇嘴耸肩。

　　最后三位男士打打闹闹一下午，在不知不觉中还真让他们学会了各种各样的编发造型，就是地板上到处飘着碎发，韩子睿和熊纪离开时，摸着脑袋幽幽道：“我感觉我秃了。”

　　*
　　季付安的私人心理工作室偏离繁杂的市中心，车子平缓驶在大路，车内一片安静。

　　“嗡。”
　　季付安：来了吗？
　　苏乐收回窗外的目光，打字回道：“来了。”
　　季付安：好。

　　“下班了，走的时候不用锁门，等会儿有人来。”季付安抿了口咖啡说。
　　小助理眼睛一亮，“是苏姐姐吗？”
　　季付安好笑的看她，“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小助理边整理资料边说：“苏姐姐上次来都过去那么久了，”她叹气，“我好担心她。”
　　季付安没说什么，只摆手说：“好了，回去休息吧。”

　　小助理走后，季付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落地窗能看清下面的一举一动。

　　一辆车看起来有些生疏的停进停车位，驾驶座的人开门下车，季付安心想什么时候小朋友也能无证驾驶了。
　　接着后座门打开，季付安举到嘴边的手一顿，他的视线重新移回和苏乐并肩的男生。

　　“小朋友无证驾驶，我已经脱离社会了吗？”季付安先开门笑着说。
　　苏乐放下举手敲门的手，“他已经成年了。”

　　“哦？”季付安抬眼看。
　　脸凑合，比他逊色了点，就是个比他高，季付安想以后要站得离他远点。
　　季付安侧身，“进。”

　　很治愈的房间，浅粉色的墙纸，暖黄色的地毯，茶几桌上摆放着一些可爱的小物件。

　　苏乐一直走进最里面那间，在要推门进去时，她转身刚要讲话，林硕先一步，弯了弯眼睛，“我在外面等你。”
　　季付安浅笑着推门，苏乐说了声好，跟在后面进了屋。
　　“挺好的。”季付安没头脑来了这句。
　　苏乐知道他什么意思。
　　“应该吧。”

　　林硕盯着桌上的沙漏，沙子漏完，他伸手翻了过来，就这么一遍又一遍重复，房间很静，直到轻轻“咔”一响。
　　季付安左右扭了扭脖子，倒了水弯腰放在茶几上，“喝点水。”
　　“谢谢。”

　　沙子又一次漏完，林硕没有伸手，抬头略有些紧张的问：“有好点吗？”
　　季付安看着他，一时没回答。

　　“这么说吧。”季付安双腿叠起，脸上看不出是好是坏。
　　“从我第一次为她治疗，直到现在，我没有一次走进过她的内心。”他摇头轻笑，“我居然在她这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还是不好吗？”林硕低下头去。

　　“加缪说，活着比自杀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有着很强大的内心，很坚强，永远一副对自己无所谓不重要的模样，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往往这样一个人，她只有一个致命点，”季付安抬手点了点左胸口，“直击命门。”

　　林硕眉头一皱，那个叫阿音的人，是苏乐的软肋，也是苏乐的致命点。
　　可她明明已经……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一个你我都知道的名字。”季付安起身离开，末了补充了句，“我能清楚的感受到，现在的她更明媚，漂亮，阳光，我想应该是因为你的出现，如果可以，请继续不加掩饰的向她表达喜欢和爱。”

　　季付安垂眼，不知道是说给林硕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需要很多爱，不要再让她变回以前那样。”

　　“我会的。”

　　“走吧，结束了。”苏乐拉开门，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一抬头，林硕跨大步朝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猛刹住了步子，苏乐问：“怎么了？”

　　林硕藏掉眼底的情绪，弯唇道：“好久拥抱了，抱一下吧？”

　　路过的季付安呛了口口水，直咳嗽，边咳边说边进屋，“本儿记得写，走的时候带上门。”

　　办公室门关上，苏乐不知道他抽什么疯，往外走，“出门记得吃药。”

　　林硕在她身后不停的絮絮叨叨，一路叨到楼下，苏乐耳朵听的烦，小跑了起来，林硕也跟着跑，始终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苏乐骂他，“你他妈有病啊！”

　　季付安站在落地窗前，他看见楼下女生嘴上骂不停，可脸上笑的却开心，男生也跟着笑，最后在上车前，两人停下动作，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儿略带嫌弃的往前一小步，男生则连走几步，在快要靠近时，轻轻伸出手。

　　林硕抱住了苏乐。

　　“苏乐，”林硕叫她。
　　苏乐眼神轻飘飘扫过他的侧脸，“说。”

　　林硕抱紧她，苏乐腰上一紧，刚要开口骂，耳边传来哄小孩儿开心夸奖的话，“你好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