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快醒醒》青楹

8、暧昧1

　　“霁悠，展昕，下下周的国旗下演讲你俩来做。”
　　“主题是‘青春’。”
　　“下周一之前你俩把稿子写好，下周一交给我看一下。”

　　程霁悠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发现她和展昕正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听班主任蔡老师布置任务。
　　她晕晕乎乎地点头答应，回到了教室。

　　她还没有从上一段记忆中回过神。
　　上一段记忆里展昕的心愿到底什么？怎么突然就完成任务了呢？

　　等等，在完成任务之前，她刚刚告诉了戚玥，顾俊逸是个渣男。
　　展昕的心愿不会就是告诉戚玥这件事吧？！
　　莫非他喜欢的是戚玥？！

　　“你喜欢戚玥吗？”程霁悠刚刚说完话，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个世界的展昕压根没有告诉过她顾俊逸的事儿。
　　而且现在是高二下，距离上一段记忆已经过去快半年了。
　　她现在说这句话，太过突兀了。

　　程霁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内心有一种不安和躁动，想要立刻知道答案，问题脱口而出。

　　展昕最开始愣住了，待明白程霁悠在说什么，他面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仿佛受到了严重的污蔑。
　　“程霁悠！你瞎说什么？！”
　　他伸出双手试图摇晃程霁悠的脑袋，但是在手碰到的前一刻止住了，转而弯曲食指，用他骨节分明的指关节在程霁悠的脑袋轻敲了几下。

　　程霁悠护住脑袋，向后退了一大步，跳离展昕：“你干嘛敲我的头。”
　　“万一变笨了怎么办？”

　　展昕的手长，个子又比程霁悠高一个头，他只稍走了半步，就一把将程霁悠拉回来。
　　他冷笑几声，带着茧的手掌在程霁悠被敲的地方胡乱揉了几下，把程霁悠扎着马尾的头发完全弄乱。
　　“放心，你这智商，没有什么下降的余地了。”
　　“我这是帮你把脑子里的水倒出来，说不定还能聪明点儿。”
　　说完他就与程霁悠分开，去了学校小卖部。

　　至少程霁悠知道了，他应该是不喜欢戚玥的。
　　说不清怎么回事，她身上的不爽利好像好了一些。
　　那他上一段的心愿为什么是让戚玥知道顾俊逸是个渣男呢？

　　现在正是课间，教室闹哄哄的。
　　程霁悠回到座位，她的头发一团乱，她只好转头找戚玥借梳子。

　　戚玥头也不抬，正在订正刚发现来的小测试卷，直接将梳子递给程霁悠：“给！”
　　“你又招惹展昕了？”

　　程霁悠有些不可思议，不相信闺蜜竟然不站在自己这边儿：“明明是他招惹我！我什么都没做。”

　　戚玥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程霁悠，敷衍回道：“你说是就是吧。”
　　“蔡老头找你们什么事儿啊？”

　　“他让我和展昕做下下周的周一演讲。”
　　程霁悠突然想起来上一段记忆里，戚玥提过，她就是在周一演讲的时候，对顾俊逸有好感的。

　　“啧啧啧，你俩一起做演讲。”戚玥似笑非笑的撇了程霁悠一眼，但是她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继续埋头订正。

　　程霁悠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你高一下的时候，是不是和一班顾俊逸一起做过演讲啊？”
　　现在这段记忆里，戚玥并没有向程霁悠坦白过她的暗恋，但程霁悠还是忍不住暗戳戳试探一下。
　　她想知道戚玥还喜不喜欢顾俊逸。

　　戚玥的笔一下子停住了，她的食指和大拇指下意识搓了几下。
　　程霁悠非常肯定，戚玥慌了。

　　戚玥面色却很淡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戚玥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所以现实中，程霁悠才会一直都不知道她喜欢顾俊逸这件事。
　　但知道结果，再来回看过程，就会发现一切都很明显。
　　比如现在。
　　“戚玥，你订正错题怎么用黑笔啊？”

　　戚玥这才反应过来：“啊，不小心拿错了。”

　　程霁悠看着眼前有些慌乱的闺蜜，决定还是不纠缠这件事了。
　　没有意义。现在和戚玥说开了，下一段记忆里，所有的事情依然没有改变。
　　记得的只有程霁悠一个人。

　　程霁悠在经历了两段记忆后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
　　作为程霁悠本人，在回溯自己的高中生涯时不可能不投入感情。
　　但是那些知道的真相都太迟了，每当秘密被揭晓，一切又再次回到原点。
　　既然如此，还不如装作不知道来得好。

　　程霁悠现在只希望自己能赶紧完成任务。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沉浸于展昕的记忆世界越久，自己仿佛也真的重新回到了青春期。
　　那些少年时期的心思也都再次浮现，就像潮水退去后的石头。石头一直都在，只是之前被时间的洪流淹没了。

　　但是这都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等到她回到现实，她与这些故人依然会桥归桥、路归路，无论是和戚玥，还是和展昕。

　　程霁悠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戚玥：“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演讲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防止我俩走弯路。”

　　戚玥看到程霁悠没注意自己的走神，也暗自舒了一口气，她想了想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要注意的，就是最好提前在操场领操台上实地演练一下。”
　　“自己私下稿子背得再熟，面对几千人还是会慌的。”

　　程霁悠非常认同地点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点。

　　*

　　现实中她与展昕的演讲就是因此闹了大笑话。
　　明明稿子认真写过改过，也给蔡老师看过了。两人也私下对了好多遍。

　　但是真的上台之后，穿着不习惯的制服，看到台下站着的乌央乌央的人，程霁悠感觉到了眩晕，四肢麻木，毫无知觉。
　　展昕估计也有相同的感受，他的手和声音都开始颤抖，脸变得通红。

　　两个紧张的人站在台上，互相影响，整场演讲磕磕巴巴，程霁悠的音调不自觉地在句尾上扬，而展昕则讲得非常快，快得程霁悠都听不太清，更不要说台下的观众了。

　　到此这都还算一次普通的演讲失误。
　　直到展昕脑子抽了。
　　两人鞠躬之后，还不待程霁悠转身，展昕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紧靠在了程霁悠的背后。
　　他个子高，又经常运动，到了高二下整个人壮了不少。
　　他的身躯完全把程霁悠罩在了阴影下，程霁悠的脑门心还能感觉到展昕的呼吸。
　　程霁悠脑袋麻麻的，不知是冬季的静电还是紧张，连头顶的碎发都竖了起来。

　　展昕双手搭在程霁悠肩上，当着所有老师和同学的面，这么半推半揽地紧挨着程霁悠走下台。

　　程霁悠隔着台子，都能听到下面同学爆发的起哄声。
　　同学的哄笑声和口哨声差点儿将演讲台掀翻，连旗杆都被这波声浪震得摇晃了几下。

　　程霁悠晕晕乎乎地走下台，见四下无人，终于回过神来，她质问展昕：“你干嘛推我？”
　　她突然转过身，但是展昕离她太近，她的鼻尖擦过展昕的校服纽扣。冬天的金属纽扣冰冷坚硬，她的鼻尖冷得一激灵，吓得连忙往后退。

　　展昕摸摸鼻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说道：“哦，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一下子脑子抽了。”

　　*

　　这是程霁悠高中后期噩梦的根源，相信对于展昕也一样。

　　程霁悠想到后来的事情，都忍不住一个哆嗦。
　　她晃晃自己的脑袋，让自己醒过神。

　　这次的记忆刚好从蔡老师布置演讲任务开始。
　　那么展昕的心愿很明显了，就是让这次演讲圆满完成，不要出糗。

　　展昕的记忆终于不给程霁悠出难题，直接告知了任务内容。

　　现在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只能多加练习，把所有的细节都彩排一遍，然后让展昕不要紧张，把展昕的脑抽扼杀在摇篮里！

　　程霁悠正在思考，如何能让演讲顺利完成。
　　展昕回到了教室，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带来了一股外面的寒气。
　　“给。”
　　一听罐装的旺仔牛奶被展昕放在了程霁悠的桌子上。

　　“谢谢！”
　　虽然程霁悠并不知道展昕为什么给她饮料，或许是之前她有拜托过展昕吧。
　　程霁悠直接用手去拿，然后被猛地一烫：“展昕！你是不是要谋杀我？！这么烫！”

　　展昕一脸无语地看向程霁悠：“是你自己说肚子不舒服。”
　　“我还特地拜托小卖部的师傅放在热水里烫着。”
　　“刚刚才拿回来。”

　　肚子不舒服？程霁悠看着展昕微微泛红的耳根思索起来。
　　这时，她才察觉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她原来是来大姨妈了。
　　她不可思议地打量展昕，就小半年不到，他俩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她都可以在生理期拜托他买东西了吗？

　　虽然已经二月末了，但是江城的天气依然是阴冷、没有一丝太阳，一点儿没有春天将要到来的迹象。
　　之前因为初入新的记忆，程霁悠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展昕这么一提，她才感觉到下腹的坠胀感，还有与之而来的对于温暖的渴望。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易拉罐，想要汲取这份冬日难得的温暖。
　　“烫烫烫烫！”

　　“谁让你现在就喝的？”
　　展昕把罐装的旺仔牛奶拿过来，将他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取下，用外套将易拉罐包裹住，他举起手背试了试温度，把牛奶递给程霁悠。
　　“拿给你当热水袋的。”

　　程霁悠有些迟疑，道了声谢，但还是接过，放在了肚子上。
　　她的肚子瞬间传来一阵暖意，展昕的外套刚刚洗过，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洗衣液的香气因为易拉罐的温度挥发出来。是柠檬味。不是柠檬汁，而是柠檬皮的味道。
　　像是用手指剥开一个柠檬，残留在指甲缝的味道，清新饱满，又带点儿淡淡的苦涩。

　　明明是程霁悠亲身经历过的人生，她还是会被自己和展昕在高中时期的亲密程度所震惊。

　　程霁悠迫不及待地想找点话打破这份微妙的感觉，她有些掩饰地清咳几声：“展昕，你这么徒手拿易拉罐，不觉得烫吗？”

　　展昕伸出手掌。
　　他的手掌很大，比程霁悠的大出大半截，手指修长，并不算纤细，骨结分明，指腹和手掌都带着厚厚的茧，但是并不难看。
　　“我可不像某些人，从来不运动。”
　　“经常打篮球和做引体向上，就是会手上有很多茧啊。”
　　“所以我摸起来一点儿也不烫。”
　　展昕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展昕掌心对准程霁悠，好像在邀请程霁悠去摸。
　　程霁悠像被蛊惑一般，伸出指尖去摸展昕手掌。

　　程霁悠的手和展昕完全不同，她的手小小的，感觉可以轻易被展昕包裹住。高二体育课会学篮球，她完全无法单手抓住篮球，每当这时候，展昕就会在远处对着程霁悠发出无声的嘲笑。
　　她的手指并不修长，和她的人一样，都显得有些小巧，但嫩白柔软，只有指尖透着淡淡的血色，像夏初将开未开的荷花。

　　程霁悠用她柔软的指腹去触碰展昕掌腹的老茧，她不自觉地弯曲食指去剐蹭，展昕掌腹的茧的在摩擦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张磨砂纸。
　　程霁悠的指尖不小心划过展昕的掌心，这是展昕手掌最柔软的地方。
　　展昕感觉到一丝痒意，条件反射地抓住了程霁悠作乱的食指。
　　展昕身上的热气从掌心传向程霁悠冰冷的指尖，两人愣住了。

　　“咳，嗯！”后座的戚玥清了清嗓子，发出咂嘴声，“啧啧啧。”
　　“二位，要上课了哈。”

　　程霁悠和展昕才回过神，双双松了手，手忙脚乱地去掏出下节化学课的课本和笔记本。

　　班主任蔡老师是化学老师，三班同学在上化学课的时候打足了精神。
　　程霁悠虽然面上专心听讲，认真做笔记，其实脑子一团乱麻。

　　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这是暧昧吧？是吧？！

　　其实程霁悠之前不是没有注意到展昕对自己的好感，但是上段记忆里试探的失败，让程霁悠不确定起来。

　　展昕是一个公认的好人，入学不到一个月就很好地融入了班级和学校。
　　他乐于助人，积极参与班级集体活动。明明是转校生，但是他认识很多其他班的同学，包括其他年级的学长学弟。

　　这一点程霁悠和他蛮不同的，虽然程霁悠被班主任看重，总是被支配去和同学们打交道。
　　但是本质上，程霁悠是个内向的人，她只有对着非常亲密的人才会敞开心扉，展现她活泼的一面。
　　她关系亲近的人并不多，戚玥算一个，或许展昕也算？

　　在程霁悠心中，展昕是特别的，她从没有和学校的男生有过这么亲近的关系。

　　但是对于展昕，她是不是特别的呢？程霁悠不确定。
　　班上无论男女，拜托展昕帮忙，他总会和气地答应。他就是这么一个体贴细致的人。
　　他对程霁悠很好，或许比对班上的其他女生更好。
　　但是这份善意，到底是出于同桌之间的情谊，还是因为别的？
　　程霁悠也不知道。

　　这么浑浑噩噩地东想西想，这节化学课终于下课了。
　　程霁悠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汲取展昕校服包裹着的牛奶罐传来的最后一丝余温。

　　“展昕，你物理小测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的，我没看懂。”
　　程霁悠侧过头一看，竟然是盛妍。
　　她现在的打扮倒是朴素了很多，扎着马尾，只有发尾枯黄的棕色，才透露出她曾经染头的痕迹。
　　但是她依然很漂亮，就算不施脂粉，她也是个美人儿。
　　展昕接过试卷，拿出草稿纸，耐心地开始讲解：“哦，这道题……”

　　程霁悠看着盛妍站在桌旁，微微低头，发尾快要扫过展昕的头顶，突然感到一阵胸闷。

　　她撇过头去，不想看他俩，转身与戚玥说话。

　　平时戚玥就算做着作业，也会和程霁悠讲讲闲话，现在她却异常沉默，只是默默地订正她还没有改好的卷子。
　　程霁悠看到她正在订正盛妍刚才问的那道题，她凑过去瞅了两眼。
　　“玥玥，你写错了。”虽然是高中的难题，但是对于研究领域相关的程霁悠，这并不难。
　　她反正也没事儿，干脆指点起闺蜜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这个教室的一角，只能听到程霁悠和展昕此起彼伏的解释声，盛妍和戚玥都很沉默，两方人马像是在进行一场微妙的拉锯。
　　尽管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在争夺什么。

　　程霁悠和展昕几乎同时讲完题，程霁悠转回座位上，把展昕校服外套的牛奶拿出来，把校服用力甩在展昕身上。
　　“还你！”

　　她的腹部突然失去了温暖，冷不丁感受到外界寒气的刺激，子宫仿佛被拧了一下，传来一阵抽痛。

　　展昕眼疾手快地抓住外套，外套上还带着牛奶的温度和程霁悠的体温：“你不要了？”
　　“你拿着搭搭肚子吧。”

　　盛妍收起她的试卷，看见程霁悠捂着肚子，了然地问道：“诶？程霁悠，你肚子不舒服？”
　　“我那儿有小包装的红糖，要不要我给你一块。”

　　程霁悠有些讶异，盛妍每次见到她都是一股莫名的敌意，怎么突然对她释放善意了。
　　“谢谢不用了，”她有气无力地举起手中的旺仔牛奶，“我喝牛奶就好。”

　　盛妍没说什么，只是对展昕道了声谢就走开了。

　　倒是展昕看着程霁悠捂着腹部，唇色发白，说道：“要不我还是去找盛妍拿红糖吧。”
　　“你不想站起来的话，我去帮你接热水泡红糖。”

　　程霁悠咬着牙，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其他事：“不用。”
　　“红糖水对我没用。”

　　这阵抽痛终于缓了过去，她迅速恢复了血色。
　　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痛经是一阵一阵的，痛的时候仿佛有个冰冷的铁棍在腹腔搅动，不痛的时候跟没事儿人一样。

　　展昕看她缓和过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坚持将他的校服重新递给程霁悠。

　　程霁悠犟不过，只好又把展昕的校服搭在肚子上，拉开旺仔牛奶，小口地喝着。

　　程霁悠回想起来了，当时的她就一直处于这种纠结中。
　　展昕对她这么好，她当然会有些自得。但是看到别的女生向展昕问物理题，展昕也耐心解答时，少女时期的程霁悠只能勉强压住心中那股酸涩感。

　　现在的程霁悠再回过头来看，她当年肯定是对展昕心动过的。
　　这么一个帅气体贴的同桌，很难不心动吧？

　　这份喜欢让程霁悠乐于去支使展昕帮她做事，想要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但是每次看到展昕帮其他女生的时候，这份心动的触角又会迅速收回来，程霁悠拼命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展昕对她的好只是因为他俩是好同桌罢了。
　　这种自我暗示奏效了，连十年后的程霁悠都快忘了，她原来曾经对展昕动过心。

　　但是这份动心太微不足道了。
　　虽然表面上看来，一直是程霁悠招惹展昕，展昕无怨无悔地对程霁悠好。
　　但是程霁悠只会对展昕露出她的刺，只会对展昕使小性子、发脾气，对于班上的其他男生，她从来都是细心稳重但有距离感的学习委员。
　　展昕却是对于所有女生都很绅士，他当然对程霁悠最好，然而这个“最好”并不足以让程霁悠获得安全感。
　　程霁悠的喜欢是具有排他性的。她不满足于做“最好”的那个，她希望成为展昕唯一“好”的女生。
　　她看到展昕帮助其他女生就会暗自生闷气，但是她并不能表露出来，帮助同学有什么错呢？
　　她只能说服自己，他俩就是关系好的同桌，她才不在乎展昕对谁好呢！

　　那份独占欲产生的嫉妒心，被高中时的程霁悠打为影响学习的坏情绪，通通埋到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差点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