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快醒醒》青楹

3、宛宛类鸟2

　　在展昕耐心给程霁悠解释之后，程霁悠才搞懂了什么意思。

　　程霁悠这种把鸡蛋混在小米里的吃法，很像一种鸟食——蛋小米。
　　“但是我们不会把蛋白也加进去。”展昕特意补充道。

　　程霁悠觉得这是和展昕拉进距离的好机会：“所以你家有养鸟吗？”

　　展昕看着她，点点头：“是一只珍珠鸟。”

　　展昕告诉程霁悠，他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养这只珍珠鸟。
　　这只小鸟非常亲人，会跳到他手里来啄小米吃，也会跑到水杯里洗澡。

　　展昕掏出自己的按键手机，把小鸟照片给她看。
　　这是小鸟睡觉的时候拍的，小鸟把头埋进翅膀下。
　　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铲屎官眼里出美鸟，展昕期待地看向程霁悠，等待她的反馈。

　　其实，低分辨率的屏幕让程霁悠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哇！它好可爱！”程霁悠觉得看到别人家的宠物，夸可爱是不会错的答案。

　　展昕用力点点头：“是吧！”
　　然后他满意地收起了手机。

　　程霁悠想借此拉进和他的距离：“有机会真想亲眼看看。”
　　“这么亲人的珍珠鸟，我还没见过呢。”

　　展昕愣了一下：“啊，嗯。”
　　然后他就低下头，拨弄餐盘里剩下的蔬菜。

　　程霁悠想到他刚才和他妈妈的对话：“不好意思，之前你和你妈妈聊天，我不小心听到了一点，家里是有亲人去世了吗？”
　　她觉得这件事可能是这次任务的关键。

　　展昕吃惊地望向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呃，没有人去世。”

　　整顿饭后半段都很沉默，因为展昕无意接程霁悠的话。

　　程霁悠想想也是，谁会告诉第一天认识的同桌自家的隐私啊。
　　她觉得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

　　然而开学第二天，程霁悠就后悔了。

　　她觉得这个任务必须立刻、马上解决掉！
　　因为还要写作业啊啊啊！！！

　　程霁悠在高中时期是个学霸，但是她毕竟已经毕业十年以上了！
　　很多高中的知识她早就已经还给老师。

　　好在就算到了大学、研究生乃至工作，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基础领域的交叉学科打转。
　　对于数学和理科的科目，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年高中学了什么，但凭着本身的知识基础，时不时翻一翻高中教材，她还是能应付大部分情况。
　　至于英语，虽然大家都说英语水平的巅峰在高考时，但是她毕竟是长期看英文文献、参加国际会议的人，凭着语感，也能很快应付完作业。

　　只有语文，且不提各种阅读题做得她一头雾水，那些古诗文她早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一个快三十岁的人，怎么能和十几岁的高中生比记忆能力？！

　　最关键的是，除了写自己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手写过了！
　　很多很常见的字，让她打字很容易，但是让她写出来，她就忘了。

　　于是她每天都在不停翻现代汉语词典。
　　“频发的频怎么写的来着？”
　　“威胁的威是哪个字？”

　　她的这些异常，只有坐得最近的同桌展昕察觉到了。
　　“你怎么这么多字不会写？”
　　展昕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同桌不是年级前十吗？
　　她竟然连“剩”都不会写！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程霁悠每天都在被展昕当成“文盲”中度过，但是两个人的关系迅速拉近了。

　　当程霁悠有不会的字，问展昕比查字典快多了。
　　现在的展昕变成了程霁悠的智能词典。

　　程霁悠一有不会写的字，就用手指戳一戳展昕。
　　“猖獗怎么写的？”
　　然后展昕就迅速地在两人桌子中间放着的草稿本上写下“猖獗”二字。
　　这个本子已经变成了程霁悠专属的“习字小课堂”了。

　　她见缝插针地和展昕多说话，不管展昕理不理她，她仍然时不时唠叨几句。
　　“诶，你今天物理作业做完没？”
　　“啊……晚上吃啥！”
　　“要不要我帮你从校外带吃的啊。”程霁悠是走读，而展昕是住读。

　　很快，程霁悠在展昕眼中的形象，从热心助人的学霸，变成了连字也不会写的话痨。

　　在程霁悠孜孜不倦的唠叨轰炸下，这一次，展昕非常迅速地暴露了自己其实话也很多。
　　她就说！展昕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

　　程霁悠知道了展昕擅长物理，但是语文成绩也不错，当时还差点选了文科。
　　她还知道了展昕每个周末都要和爸爸去爬山观鸟。

　　“你家里有鸟，周末你还去观鸟啊？”程霁悠问道。

　　这时突然上课铃响起，物理老师掐点走进教室。
　　展昕张张嘴，有些犹豫，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嘴转过头去开始听课。

　　终于到了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了！

　　程霁悠看着写满大半个黑板的各科老师的作业布置。

　　语文老师布置了八百字的作文，还要背诵默写《出师表》！
　　而且下周一就要全班当堂默写！
　　语文老师不如杀了她！

　　她下定决心，就是今天，她必须得把这个任务完成了！
　　不然她下次见到展昕就是下周一了，那天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课啊啊啊！
　　到时候任务还没完成，她人就先没了！

　　程霁悠看着展昕没有走，她也在那儿磨磨蹭蹭，假装在订正错题。

　　“小啾，我先走了哦！”戚玥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就飞奔着离开了。
　　周末对于学生总是让人喜悦的，哪怕是有这么多作业的周末。

　　终于，展昕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程霁悠赶紧背上书包，跟着走了出去。
　　现在才不到四点，周五下午只上两节课就放学了。

　　“展昕，你周末回家吗？”

　　“要回的。”

　　“那是你爸爸妈妈开车来接你吗？”

　　展昕摇摇头，指了指对面的公交站：“我搭9路回家。”

　　“诶，那我们一起过去吧，我家刚好住在对面。”

　　程霁悠一路叭叭说个不停，眼看已经快走过天桥，下去没几步路就到公交站了。
　　她突然拦住展昕：“展昕，你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
　　“我们是同桌不是吗？”

　　展昕看向她，有些语塞，耳朵有些红。

　　“没什么，你说出来就好了。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程霁悠努力摆出知心姐姐的微笑。

　　展昕犹豫片刻，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家珍珠鸟吗？”

　　“？当然记得啊！”
　　这和鸟有什么关系。

　　“其实——它叫小啾。”

　　程霁悠：？？？！！！

　　“所以当我听到戚玥叫你小啾，就觉得这实在是太巧，太有缘分了！”
　　“每次听到戚玥叫你‘小啾‘，我总是会想到我家鸟。”
　　“但是小啾它——已经走了。”

　　程霁悠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走”的意思，直到看了眼前的少年，肩膀下垂，耷拉着眉眼。
　　她这才反应过来，展昕的“走”的意思，是小鸟去世了。
　　但是这个男孩不愿意提到“死”这个字，固执地用“走”来代替。

　　“啊……原来是这样……”程霁悠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家小啾去世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了你，你也叫‘小啾’。”
　　“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程霁悠没有反应过来，猜不透少年的心思。
　　“那——要不你也叫我小啾？”
　　只要能完成任务，她不在乎上演替身文学，让展昕睹人思鸟。

　　展昕皱着眉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仿佛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也太奇怪了吧。”
　　“而且小啾是独一无二的。”

　　程霁悠：合着是她不配了！

　　程霁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展昕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嫌弃你叫‘小啾’的意思。”
　　“只是在我心里，小啾就是小啾，你就是你。”
　　“你俩都是很好的人——呃，不对——生物。”

　　程霁悠不想再跟他纠结“小啾”名字这个话题了。
　　和展昕聊天，他总是会把她绕进去，半天说不到重点。
　　她再次追问：“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其实……”展昕有些犹豫，但是看到程霁悠鼓励的眼神，他还是说了下去。
　　“我有点想去西山一趟。”

　　程霁悠有些意外：“西山？为什么？”
　　西山就在她们学校旁边，走大概两公里就到了。

　　展昕解释道：“因为小啾……”
　　“葬在那里，”他很艰难的吞吞口水，这个“葬”字他说得格外不容易。
　　“但是我那天太难过了，压根不愿意接受这件事。”
　　“是我爸爸把它装在盒子里，开车带到西山埋起来。”

　　程霁悠松一口气，既然知道他的心愿，完成任务总算有了眉目。
　　“那我陪你去西山吧？反正现在还早。”

　　展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真是麻烦你了。”
　　“其实我一直很想去，但是一个人总是没法鼓起勇气。”

　　于是两人背着书包，沿着人行道，往西山走去。

　　“你知道小鸟葬在什么地方吗？”程霁悠还是觉得叫“小啾”怪怪的，仿佛在说她自己。

　　“我知道，小啾就葬在我们经常观鸟的驻点附近。”

　　两人很快就到了登山步道的最下方。
　　还没爬到几百米，程霁悠就不行了。

　　中学生的书包怎么这么重！
　　程霁悠站在一个比较宽的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喘着粗气。

　　“要不你别去了，你先回家吧。”展昕也没想到这个同桌，不会写字，连运动都如此不擅长。

　　程霁悠摆摆手：“不用，继续。”
　　需不需要下周默写《出师表》，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她要确保任务完成得万无一失。

　　“那我帮你拿书包吧？”不然以程霁悠的速度，展昕担心天黑之前他俩没法下山。

　　程霁悠假意推辞几次，就把书包递给了展昕。

　　展昕虽然看着很瘦，但是背上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书包，仍然要时不时等待程霁悠。
　　程霁悠心想，果然经常登山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好不容易接近山顶，展昕带程霁悠走小路，眼前是个荒无人烟的凉亭。
　　透过茂密的灌木丛，可以看到旁边有一条小溪。
　　展昕指着小溪说：“西山没有什么猛禽，所以要看鸟，最好在水源附近。”

　　展昕和程霁悠绕着凉亭，找到了小啾的坟墓。
　　与其说是坟墓，不如说是个土堆，上面插着一枝半米高的枝条，枝条已经歪斜，上面的叶子也在慢慢枯萎。
　　不用一周，这个土堆就会平整，而枝条也会彻底的陷入泥地，再也看不到了。
　　现实中的展昕也许就是多犹豫了几天，就再也找不到小啾的埋藏地，没法和小啾好好告别了。

　　展昕指了指这个枝条：“这是白兰花，这个枝条是从我家的盆栽剪下来的。”
　　“小啾最喜欢躲在这株白兰花里。”
　　“我们要出门，急着把它关回鸟笼，它却在白兰花里窜来窜去。”

　　程霁悠没有养过任何宠物，她的母亲不准她养。
　　但是她能感受到，展昕对这只鸟有很深的感情。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试图安慰：“其实它已经很幸运了，珍珠鸟的寿命也就五到十年。”
　　“它已经算寿终正寝了。”
　　她竟然不知不觉说了和展妈妈一样的话。

　　展昕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土堆，说了一句：“小啾，永别了。”

　　程霁悠看着这一刻，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
　　单纯善良的少年和他养了快十年的宠物做最后的告别。
　　实在是一个感人的场景。

　　程霁悠想到现实中展昕躺在病床上，与死亡只差一线之间。
　　她暗暗发誓，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唤醒他。

　　然后，展昕突然开口：“程霁悠，你可以把你手里的木棍给我吗？”
　　程霁悠后面实在爬不动了，展昕从树林捡了一个粗壮的树枝给她当拐杖。

　　她有些莫名，但还是递给了展昕，

　　展昕用这根木棍开始挖起了小啾的坟堆。

　　程霁悠：？？？

　　她来不及阻止，因为她完全愣住了，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上一刻还在温情告别的男孩。

　　展昕非常迅速地翘出了小啾的尸体，他爸爸埋得不深。
　　现在的尸体已经腐烂，像是一个裹满羽毛的烂肉。
　　难闻刺鼻的味道传来。

　　程霁悠连连后退好几歩。
　　展昕这是在干什么？接受不了小啾的死亡，想要把尸体拿回去？

　　程霁悠捂着口鼻劝到：“展昕，鸟死如灯灭，你就让它安息吧。”

　　谁知道展昕打开书包外侧的口袋拉链，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
　　他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小包白色粉末。
　　他将这些粉末仔细均匀的撒在小啾的尸体上，连周围都撒了一圈。
　　等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用木棍将旁边的土打进坑里，他甚至撕掉草稿本的纸，做成铲子的模样，从其他地方往坑里埋土。
　　直到盖了非常厚的一层土，他才满意。

　　程霁悠完全忘记了难闻的味道，张着嘴瞪着眼看着他。

　　展昕拍了拍自己满是土的手：“呼，我终于心安了。”

　　他看到程霁悠呆呆望向自己，解释道：“刚才撒的是石灰。”
　　“我爸直接把小啾埋了，没有做任何处理。”
　　“这样很不好，容易造成土壤和水体污染。”

　　这时，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提醒声在程霁悠脑中响起。
　　【任务一已完成，即将进入第二段记忆】

　　所以他的心愿并不是去给小啾扫墓！
　　而是想要给小啾的尸体做消杀！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