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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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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的一场大雨正式拉开了秋的序幕,高大苍翠的树木脱去华服,静静地矗立在街道两旁。
姜唯喜欢看秋天的枯枝,看它摇摇欲坠的叶子,看它伸向天空中错乱的枝丫,希望它能挺过即将来临的冬季,同它一起期待春天的到来,又或许只是觉得它和自已一样孤独。
各色的灯光从街边林立的店铺透了出来,洒在濡湿的地面上,勾连成大片的光斑。姜唯透过罗记甜品的橱窗向里看去,几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店员还在忙碌。
时间不早了,有几处货架已经空了,糕点师傅摘下围裙,换上自己的衣服正准备下班。
“会员可享85折优惠。”姜唯轻轻念着立在一旁的易拉宝上显眼的宣传标语。她之前在别的门店办了会员卡,里面大概还剩了几百块钱。
她失明的小半年里迎来了19岁的生日,那时她不能视物,昼夜颠倒,几乎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直到温热的烛光在脸颊上熏上一点暖意,随之而来的一句生日快乐让她意识到时间的流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即使她再不愿承认,她最好的年华确实交代在了病床上。
同病房的病友叫赵淮栖,好像是玩滑板的时候摔折了手臂,因为医院人满为患,两人凑到了一间病房。
她没有见过赵淮栖,只听过他的声音,像是高山巅藏在积雪下的一块冷玉,很好听。她后期因为并发症不愿意吃饭,谁的劝解都不听,只有赵淮栖的话才有几分好使,她听着他的声音,强压着恶心勉强能吃进去一点。
那时她生日,赵淮栖让她许愿。将死之人哪还有什么愿望呢?她这么说了,对面半点声音也没有,半晌,手背上传来一阵湿热,这点热度穿透手上薄薄的皮肤,好像在她的心上烫了一下。
她来不及细细感受,手背上的湿意就被轻轻抹掉。她没有戳穿赵淮栖的掩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想每个月至少吃两次罗记的达克瓦兹。”
她还记得赵淮栖那时嫌弃的声音,他最不喜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上映出姜唯的身影,被灯光照的模糊。
有店员从里面迎了出来,“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姜唯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到了琳琅满目的橱柜面前,她朝店员笑了笑,轻声问道:“还有达克瓦次吗?”
没等店员回应,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冷气趁机从敞开的门缝中钻了进来,游蛇一样顺着姜唯微敞的领口一路向下,所经之处汗毛竖起了一大片,店里的宣传单册被这平地而起的一阵风吹得呼啦作响。
姜唯下意识循着声音向门口看去,视线却被高低错开的货柜遮挡,来人的身影几经透明玻璃的折射,模糊不清。
她看到店员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朝向门口的方向颔首,又转过头对她说:“正好还剩两份,您和那位先生可以一人一份。”
看来是熟客,姜唯应了声好。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很轻,姜唯通过衣袂之间的摩擦声感觉到那个人在离她一步之远的位置停下。
店员很快将两份甜点打包好,姜唯揣在口袋里的手握着手机,刚要拿出来付钱,就感到一阵风在耳边拂过,在她身后站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正抬起手接店员递过去的打包袋。
这个味道有点熟悉,淡淡的纸莎草的味道,像是漫步在悠远的尼罗河畔,指尖的书卷被烈阳烧红了一角,本来是很有攻击性的味道,偏偏被后调的点点绿植香抚平了些凌厉的棱角。
姜唯有意偏过头去看他的长相,只一眼就愣住了。
这个人很高,站得直,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难掩周身肃冷的气质,大半张脸隐在同色系的口罩和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眸漆黑,墨玉一般,长睫翕动,让她想到了山涧穿过错落枝头的风。
这时,一个穿着同样亚麻色工作制服的店员走到柜台,打开了另一台收银机器,微笑着说:“先生,这边也可以结账。”
赵淮栖垂眸看了一眼面前怔怔盯着他的姜唯,礼节性的点了一下头,抬步朝一旁走去。
赵淮栖是这里的常客,对店里各色的达克瓦兹情有独钟,隔三差五就会光顾一次,人又气质不凡,很多店员都认识他。
店员熟练的调出会员管理中心的页面,微笑着和他确认,“会员卡尾号0719?”
“是。”
姜唯被这个声音钉在原地,她抬起头,眼睛不受控制的落在赵淮栖深廓挺立的侧脸。眼前渐渐弥漫了一层水雾,所视之物好像都蒙上了模糊不清的光斑,看不真切。
视线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好像慢慢转了过来,眼前的光影动了动,朝她伸出一只手臂。
“需要帮助吗?”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周围好像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是他,和她朝夕相处,同住一间病房的病友赵淮栖,那个虚长她三岁,总是摆出一副哥哥架子的赵淮栖。
姜唯眼睫一眨,在眼眶待了半晌的泪珠就跌了下来,轻轻的滑落脸庞。她弯起眼睛,就这样微微仰着脸,笑意盈盈的接过赵淮栖递过来的纸巾。
姜唯曾经问过赵淮栖的样子,被问到的人捉着她的手,指尖触到饱满的额头,突起的眉骨,深邃的眼窝,再到挺翘的鼻骨,流畅的下颌角。他说,你的手是画笔,心是画布,你觉得我长什么样子,我就长什么样子。
那么,她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画师。
负责收银的店员见姜唯眼眶微红,也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姜唯摇摇头,冲她笑了笑。
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手机被她攥在手里,染上了温热的体温。姜唯抿了一下嘴唇,手上松了力道,手机跌到口袋深处。
姜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心跳有点急促,她慢慢挪到赵淮栖的附近,脸上恰到好处的一片焦急窘迫之色。
“先生,我好像忘记带手机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帮我付一下钱,然后我们加一个微信,我,我回到家马上把钱转给你。”姜唯从随身包里找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趴到柜台上就要写下自己的微信和手机号。
“不用了。”赵淮栖神色淡淡,拦下姜唯的动作,转头对店员说,“劳烦,她这份也记在我的账上。”
“好的,赵先生。”
姜唯有点着急,手里还攥着写有联系方式的便签,“这怎么能行呢?你要是嫌麻烦,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赵淮栖再一次拒绝,“我不用微信。”
这怎么可能呢?赵淮栖脸上的拒绝之色太过明显,虽然扯了一个听着就假的理由,也算是婉拒,姜唯脸皮薄,对着他疏冷的神情,歇了继续拉扯的心思。
人都走远了,姜唯还杵在原地,盯着赵淮栖渐远的背影出神。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赵淮栖并不喜好甜食,这达克瓦兹是买给其他人的吗?要不是清明节还早,她几乎都要怀疑赵淮栖是买了东西去给她扫墓。
姜唯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没忍住笑出了声。店员也注意到了姜唯脸上的笑意,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姜唯这一会儿的功夫又哭又笑,脸上俱是复杂的神色,说实话,她们真心为现在年轻人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
姜唯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斟酌自己的措辞,“那个,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位赵先生的联系方式可以告诉我吗?我想把钱给他。”
店员脸上挂着笑,熟练的拒绝,“恐怕不行,女士,这是客人的隐私。”
今天被拒绝太多次了,姜唯心里有点打退堂鼓,然而想到赵淮栖,还是鼓足勇气,再次开口,“那他下次来店里,可以通知我吗?我有很严重的强迫症,这钱要是不还给他,会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
店员面露难色。
姜唯敛起眉,双手合十,交握在胸前,“拜托了。”
店员最终抵不过姜唯的软磨硬泡,勉强答应了她的请求。
姜唯被捆在柱子上2个小时了,她动了动脚,已经有点麻了。这场戏她就是个背景板,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廊柱上,A组这边在拍恶毒女配琢磨怎么折腾女主,B组正在上演男一男二为救女主如何大显神通。姜唯在A组的镜头里只是一个虚影。
“过了!”张怀的声音终于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姜唯松了一口气。道具组的小田连忙小跑过来给她松绑,倒不是心疼她被绑了许久,而是这个绳子在下一场戏还大有用处。
姜唯抬手抵住肩膀,轻轻活动了一下,滞涩的脉络仿佛才开始流动。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从一旁的石阶角落拖出沾灰的帆布包。姜唯拿出手机,摁亮屏幕,消息栏空空如也,她叹了一口气,用纸巾简单擦拭了一下台阶,一屁股坐了下去。
距离自己把联系方式留给罗记的那名店员已经半个月了,手机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只能宽慰自己,甜食毕竟不是某种令人钟意的主食,再如何热爱也不可能经常吃。
“诶诶,那个谁!”
是演员统筹杨鹏的声音。
别看杨鹏只是个演员统筹,对生活制片、现场制片还有生产制片的工作也喜欢大包大揽,不管谁的工作,他都能置喙两句。
姜唯还坐在台阶上,胡乱扒拉着手机刷微博。耳边的声音渐渐逼近,“说你呢,那个女一的替身!”
原来是叫她,没名没姓的,她差点就知道了。
然而,还没等她应声,杨鹏就倒腾着两条短腿,几乎瞬移到她的面前,扯着胳膊把她拽了起来,正好扯到上臂的淤青,姜唯没忍住惊呼了一下。
“穿着戏服呢,怎么能往地上坐!”杨鹏嗓门大,张着嘴斥她的时候,口水差点喷到她的脸上。
姜唯屏住呼吸,往后撤了撤,软声道:“知道了,小杨哥,下次不会了。”
杨鹏年近40,因为组里一位有些名气的摄影师也姓杨,大家习惯叫他杨哥,为了区分,一把年纪的杨鹏就被称作‘小杨哥’。
杨鹏见她态度良好,从鼻腔‘嗯’了一声。口水收了没半分钟,杨鹏眼睛一转,姜唯的身上就被安排了别的活。
“你去帮老蒋收拾一下道具。”
杨鹏是真看不得别人休息,这会儿他倒不担心把戏服弄脏了。
“好的,我这就去。”姜唯转身就走。
身后的声音却在不依不饶,“要不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没一点眼力价儿,老蒋一把年纪了,就看他一个人忙乎,也不说主动上去帮帮忙……”
姜唯加快脚下的步伐,努力把杨鹏的声音抛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