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日月》东洹

11、第 10章 柏麟明白，

　　柏麟明白，兄长并不脆弱，他是天帝，更加果决，他又怎能再继续这样迟疑不决下去。
　　柏麟捏紧双拳，终果断回答了观澜的问题：“我终无法再负他。我还是柏麟帝君，不会因此枉顾苍生，有负帝君职责。而斩荒，他是兄长的心魔所化，终归有一些你的心性，又有我在旁，必不会做出有害苍生之事。”
　　一旁的殷昭虽为后面的话有些不满，但也十分开心。
　　观澜的眸色则在柏麟所言中愈发静澜，也越发冷漠无情，最后竟勾唇笑了一下，那一抹笑在妖冶的水妖少年脸上显得异常冷艳妖异。
　　竟果然错了。他身为天帝，所做决策从来不是轻易所下，总要思虑周祥，不说事事处理得完美，但也是利弊权衡下最好的结果，不曾想会有完全错了的一日。
　　“为兄信你。”观澜笑过后说道：“你是何等心性，我岂会不清楚。”
　　原本这样的回答，柏麟该高兴，可他心中竟半点欣喜都无，甚至突然涌出一种莫名恐慌，就在兄长那难得的一笑后。
　　果然下一刻便又听到兄长继续道：“柏麟，此界天道已定你为下一任天帝。这是你的机缘，便不要错失。昊天界中，自会再有别的神接替中天殿主和白帝之位。你无需为此担忧。而你我兄弟情谊难断，可终归有分离之时，无需太过牵挂。”
　　观澜越说柏麟的神情越难看，从不可置信到悲伤，到此时竟浮起戾气。
　　观澜早便看出柏麟性子有些改变，这并不奇怪，柏麟不仅是中天殿主，还是天定白帝，是主杀伐之神，这些与他的命格有关，当初命格丢失前就比命格丢失后杀伐气重，尽管那时年龄还极少，甚至未经历过任何战场杀戮，性子也是命格丢失后才多了许多柔软。
　　此时观澜只当未见柏麟的任何变化。
　　殷昭则担心的站在柏麟身侧，一手穿过他后背扶住他左肩膀，另一手从自己胸前横过去扶住柏麟的右肩，似护着他，又似在给他力量。
　　“兄长，您在赶我离开。”柏麟则不可置信的开口。
　　将殷昭动作看在眼中的观澜极难受的闭了一下眼，对于柏麟的问题已无需回答。他肩负不可懈怠的天责，有三界苍生不能被他的私情所误，他没有什么时间在此耽搁了，何况……已有结果，多做纠缠又有何意义？
　　可那一夜，在妖界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的记忆突然向他袭来，当时在漆黑水中他似永坠黑暗，除去周围的冰冷，痛苦和恐惧也如恒古永伴他一般。
　　可那些都可以是错觉。神体岂会惧冰冷，他身为天帝，更甚已服过了无草，任何情绪皆淡，……有岂会真正有那样的痛苦和恐惧。
　　观澜未再忍住，再度吐了一口血，而他明明冰冷无情的双眸却偏偏情不自禁的滚出眼泪。
　　观澜自己亦是惊了。
　　但也收不回来，便那样继续用那双冷漠无情却又滚出了泪水的双眼最后不舍的再看看柏麟。
　　柏麟整个人都愣在原处，如突然被挖空神魂的一个仙人皮囊被殷昭继紧锢在怀中。
　　‘对不起，柏麟。就当兄长无情。我已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与旁人在一起。’
　　这一句只有柏麟听得到的话落后，座上的观澜突然阖目倒下。
　　昊天界，很快已归位的观澜在九重天蓬莱仙岛上的桃林中睁开双眼。
　　他此次与之前那次一样，既受法则反噬，亦受了无草的反噬。而上次是守在此的百草仙君及时发现他归来，此次则是他事前安排好仙君在此等候，因此亦如上次那般及时得以医治。
　　只是了无草的反噬可不是很快便能结束，即使是百草仙君都未完整的见过天帝是如何熬完那如整个神魂皆被撕裂、碾碎的反噬。
　　所以这次一边继续在暗中叹息天帝简直越来越不珍惜自己的同时，一边迅速做完治疗后仙君也像往常那样按例离开桃林去外围守候，只是观澜这次却不能留在仙界，因此百草仙君前脚刚走他也从桃林里消失身影。
　　再出现时已到凡界一处人烟绝迹的地方，此处是一大片有毒烟雾弥漫的森林沼泽，不仅人类，亦无妖魔喜欢到此，观尽天地一切事物的观澜自是知道这么一个地方。
　　他，便是要在此熬过这次的反噬。
　　千年前用了那样的方式将柏麟留在身边，可他却因了无草反噬的缘故不敢过于亲近柏麟，即便是那事他后来亦不敢主动了。
　　但终究深爱柏麟，观澜每次皆尽量努力配合，即使如此在与柏麟相处和做那些事时仍越来越发的克制，可即便这样反噬还是越加严重。
　　仙君和他又遍寻皆不得法，而观澜更不会放弃对柏麟的深情，因此只能开始修习一些太上忘情之道来以此克制对柏麟的感情。
　　这些柏麟并不知情，观澜如何肯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痛苦，但他在柏麟面前越来越冷淡，这千年来柏麟在他身边是真的受苦了。
　　可，柏麟，原谅我，为兄却也是会痛的。
　　然，观澜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琉璃界后柏麟便像疯了一般震开殷昭瞬间移至椅子边将观澜余下的那具水妖的尸体接住，紧紧抱在怀中。
　　之前才被他带回来扔进温泉的兄长，刚刚还与他说话，即使说了那么多看似有理却实则就是要抛弃他的无情话语的兄长，这人便就这样冷绝的走了？
　　观澜更想不到，若只是从兄弟角度出发，任职至今就政务勤勉，除非有事便不太会去蓬莱仙岛找他，而即便他们兄弟二人难得一次见面，柏麟也定比之他这个天帝聊起苍生之事更多，更心系苍生，对于霍乱苍生的妖魔疾恶如仇，怕是除了斩荒，每遇见敢作恶的妖魔皆杀之而后快，这样的柏麟帝君轻易竟便要堕魔了。
　　殷昭那时虽被柏麟根本没有意识的一阵灵力外放给直接震伤，却也顾不得生气或者伤心，因为柏麟的形状实在吓人。
　　双眸悲痛欲绝流出两行清泪，面目却是狰狞可怖的，周身更是肃煞之气肆虐，将居所很快毁了个干净。
　　琉璃界仙界的上空被厚重浓稠，翻腾不停的乌云笼罩，惊动而来的仙人们不久便见头顶电闪雷鸣、雷霆万钧，竟像极了他们渡劫时经历雷劫时的状况。
　　“柏麟，你清醒一些，观澜没有死，他只是回去了！”殷昭冲过去抓住柏麟的双肩大吼。
　　只是这番话对柏麟无用。
　　“你难道要堕魔回去见他吗？”
　　既曾是观澜心魔，与观澜本为一体过，自是与观澜一样了解柏麟，殷昭很快便吼出了这么句可以直戳入柏麟心头的话，令他猛然从悲痛欲绝和戾气横生中清醒过来。
　　他是守护苍生的柏麟帝君，是仙，是神，怎么能堕成魔物，届时更不可能再见兄长！神志已在清醒，只是不知为何元神和藏匿于元神属于本源的灵珠皆似在被撕裂或者打碎，令柏麟痛苦不堪。
　　殷昭用妖力安抚柏麟暴乱的神魂，虽然有成效，但力量不足，那边此界四帝虽不解发生何事，但救人要紧，也都过来出手相助。
　　而修为实在不济，随便抓了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仙侍，终于被那仙侍带到此的不死，见到他那还未完全认下的师父就此都不放手的抱着慕麟尸体时很意外。
　　毕竟那位也是天帝，如此越界而来多少都会遭到一些反噬。
　　然，这会儿他那师父仍在入魔边沿，不死考虑再三，狠心抽出一些本源打入柏麟的眉心。
　　那一缕本源竟是直接入了柏麟元神，随后又入了心魂的心灯之中，不死是神草，不论本身是何功效，但草木仙灵的本源皆有安抚静心的功效。
　　待终于安定下来，不死将四帝支走，房间里只留下他和殷昭后突然问：“你做了什么？”
　　虽说柏麟瞒着别的神仙，但对不死却是未有隐瞒，不论他之前去妖界，还是此刻殷昭会在仙界的事情。
　　此事还得从柏麟在妖界助殷昭夺得妖君，并且殷昭还凭借他送的沧浪鞭更是成为三妖君中修为最低的妖君之首后说起。
　　柏麟在那后重回了仙界，但随后做出出关之态，说服四帝直接杀入妖族。
　　那一战仙族来得突然，柏麟诛灭新妖帝，跟随而来的玄帝重伤其中一个妖君，另一个与青帝交手的妖君在柏麟诛灭新妖帝后也一并被灭。
　　之前与柏麟早有策划，故意离开与魔族洽谈结盟一事的殷昭与魔界初任的其中一位长老和同样也让出了魔帝之位的前魔帝带着剩余已不多的十几二十个魔煞和一批魔兵正好赶回，柏麟顺势撤兵。
　　之后妖魔二族正式结盟，柏麟再度闭关疗伤。这次是真正疗伤。
　　妖界有殷昭，今后有他管束，至于魔界，柏麟欲将它连根拔起，只剩下与殷昭有旧的那一位前魔帝带领残余苟延残喘不至于灭绝即可。
　　如此仙妖魔各安天命，他便算平息了这里的仙妖魔之乱。
　　这便是他能想到最快的解决方式。
　　只是计划终归赶不上变数，魔族撕毁才刚建立的盟约，试图吞并妖界，之前柏麟和殷昭便想到这一步，因此早计划好妖族暂时屈从，可不料的却是殷昭意外重伤，险些丧命的逃出妖界，柏麟救了他，所以殷昭会在仙界。
　　而对于这妖君与师父之间的故旧不死虽不知，但从柏麟帝君欲尽快平息妖魔之乱所定的计划看得出他对这妖君极看中，不死曾是天帝，对于妖族虽不喜，但不至于偏颇，因此并不反对。
　　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却参不透。曾经他分明见到初复身份的柏麟帝君对他生出过最真实的杀意，后来的计划中却对妖族心慈手软，还要为这妖君重新谋回妖帝之位，而他分明又看出师父急切返回昊天界是为了那一人。
　　那夜取回命格杀伐肃煞之气毫无掩饰的柏麟帝君看着灵珠时却情不自禁流露出的那些情绪，可非仅是看着一个兄长的灵珠那样简单。
　　但这次将这妖君救回来，原本该在救人后继续闭关疗伤的师父竟未再闭关。而之前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模样师父必是因慕麟的本尊受了不知怎样的冲击以至于差点堕魔。
　　不死虽不知内幕，可却立刻将殷昭指出。
　　柏麟身边的人竟都如此厉害吗？殷昭突然狂笑，而那笑声悲怆无比。
　　的确是他施了手段。他只是想夺回属于自己的心上人。原本他也不想，但柏麟太急于离开，而如今他的修为已是不可估量，何况还有天火。一旦伤好必是第一时间领兵攻打魔族，所以他适时的受了重伤。
　　不仅如此，他还对柏麟用了魔族制造傀儡的药和妖族的幻术，在记忆改变不多的状况下，让他重点记得一些东西，加深一些感情，忘记和淡化另一些感情。
　　因此柏麟记得他爱上了斩荒，他记得观澜分离出斩荒，也记得自己也分离出了昊辰，却忘记了真正的原因，也忘了他与观澜后来的那些缠绵和感情。
　　于柏麟而言，他与观澜的那些情早断在了千年前。兄长历劫归来勘破心魔，自也勘破了对他的那些情意。而他也爱上了兄长的心魔，可他是守护苍生的柏麟帝君，不能为了私情离开仙界，有负天职，因此分离出昊辰追随。
　　之后他与兄长便一如往常以兄弟和君臣的身份一同守护苍生，所以那时他说出那番无法再负斩荒，而他依旧是柏麟帝君的话。
　　可，这对于千年来与他是那样关系，且有过那些缠绵之夜的观澜是何等残忍。
　　待悲怆的狂笑完了后，殷昭上前走至柏麟的床边。之前四帝离开前还疑惑，这位异界的柏麟帝君为何元神竟会对自身的神魂产生不容？这一点，殷昭自是最清楚不过了。
　　他想要的本也是柏麟的真情。可人若走了，便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殷昭只用了少量魔族炼制傀儡的药，只为将他留下，心中想着终有一日柏麟会像自己爱他那般的爱自己，可这些日他却让自己见识了他对那原身到底有多深情执着。
　　原本在观澜还未出现时他已无意识的反抗药性和幻术，对于殷昭的感情因为真实爱过，甚至无法完全绝情，因此很顺其自然的接受，可面对再一步的亲密举动就会抗拒。
　　待观澜突然出现，即使是在那样错误的记忆中他仍会从心底抗拒对观澜说出那些违背他真实情意的话来，更是在最后仅因‘兄长’的抛弃就失控的堕魔。
　　“哈哈哈……柏麟，这是你对我的回答？”殷昭笑得苍凉绝望。
　　不死在一旁看得不禁暗中叹息，世间诸情中深情错付最是折磨，这妖帝倒也情深，只可惜用错手段了。
　　原本不死心里还在想要如何让这妖帝乖乖就范，不料下一刻那妖帝停下笑声竟突然出手。
　　不死惊了一跳，但看了刚才这妖帝的表现大概不可能会害师父的性命，而不久不死便见有股不详之气被妖帝从柏麟的神体中用妖力吸出。
　　曾作为天帝的不死对本界的事物自是万事了然，魔族的傀儡药！若如此，还真是个妙物。
　　此药神魔妖仙，亦或者凡人使用，一旦入体便都难以探查，只因入了仙神之体它便会化成灵气，入了妖魔之体就化作妖魔之气，入凡体自是化作凡人之气。
　　这算是此界难得的一件较为逆天之物。
　　再说昊天界这边，观澜在凡界那处沼泽不知熬了多久，终于熬过这次的反噬后就直接去了九幽之境的入口。
　　已在此守得极辛苦的三帝和武曲星君他们见天帝赶到虽都惊喜，但又想到天帝离开时所言，缘何不见柏麟帝君身影？难道还要再等？可是眼下这情况即便有天帝怕也难再坚持多久。
　　可他们却是想错了，天帝来此已有决断，他既将柏麟留在琉璃，危机自然该由他来承担。
　　只是不论用天火焚烬，还是观澜的生机之力净化，都要耗费他和柏麟的本源，只不过是二者取其轻而已。
　　若是天火，不仅有九幽之火助力，还可只将未灭的修罗焚烬即可。但若是观澜的生机之力强行净化，便需得将整个九幽之境里一切污秽之物皆净化完方结束，以他现在受伤之身极大可能不止燃尽本源，甚至陨落在里面。
　　这也是三帝在知柏麟帝君因异界尚有因果暂无法返回时，一同反对天帝入九幽的原因。
　　“帝尊……”
　　“帝尊，不可。”
　　“我等还能坚持。可再等等。”
　　只是白发如雪，白衣庄严，冷漠、高华的帝尊却道:“若能等，本尊自是会等。但如今破境就在顷刻之间，本尊如何能让苍生等待。”
　　玄帝升出悲情，“可天帝冒险亦是关乎苍生！”
　　然而天帝继续道：“诸仙不必太担心。本尊若无事，自会继续承担天帝之责，若殒命亦有新天帝继任，只是若真如此，新天帝出世前需辛劳三方帝君共同处理三界诸务。”
　　九万多年来，这位一直皆如此，是因服过了无草之过?性情变得极致淡漠，除了以天下苍生为首要，便只对柏麟帝君还稍微特别一些，其余就是他自己亦是如此的冷酷无情对待。
　　随后，果见那位自始至终皆神情冷漠威严的帝尊毫不拖沓的直接入了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