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夜下浊酒

71、魂魄附体

　　两个月后

　　事发那天，最后的收尾是警察来了之后，一锅端所有，只要属于赵新城名下的产业都统统没收，因为赵新城不仅犯了杀人罪，还非法私藏枪支，违规经营获取雄厚利益。抢夺他人自由权，且多次阻扰警民办事。

　　不仅如此，还犯法掘坟，擅自挖掘逝去骸骨伤炼制成伤人武器，伤风败俗，破坏民气。

　　如今又擅自拐走公民，沿着这条线索，警察顺藤摸瓜查到30年前，赵新城竟知法犯法与外面国做勾结非法交易至今，不惜利用他人生命做代价，研究所谓的永生药。

　　似乎只要随随便便罗列出赵新城其中一条罪行，都能让他牢底坐穿，而如今所有的罪行都于他一身，已经没有任何挽回余地。

　　牵扯到这些罪行的还有吴丙这个人，赵新城是主犯，吴丙是从犯，那天他没有逃掉，或者说身体不允许他逃，因为不管年龄还是身体状态，已经处在负荷状态，大概是老了，又或者活腻东躲西藏的日子，这次他没做挣扎。

　　不管是当年屠戮村庄一事，还是拐卖强迫15岁以下的儿童伪装成拍卖商品博取雄厚利益，协助赵新城非法压榨公民，这些种种罪行，他都直认不讳，更重要的是，多年前杀害易家全家人也一字不辩的承认了，于是警察顺着这件事查到了多年前，船上炸弹一事的真相，随着事件的一件件发酵，最终判决吴丙将在下个月9月8日举行枪毙。

　　碧落村经过多日整顿之后，黎民百姓总算恢复许些人气，虽然无法跟当年相提并论，但相信大伙们都在慢慢适应未来的光明，往后这里的人出去或者进来终于不再被人强制用通行证。

　　虽然旧的问题得以解决了，但新的问题仍旧接踵而来。

　　赵新城成了头一等全球通缉犯，但让警察同时犯了难，因为通过档案搜查赵新城个人的信息虽然是真的，但赵新城本人肖像却是电脑合制而成，也就是很多年前的确有一个叫赵新城的人，但这个人早在30年前，在一场饥荒死了，而现在赵新城不过是冒名顶替。

　　但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么做，谁都不得而知，不过经过一番舌枪推论，大伙们的结论就是，人一旦伪装久了，也就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他把自己情感带入对方的情感里，时间久了，也就分不清谁是谁了，也就是所谓的“人体共情”。

　　郊外——

　　这是一座处于都城市半山腰的荒郊坟地，此地苍寂、青翠中带着安详和宁静，周遭依稀的树枝随处伸张，地面干枝黄叶随处可见，随风飘散，前面堆起几个沙坟，没有传统整洁干净的水泥地面，也没有整齐完整的水泥棺椁，但也不影响世人探望亲人的热切感。

　　不染蹲在墓碑前，先给其倒酒，后又走到写着袁盼盼的墓碑，扬起手臂继续倒酒，话也不说，就静静地蹲在坟前，似是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人是身形高大的陈鹏浩，另一个身形清瘦的池蒙逸，他们就杵在一边。

　　“哥，我看他们都很希望你继承你父亲职责，你真不再考虑吗？”池蒙逸开口问。

　　不染摇头蹙眉：“不了，以前民众选出我父亲作为他们的领袖，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制衡这一切的法律法规，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这些，要是真有什么事也能寻求警察的帮助。”

　　“那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今天过来跟他们道个别。”

　　陈鹏浩低着头，脸色不怎么好：“哥...对不起...我当时就不该离开你，还以为你会没事，结果还是让袁叔出事了...”陈鹏浩说话期间，眼眶红头，神色黯淡。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料到他们计划会提前，也是我考虑不周到，如今袁叔出事，我也有一定的责任，你别太自责了。”

　　“可我不仅没有找到周叔，就连...”

　　不染倒完酒后放下酒壶，缓缓起身走到杵在一边的陈鹏浩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可你不是帮我找到碧落村当年余留的那群百姓吗？而且把他们转移到很安全的地方，这就很好了。”

　　“能找到他们，安顿他们，也是你给我的指示...原本我以为来了之后能帮到你的，可没想到袁叔还是死了，红尘哥也被...”陈鹏浩语气哽咽：“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太差劲了。”

　　不染侧身经过陈鹏浩身旁，走到写着易明冲还有他母亲戴佳怡的墓碑前，用袖子擦拭墓碑上方的灰尘，随即蹲下，指尖抚摸墓碑的字样，片刻又侧身看向旁边写着袁盼盼以及娇娘跟宋小妍的墓碑。

　　虽然没能亲自为她们安葬，但这两个月跟他们相处，已经知道七七八八。

　　只可惜他还没跟娇娘重新认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管是逝去的父母、袁叔、娇娘、小妍，还是失踪的红尘哥他们，我就算身陷深渊也会把人找回来，亲手了结赵新城。”

　　“哥，我总觉得在这两个月的相处，你好像变了很多，你让我看到作为一个男人就该肩负责任，勇敢面对。”
　　池蒙逸语气定夺，神情定定的看着不染说道。

　　“难道我以前很不积极？”不染看向池蒙逸打趣道。

　　闻言，池蒙逸连忙摆手解释：“没..没，我的意思就是你以前也很厉害，但可能在做一件事之前会顾忌很多，而现在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只要是你想做的，都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是了，毕竟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一样。

　　自从那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主人就一直没有出现，他甚至怀疑，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主人魂魄就此失踪？

　　还有院长当年赠送的项链，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人又变成剑了？如果剑上的人影就是主人灵魂，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一直堵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知道陈鹏浩出去安置那些百姓，是陈鹏浩回来告诉他的事情，而一些曾经认识的人也是池蒙逸告诉的他，那段时间，大家都以为是不是袁盼盼的死对他打击太大，至于失忆了。

　　因为无论是从性格还是言谈举止都跟以前有很大的区别，且对他们一直持有一种距离感，就好像随时随地都做好抽身，再也不见的准备。

　　竖日

　　“哥，你想好去哪了吗？”

　　不染一边伸手揽过几件旧衣放在帆布袋子，一边说道：“是有个地方，想回去一趟。”

　　“什么地方？”

　　“栖山。我们小时候我们居住的地方，是周叔他们家，也是我们几个孤儿的家。”

　　“所以，你是想从那边去找红尘哥他们？”

　　不染点点头：“父母落难后，是周叔他们给予我的第二个家，但他们至今均下落不明，所以我想先从最熟悉的地方找寻踪迹，不过在这之前，我会先去医院看看妹妹，跟她道个别。”

　　池蒙逸点头赞同：”“这样也好，对了，那个警官昨天不是来叫你回警局吗？那你不打算回应他？”

　　“我...不是很了解那边的情况，再说吧。”

　　不染低头深思，眉峰微蹙，眸光黯沉，他没办法给池蒙逸一个说法，也不太想讨论这个问题。

　　池蒙逸苦笑：“哥，真没想到你不仅是国主儿子，还是一位人民警察，这结果太出乎意料了，也没想到陈大哥也跟你一样，更想不到那个女孩还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如果袁叔还没死，他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高兴吧。”

　　闻言，不染走向池蒙逸，抚摸他的头发，诚恳道：“小池，自从袁叔走后，你沉稳很多，也长大了，我希望离开后，请你帮我照顾好小小，她一个女孩，不仅失去了孩子，同时还失去丈夫，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双倍的打击，我也希望将来的你，能为都城的边寨矿区发扬光大。”

　　“矿区是碧落村的灵魂，也是都城市的资源，更是袁叔的遗憾，我也不想矿区就此沦陷，而且我还想让这里的人吃好喝好，不必再受他人制约，让每个人都能温饱，让他们走上正道。”

　　不染拍了拍池蒙逸的肩膀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未了，不染又道：“对了至于我是国主儿子的这个身份，我希望你们能帮一直帮我隐瞒下去。”

　　陈鹏浩跟池蒙逸对视片刻，须臾，池蒙逸不解道：“为什么？你的身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染想了想，垂下眼帘：“你们也知道，我的爸妈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如今碧落村才死起回生，何况我现在还是一名人民警察，所以我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吧，我也不想让更多的人打扰他们。”

　　“可那天赵新城在大堂说的话，在场的人基本听到了，如今又过去两个月，还能瞒得住吗？”

　　不染松开手，负行背对他：“人都是淡忘的动物，他们安居乐业，生话无忧，时间一长，很快就会淡忘。我就是担心警察那边一旦知道我的身份，他们会不会对我心生不满。”

　　池蒙逸郁闷的说：“啊~那我就更不懂了，你只是失散多年又加上小时候失忆，这才被人领养，怎么你亲生父母身份就不能公开了？”

　　不染走向窗口看向远方，长叹一口气，光线撒在他的脸上，眉峰蹙起，看似甚是忧愁：“因为我现在的养父，一直对外宣称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他那种高贵矜持的身份又怎么能被我蒙上污点？”

　　站在面前的陈鹏浩跟池蒙逸根本不了解不染现在的家庭情况，所以他斗胆谎称一个无中生有的父亲来，因为不管对他们说什么，两人都深信不疑。至于为何对他们撒下这样的谎，纯粹是因为大家并不知道他的魂魄一事。

　　如今在他人面前，无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他都必须以另一个人的身躯活着，扮演两个人的角色。

　　医院——

　　“来了，坐。”

　　“付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

　　付其安抬眼看向不染，神色不明，片刻从抽屉拿出资料递给他：“她这个情况，不太乐观，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重度抑郁、自闭、精神分裂症、半身不遂...这是什么什么意思？”不染看着手上的单子，眸子跟着字行念，手心发颤，神色震惊。

　　“她的孩子不足四月就被人抢走，生死不明。丈夫为找回孩子，现在不知所向。家人失踪，朋友不在。产期保暖不足，营养供应不上。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点。

　　面对如此的重大变故，她的感知都会变得麻木，没有个人意识，再加时间长，得不到治愈，也就变成了病根。

　　如今她认知完全丧失，从成年人的心理功能变成小孩的心理状态，在自我潜意识中制造另一个“我”这种情况，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

　　“怎么会这么严重？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

　　“这种情况并非一蹶不振，而是慢慢堆积。想必因为你的出现，才让她呈现一个自我保护意识，要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并非是能坐在轮椅上的患者，而不是躺在床上的病人。”

　　“为什么？”

　　“因为人一旦没有求生的欲望，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一个植物人的结果。”

　　闻言，不染眼眶立马就红了，纸质在他手上变得褶皱不止，他咬咬牙，挤出几个字：“她还能恢复吗？”

　　“还是有希望。这种情况，理解和接纳非常重要，以及假以时日的照顾，但前提是要让患者看到或活下去的希望。”

　　“好，我需要怎么做？”

　　付其安坐起身，指腹摸向下巴，低头认真思量：“其实，你妹妹现在的情况或许从某种意义来讲，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她下意识屏蔽掉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而是捡起曾经美好的回忆，如果这样可以让她自由自在的，岂非更好？”

　　“可万一有一天忽然想起这些事情，又该怎么面对？”

　　付其安淡然道：“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能活在当下不是更好？其实…你妹妹的情况很像你跟红尘上次相互进入“异世界”的情况。”

　　“什么异世界？”不染没做思考，直接脱口而出，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

　　闻言，付其安神色迟疑打量不染，看了看他，有些诧异：“你...忘了？”语顿，再次提高嗓音：“...这么重要的是你也能忘？！”

　　付其安的话差点让不染哑语，且莫名升起一股心虚，五指收紧，掌心冒着一层粘汗，试图做掩盖，他挠挠头，睫毛微颤，挤出一抹虚笑：

　　“付医生你在说什么？什么忘不忘的，我就是一时没想起罢，刚刚你突然提示我，我就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不染自是不知道付其安口中的这件事，既是百口莫名，因为当时并非是现在的他，而是身体的主人。

　　付其安沉默许久，双手抱臂，凝视他，半响，才半信半疑，点点头：“也对，毕竟发生这么多事，一时忘记也正常。对了，当时机器一直跳跃你们两个人的心里活动，这是极为可贵的，毕竟那是记录你们的轨迹，没有它们，我们的实验就无法完成，好在机器都没事，我们才完成了项目。”

　　不染干笑，似有无的松了一口气，也没做多想，也不管付其安此话何意，只是一心想略过这个问题，早点离开。

　　他心不在焉的敷衍：“是吧，那就好，那就好..那个..付医生我看时间不早了，也该去看我妹妹了，就不打扰你了...”语毕，匆忙转身。

　　“站住！”不染还没来得及迈出步伐，忽然，背后的付其安一声高喊，让他猛地驻足。

　　“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他？”说话间，付其安手持匕首指向不染，不染缓缓转过身，看到匕首指向他就差0.2的距离，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举起双手摊开，讶异望了他一眼，骇然陪笑：“付医生，你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嘛，怎么还动起刀子？”

　　不染伸手试图挪开，但付其安刀子坚定如初。

　　“别动！你想让我有话好说，那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哈？什么解释啊？”不染苦笑。

　　“你根本不是他对不对？你把不染藏哪了？为什么要假扮他的样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今天若是不把这些事情交代清楚，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付其安，你有毛病吧，我不是我还能是谁？难不成我还能易容不成？”

　　不染见付其安铁定了心是一定要追根到底了，只好转换严厉的语气，毕竟付其安这个人太精，在他面前说得越多，暴露就越大。

　　语毕，付其安只是定定盯着他看，也不回应，他被盯得起鸡皮疙瘩，只好妥协：“罢了，那你想让我怎样才能相信？”

　　“其一、我刚才说“异世界”的机器是好的，就是在试探你，但你不仅没有反驳甚至直接赞同，也就说明你根本不是忘记，而是不知道，况且那天之后，你们清醒，机器就报废了，我至今都无法修复，也没能研究个结果来，又怎么可能是好？”

　　“其二、赵新城被剿逃跑那天起，你跟我们相处的方式完全就是天壤之别，一个人不管受到环境多大的刺激也不会改变他的生活习惯，可你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不仅生话习惯变了，就连口味、性格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不同，这是完全不合符逻辑的，所以我断定，要么你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要么就是你把不染杀了，之后假扮他的样子来到这里？！”

　　得咧，逃不掉了。

　　那坦白从宽总该是可以的吧。不染思忖片刻，耸了耸肩。

　　“付医生想象力果然丰富过人，也罢，这事早晚藏不住...”

　　闻言，付其安瞳孔顿鄂：“所以...我的推论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