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爱》凉风菇凉

3、第 3 章

　　车厢内光线昏暗，仿佛与外界喧嚣的雨夜隔绝，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证明着时间仍在流
　　动。

　　莫柏舟递完衣服后，便转回身，姿态慵懒地靠进真皮座椅里，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互动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从转身到坐定，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个字的解释。他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生人勿近的“欠他几千万”的低气压，对姚行露关于归还衣物的提议，只回了两个冰碴子似的字：

　　“不用。”

　　借东西要还，这是姚行露从小恪守的原则。

　　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西装，固执地重申：“那我洗好后，放到你公司前台。”她试图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下，维持一种互不相欠的体面。

　　莫柏舟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随你。”

　　这两个字，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姚行露那敏感的自尊。看吧，他果然不在意，或许这条昂贵的手帕和这件西装，在他眼里不过是
　　随时可以丢弃的消耗品。

　　一旁的孟婉听得云里雾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滴溜溜地转，终于忍不住，激动地一把抓住姚行露的手臂，压低声音逼问：
　　“不对啊行露！你怎么知道他的公司地址？快老实交代！”

　　姚行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大脑CPU瞬间超频运转，必须立刻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她抓住了救命稻草，用一种“你莫不是个傻子”的眼神看向孟婉：“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吗？华隆投资集团
　　CEO！”

　　“我说了吗？”孟婉茫然地挠了挠头，一脸怀疑人生。

　　“说你说话不过脑子，你还不信！自己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姚行露嘴上嫌弃得毫不留情，心里却为自己的急智默默点了个
　　赞。

　　果然，关键时刻，甩锅给闺蜜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孟婉仔细回想，好像……似乎……大概……自己确实提过那么一嘴？但马上她又觉得不对劲，自言自语地分析：“不对啊，我
　　只是问他是不是，他根本没承认啊！”

　　“懒得跟你说，你自己慢慢想吧。”姚行露知道不能再深入这个话题，言多必失。

　　她必须死死守住这个秘密，否则经由孟婉这个大喇叭外加脑补帝宣传出去，她明天就能以“心机女攀附豪门隐婚总裁”的标题荣登本地八卦头条。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可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被贴上“为嫁豪门不择手段”的标签，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了。

　　然而，孟婉的侦探之魂已经熊熊燃烧，岂会轻易放过她。

　　她使劲晃着姚行露的手臂，发出灵魂拷问：“那为什么他把衣服给你，不给我？我也淋雨了呀！”问完，她还得意地笑了，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姚行露吃痛，用力挣脱她的魔爪：“你轻点！手臂都快被你掐青了！”

　　“呦呦呦，我们姚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孟婉调侃道。

　　“你真是有病，整天捕风捉影！”姚行露坚守“打死不认”的原则，她可是个非常讲信用的人！尤其是在莫柏舟面前，这信誉
　　高地绝不能失守！

　　莫柏舟自始至终都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后座两个女人的窃窃私语与他毫无关系。

　　孟婉虽然满心怀疑，但面对姚行露铜墙铁壁般的防守，也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

　　见孟婉终于消停，姚行露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原位。

　　她偷瞄了一眼副驾驶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心里嘀咕：他这算是什么态度？是无所谓她怎么解释，还是笃定她不敢说？亦或是……在等着她自爆，然后好名正言顺地指责她违约？

　　算了，不想了。只要她咬紧牙关，错误就追不上她。或许是因为车内冷气太足，她下意识地将那件带着清冽气息的西装裹紧了
　　些。

　　就在这时，莫柏舟微微抬起了头。

　　他那双在黑夜里依然明亮得惊人的眼眸，如同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透过车内后视镜，极快地瞥了后座一眼，随即又漠然地垂下了他那褶皱深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皮。

　　除了头部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整个人依旧稳如磐石。薄唇微启，对司机吩咐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伟林，开快点。”

　　“好的，莫总。”

　　姚行露立刻感觉到车速提升了不少。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因为他的西装而产生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间被这个指令驱散。

　　他果然是很嫌弃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吧？所以才会催促司机开快一点，好尽快结束这令他窒息的同车之旅。

　　嫌弃就嫌弃吧！姚行露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他这看谁都像欠他钱的德行，估计全世界也没几个能入他法眼的人，她应该不是
　　唯一一个被他厌弃的，这么一想，竟莫名感到一丝“公平”。

　　为了不继续“碍眼”，她悄悄地往车门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冰凉的车窗。

　　借着前排座椅遮挡出的阴影，她将自己尽量缩成一团，一是真的有点冷，二来也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隐形。

　　车内再次陷入了死寂，这次是真正的落针可闻。

　　姚行露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一点点声响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前排那座冰山的注意。

　　孟婉显然受不了这种堪比“停尸间”的凝重氛围。她用手肘碰了碰姚行露，用气音在她耳边怂恿：“喂，要不要我帮你问他要
　　个联系方式？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姚行露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斩钉截铁地拒绝：“不用。”

　　“那你怎么还他衣服？不是说要放前台吗？”孟婉不死心。

　　“不用你管。”姚行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孟婉见她油盐不进，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屁股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得体迷人的笑容，对着前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莫总，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行露把衣服送到前台，也好通知您一声，免得耽误您时间。”

　　莫柏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开车的刘伟林适时插话，语气礼貌却疏离：“小姐放心，前台会妥善处理并通知莫总的。”

　　孟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缩回座位。

　　姚行露对此毫不意外，低声道：“这下死心了吧？能不能安分坐好？”

　　孟婉犹不甘心，又追加了一句，试图证明自己的可靠性：“莫总，我保证不会泄露您的联系方式，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懂的！
　　请您放心！”

　　姚行露简直想捂脸。她看着孟婉上蹿下跳的样子，心情复杂。想帮她化解尴尬，却又无法开口告诉她真相——她手机里，早就
　　存着这个男人的号码了。

　　幸好，车子终于减缓了速度，停在了孟婉租住的小区门口。姚行露如蒙大赦，赶紧推了推孟婉：“到了到了，快下车！”

　　这是一个位于城中村的老旧小区，选择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租金便宜。姚行露刚毕业，经济拮据，便决定和孟婉合租，彼此也
　　能有个照应，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大都市里，不至于太过孤单。

　　时间刚过十点，小区门口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透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向内望去，楼宇之间只有零星几盏灯
　　光，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像一张欲要吞噬一切的巨口。

　　莫柏舟转过头，目光扫过小区斑驳的门口和内部幽深的黑暗，沉默了几秒。随即，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
　　觉的、却让姚行露感到刺耳的质疑：

　　“你就住这里？”

　　那语气里的不可思议，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蔑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姚行露的心上。

　　车刚停稳，雨也恰好停了。

　　孟婉立刻热情地回复：“是的，莫总！环境是有点不好，不过胜在便宜实惠！”

　　姚行露抿紧嘴唇，没有接话，迅速打开车门下车。

　　她从后备箱取出自己的行李箱，然后做了一件让孟婉目瞪口呆的事——她竟然从箱子里翻出纸巾，开始仔细地擦拭自己刚才坐过的、依旧有些潮湿的真皮座椅。

　　这是她第一次坐她这位“契约丈夫”的车。

　　她不想给他添任何实质性的麻烦，更不想留下任何属于她的、可能被他嫌弃的痕迹。这无关讨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求一份心安。

　　前排的莫柏舟透过车窗看着她这番动作，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

　　几分钟后，姚行露擦拭完毕，拖着行李箱走到前车门边，对着车内，语气平静而疏离：“谢谢您送我们回来。”

　　莫柏舟这才缓缓降下车窗，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你完全没必要那样做。”

　　姚行露没有回应这句话。一旁的孟婉则更加热情地弓着腰连连道谢。

　　表达完谢意，姚行露毫不犹豫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如同怪兽巨口的小区大门。

　　莫柏舟的目光追随着她那抹倔强的、消失在昏暗光线中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重新安稳地坐回椅子里。

　　黑色的宾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卷起地面积蓄的雨水，绝尘而去。

　　“喂！姚行露你着什么急！等等我啊！”孟婉在后面大喊着追上来。

　　直到确认车子已经彻底离开视线，姚行露才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孟婉。

　　孟婉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撅着嘴，板着脸开始数落：“你刚才怎么回事？在莫总面前装什么高冷玩欲擒故纵啊？人家可是
　　钻石王老五！”

　　姚行露简直被气笑了：“我高冷？我欲擒故纵？”

　　“还不承认！明明这么大一个CEO在你面前，你却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比霸道总裁还高冷！你知道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吗？”

　　“我又不认识他，有必要上赶着套近乎吗？”

　　“你真是猪脑子！”孟婉恨铁不成钢，“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和他交个朋友，说不定以后……”

　　“你那不是交朋友，是献丑，是耍宝。”姚行露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就你清高！就你了不起！我看你才是最大的傻子，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孟婉气得直跺脚，为这错失的“良机”痛心疾
　　首。

　　两人争论着，回到了那间狭小却温馨的出租屋。

　　姚行露本想先整理行李让孟婉先去洗澡，孟婉却一把将她推进浴室：“行了大小姐，你先洗！就我这身板，淋点雨跟玩儿似
　　的，壮实着呢！”

　　拗不过她，姚行露只好先洗。刚脱掉湿衣服，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是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赶快换身衣服，别感冒。]

　　简短的七个字，却让姚行露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号码，她虽然没存名字，却烂熟于心——是莫柏舟。

　　整整半年了，这是这个号码第一次发来信息。而且，竟然是……关心？

　　她站在原地，温热的水汽开始弥漫，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的思绪。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回复了三个字：

　　[谢谢关心。]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放在洗漱台上，任由水流冲刷身体，试图也冲走内心那突如其来的、不该有的纷乱思绪。对方果然没有
　　再回复。

　　莫柏舟，从来都是惜字如金的人。

　　第二天，姚行露起了个大早。她换上精心准备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职业短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化上精致的淡妆，涂
　　上提气色的口红。

　　原本就清丽脱俗的五官，在妆容的衬托下更显明艳动人，冰肌玉骨，身姿曼妙，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职场佳人。

　　第一次正式面试，她必须在形象上做到无可挑剔。

　　她今天要面试的是“湘江农业农村发展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秘书一职。这是本市实力最强的农发投公司，背靠国家乡
　　村振兴战略，前景广阔。

　　按照通知，她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公司。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她和另外二十几位面试者一起在会议室等候。

　　第一轮群面顺利通过。第二轮是由总经理亲自面试。然而，总经理临时有一个重要会议，通过初试的五个人，包括姚行露在
　　内，只能继续在会议室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会议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会议室里起初还很安静，大家正襟危坐，只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角落里的柜式空调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

　　等待过于漫长，开始有两三个坐得近的人低声交谈起来，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

　　姚行露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即使靠近那几个交谈的人，她也没有加入。偶尔与旁人的目光相遇，她便回以一个礼貌
　　而含蓄的微笑。

　　她时不时端起纸杯喝一口水，掩饰内心的焦灼与无聊。

　　中途，有工作人员进来安抚过一次，请大家再耐心等待。

　　又过了半小时，时间已经指向十一点一刻。

　　姚行露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对着明亮的镜子，她发现因为喝水的缘故，口红颜色淡了一些。

　　她从包里拿出那支正红色的口红，小心翼翼地补了两笔。恰到好处的颜色，瞬间让她那张樱桃小嘴更加饱满迷人。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扯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暗暗打气：“姚行露，你可以的！”

　　整理好心情，她转身走向通往会议室的走廊。然而，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影。

　　姚行露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