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网》萧云伊

34、崔氏

　　但等他到了太子府，才明白夫人岂止是手段高超啊，简直是谋智如神，把他家侯爷耍得团团转，一物降一物啊。

　　“太子爷失踪前几天，没去后院，都是找些舞姬进府的，”管家抬了抬头，见李含章面色阴沉，继续说，“后院的侧妃娘娘为此还跟太子爷闹了口角，把人都气病了。”

　　“这么说，太子失踪前几天，没有彤史的记录？”李含章追问。

　　管家懵了，摇摇头，没有。太子沉迷舞姬，后院都没去啊。

　　果然，太子失踪的地方恐怕不是太子府，更不是当夜。有人冒充太子回了东宫，又换上舞姬的衣服逃了出去，制造出太子消失的假象。

　　那么，太子是什么时候被调换的呢？幕后之人又是谁呢？

　　李含章想到烟临的失踪，勾了勾唇，还真是惊喜呢。身在侯府，还能布出这么一个局来。

　　李清听完后，不禁啧舌，夫人也太厉害了吧。

　　蓦地，探子传来消息，“侯爷，找到了，夫人出城了。”

　　他们派人守在城门口，果然有用。夫人穿了身男装，上了一艘船，而这船是往北去的。

　　“清河。”李含章捏碎了信笺，眸光幽深。

　　那是英王的母族，侯爷之前还猜测清河郡会不会出手帮英王，没想到，夫人居然自己去了。

　　怀着他的孩子，为了别的男人，跋涉千里。好，好极了。

　　李清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去找叶琳琅，让她按计划动手。”

　　侯爷总算要动手了，李清想，这次，任谁也救不了英王了。他望了眼李含章，琢磨着是不是要再派点人去清河，以防万一啊。

　　“再派些人去清河，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得嘞，李清应诺。清河郡崔氏的老太爷是皇上的太傅，崔氏现在的家主是皇上年少时的伴读。十六年前，娴妃惹怒皇上，被禁足承乾宫，崔氏嫡系自此退出了朝堂，举家回了清河。

　　但崔氏是五姓之首，自前朝以来，就出了十多位宰相。清河崔氏在天下读书人心里，地位甚高。崔老太师的门生更是遍布大周，其旁系也担任了各地方的要职。

　　如果崔氏出手，皇位之争恐怕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清河郡，崔氏宗祠。雨丝飘落，闷雷乍响，雨幕中，景致模模糊糊。临娘打着油纸伞，细雨透过薄帘，打在地上，水洼片片。

　　“知错吗？”一声怒吼，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珠，在空旷的庭院里，尤为震耳。

　　少年席地而跪，背上隐隐透着血痕，他攥紧拳头，抬头望着面前的人，“我没错。”

　　“啪，”又是一记长鞭，重重抽打在他的身上。少年紧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忍耐。

　　“私自逃婚，忤逆长辈，还不知错。”崔淮面色铁青，手里的长鞭再次挥起。

　　“夫君，够了，再打，衡安就没命了。”妇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手。

　　崔淮哎了一声，放下鞭子，“都是你惯的，把他都教成什么样了。”

　　妇人心疼地扶起儿子，“他不愿意成亲，咱们慢慢说就是了，你打他又有什么用呢。”

　　“母亲，我不喜欢范家小姐。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娶她。”少年目光真挚，气得崔淮又要拿起鞭子。

　　妇人下意识把儿子揽在怀里，微微抬眸，看见了临娘。

　　“咦，你是谁？”崔衡安也看到了她，是个生面孔，他从来没见过，模样倒是挺好看。

　　临娘垂首作揖，“小生姓萧，从京城而来，特来拜访家主。”

　　她一袭玄纹云袖，玉簪束发，相貌俊美，温润如玉。细看起来，长得与衡安倒有三分相似。崔淮板起了脸，管家递上拜帖。

　　崔氏宗祠乃是重地，一般人进都进不来。管家却把他带到这来，只能说明他身份贵重，事情紧急。

　　崔淮接过拜帖，哦，范阳卢氏的帖子，面子挺大嘛。他们崔氏与卢氏世代交好，又刚结成姻亲，两家合成一家。卢氏派他来做什么，莫不是想着他媳妇三朝回门，派人来接。

　　嗯，卢氏越来越懂礼数了嘛，崔淮想着。

　　但当他打开拜帖，脸色骤变，猛地合上。崔衡安站在他后面，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崔淮直直地盯着他，临娘微微一笑，任他打量。

　　良久，崔淮说，“跟我来。”

　　临娘作揖跟上，走前，她听到崔家二少爷的不满，“父亲，里面写的什么？让你这么着急。”他父亲好歹是崔氏家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见了区区的拜帖，脸色居然能难看成这样。

　　临娘跟在崔淮身后，莞尔一笑。抄家灭门的大事，能不急吗？

　　他们穿过堂屋，走过抄手游廊，便到了正院。崔淮吩咐人守在门口，谁都不准进。

　　但他们前脚刚进去，后脚就有人跟来了。

　　崔衡安匆匆换了身衣服，药都没上，就躲在了窗户底下。他微微探出头，只见父亲居然跪在地上，给那小子磕头。

　　什么来路啊？能让他老爹磕头。萧？皇族，崔衡安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他们离得近，好像在商量什么大事。崔衡安竖起了耳朵，也只模模糊糊听到“婚约”、“欺君”、“衡宇”。咦，怎么提到他大哥了，这跟他大哥有什么关系。

　　崔衡安转动脑筋，细细琢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的阴影。待他抬起头时，缩了缩身子，哭丧着脸，“大哥。”

　　“嗯。”崔衡宇低声应着，让人把他拉出来。

　　崔衡安抱着柱子， “不要，不要，大哥，大哥，饶了我。”他刚被父亲用鞭子打，伤还没上药呢。再打一回，他至少要躺两个月啊。

　　“崔氏家规，不得偷窃，不得忤逆，违者罚二十鞭。二弟，跟我去祠堂。”

　　“不去，不去，死也不去。”他父亲打他，尚有母亲来救。要是大哥动手，母亲都救不了。他大哥是崔氏嫡长孙，下任家主，为人古板公正。落到他手里，没好果子吃。

　　崔衡宇也不搭理他，吩咐下人，“把他拖出来。”

　　“啊，不要，不要。”

　　外面动静太大，惊动了崔淮。他推开门，就看见他的次子抱着廊柱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他抚了抚额，丢人啊，丢人啊。

　　“别闹了，你们过来，”崔淮道，“这是你们的表弟，在清河住几天，你们认识认识吧。”

　　崔衡宇笑着作揖，“表弟。”

　　“表哥。”临娘垂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崔衡安眼珠微动，新来的表弟，看他大哥的眼神，怎么跟他看姑娘似的。盯得他大哥都不自在了，崔衡安挡在他大哥面前，朝他作揖，“萧表弟好。”

　　萧？崔衡宇勾了勾唇，重新打量着他。

　　临娘嘴角微微上扬，迎上他的目光。电火花石之间，暗潮涌动。崔淮见状，急忙打断说，让衡宇带着衡安去范家赔礼。

　　崔衡安耷拉着脑袋，只好跟在哥哥后面，认命地去了。

　　唉，崔淮忍不住叹息，他瞥向临娘，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崔衡宇的背影，皱起眉，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京城，探子传来消息，夫人进了崔家，崔淮对她视若上宾。崔氏明哲保身那么多年，要是有意参与党争，早就进京了。

　　那么，英王，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说动崔氏呢？

　　李含章微微闭眸，理清思绪。当年娴妃被皇上圣宠，诞下英王，崔氏一族显赫至极。

　　直到，娴妃幽居承乾宫，崔老太师辞官隐退，崔氏嫡系退出京城。有人说，娴妃失宠，崔家是被后族逼走的；也有人说是崔老太师审时度势，在皇权最鼎盛的时候离开，既赢得了帝心，又保全了家族。

　　但李含章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崔氏与其说是退隐，更像是避祸。世家大族，更重姓氏传承，他们在娴妃失宠之际，火速离开，将娴妃和年幼的皇子丢在了皇宫，让他们自身自灭。

　　可见，是多么的情薄。这么多年，英王从来没有回过清河，朝上更是无人敢提他的母族。他们之间，横着山与海的距离。

　　纵使烟临去了清河，李含章也有把握清河不会出手。但现在，他迟疑了，他甚至有些好奇，烟临拿什么说动清河？

　　微风轻轻拂过窗棂，吹起了桌案上的宣纸，上面淡淡几笔，勾画而出，玉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李含章拿起它，对李清说，“派人去查。”

　　李清接了过来，定睛一看，玉牌，崔氏的玉牌？他脱口而出。

　　“你认得？”李含章问。

　　李清点点头，“崔氏嫡系的象征。”清河崔氏以美玉传家，嫡系的子孙出生时，就会找匠人雕刻玉牌，每一块都独一无二。侯爷让他盯着清河时，他就让人搜集了信息。

　　“你说这块玉牌只有崔氏嫡系才佩戴，那英王的玉牌？”

　　“应该是娴妃娘娘的，”李清答道。

　　见李含章出神，李清又低头看着画，这画上的玉牌有些不一样啊。他凑近了一瞧，“侯爷，这跟英王的那块不一样啊？”

　　李含章抬眸，“怎么不一样？”

　　李清指着画像上的纹路，“这是男子佩戴的，英王的那块是女子的。崔氏讲究，玉牌也不一样。”

　　李含章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拿过画像，眉头紧皱。须臾之间，他又轻笑出声。

　　“错了。”

　　“错什么了？”李清摸不着头脑。

　　李含章勾唇笑着，错了，从一开始，他就错了。娴妃是崔老太师的嫡长女，她的玉牌传给了英王，纹路是白玉牡丹。而烟临身上的玉牌是双兽形，是崔氏嫡孙的象征。

　　此时，李含章脑中莫名想起烟临的话，她说，她跟英王不是他想的那样。或许，他真的误会她了。毕竟，她拿的是崔氏嫡系的玉牌。

　　但她一个孤女，怎么会与崔氏扯上联系呢？

　　“李清，去查查，崔家嫡系这一辈，都与谁订有婚约？”

　　李清点点头，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