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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娴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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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小林嬷嬷站在院中,指挥宫人们收书册。晨起天好,她才把娘娘的书拿出来晾晒,不想日头渐暗,乌云遮蔽了太阳,隐隐要有场大雨。
这些书都是娘娘的心爱之物,可不能淋湿了。小林嬷嬷急着嚷,让宫人小心着点,别把书弄脏了。
蓦地,朱门响起门钹声,小林嬷嬷哎哟一声,走过去开门。承乾宫自从闭宫以来,除了皇上偶尔派人来送东西,平日里,基本没有人来。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承乾宫串门啊。小林嬷嬷打开门,愣了一下。“哎,你,”她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就自己进来了,还把门关好了。
小林嬷嬷紧紧盯着她的面容,似觉相识。只见她从腰间掏出一块玉,塞进了她的手里,说,“玉琼姑姑,我要见她。”
乍听这称呼,小林嬷嬷陡然一惊,玉琼是她的闺名,她成为掌事女官后,大家都叫她小林嬷嬷。只有娘娘会这么唤她,不,还有,英王,和那个苦命的孩子。
她想起来了,这姑娘的面容跟娘娘很像。林玉琼心头微颤,她低着头,颤抖着双手,摸着上面的纹路。
“公主,你回来了。”她猛地攥住临娘的手腕,眼眶湿润,眸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临娘抚着她的手,微微点头。
“嬷嬷。怎么了?”宫人见她们站了许久,问道。
小林嬷嬷急忙擦去眼泪,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扬着嗓子道,“没事,这是我同乡的亲戚,刚进宫来找我来了。”
“喜事啊,以后多来承乾宫看看。”
“那是自然。”临娘笑着回答。
小林嬷嬷抚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公主,委屈你了。
临娘微微一笑,不委屈,再大的委屈她都受过,何况这些。小林嬷嬷带着她穿过廊芜,临娘微微低头,余光划过四周,院中摆放着万千书册,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风水兵法,样样齐全。其间有一本旧书夹在里面,显得十分突兀。
临娘收回了目光,握紧了双手。那是一本千字文,幼儿启蒙的书。里面满是涂涂画画,不成样子,萧煜说,要把它扔了,换一本。
她紧抱着书册,怎么也不给。萧煜急了,差点就要来硬抢。
而这时,她来了,她揪起萧煜的耳朵,训了他一顿,“临儿乖,只要临儿喜欢,我们就留着,好吗?”
温柔的声音传过耳朵,仿佛还在昨日。而哭闹、嘶哑、呵斥,也一一从耳间穿过,“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怎么不去死,去死。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会爱我,他还会爱我。”
呜咽,哭喊,挣扎,窒息。
临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仿佛回到了六岁那年,娴妃差点掐死了她。不,应该说,已经掐死了她,世上再也没有了五公主。
长乐殿,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临娘望着小林嬷嬷,小林嬷嬷鼻子一酸,让临娘跟她进内室。
檀香袅袅,氤氲生香。跨过檀木屏风,里面俨然是另一个世界,古朴简约,素净淡雅,简直不像嫔妃居住的地方。
声声木鱼,仿佛敲在了来人的心上,一声一声,透着股股悲凉。
时隔十年,临娘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这样的娴妃。她褪去了华服,一身素净,乌发如漆,宛如瀑布般垂在腰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佩饰,只有一根木钗,挽起了发髻。
她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读经书。
她不该这样的。临娘想,她出身显赫,是皇帝最宠爱的嫔妃,理当活得张扬自在。一如当年,冠盖六宫。而不是捧着木鱼,伴着青灯。
“娘娘,公主回来了。”
木鱼声断,娴妃睁开了双眼。她微微颤着身子,不敢回头。小林嬷嬷扶着她,缓缓转过身来。
乌云滚滚,淅淅沥沥的小雨飘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屋内的光线慢慢昏暗,她双肩微颤,发出隐忍的哭泣声。
“谁让你进宫的,出去,出去。”娴妃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薄怒。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不知怎的,临娘感觉喉咙哽得生疼,眼睛布满了水雾。她强压着心头的苦涩,“我来找你,是想求你,救救萧煜,救救哥哥。”
她长长的睫毛挂满了泪珠,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有人陷害萧煜乱杀无辜、勾结叛逆,皇上将他禁了足。我打算去清河搬救兵,我需要你帮我,至少在我回来之前,保住他的命。”
“崔氏退居清河,偏安一隅,他们是不会出手的,”昏暗的光线中,临娘只能隐约见到她的影子,朦朦胧胧。她倚在小林嬷嬷身上,双眼噙泪,顺着她娇美的面容缓缓坠落。
“我会想办法,”临娘背过身去,抹掉眼泪,“我不恨你,从始至终,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错。”
她泛红的眼眶又蓄满了泪,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透着一抹哀伤,“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是,你对不起萧煜。你抛弃了他,任由他一个人在外面,受人欺辱。”
“娴妃娘娘,你应该补偿他。”她捂着口鼻,强压着哭声,说完了所有的话。
在她要走时,娴妃叫住了她,“小五,”
她瞬间停住了脚步,怔愣在原地,泪眼盈盈,珠泪坠落。
“在你幼时,皇上曾经与崔氏立过婚约,你的玉牌是崔家嫡长孙的信物。崔氏没有亲情,但重利,惜命。”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着。
“小五,你要活着,活着。”泪水从她脸上慢慢坠落,如雪似玉的脸上,泪痕斑斑。
娴妃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软下了身子。
“娘娘。”小林嬷嬷扶着她,让她靠在怀里,
“玉琼,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小林嬷嬷抚着她的背,为她轻轻顺气,安慰她,“娘娘,公主说得对,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是这个世道。”
她咬着没有血色的唇,绝美的面容宛若一朵天山雪莲,肤若凝脂,清雅而又艳丽。娴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蛾眉弯弯,眼如秋水。
“玉琼,给本宫更衣。”
“是,”娘娘终于想通了,真是太好了。
勇安侯府,下人们跪倒在地,乌泱泱地一片。护卫们侍立在旁,提起身边的腰刀,随时等候吩咐。
管家听着身后的惨叫,眼皮直跳。两个看守佛堂的小厮偷偷溜去喝酒,误了两个时辰。侯爷下令打二十大板,就在院里行刑,吓得他们直打哆嗦。
李清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等着他们。果然,没一会,几个侍女就开口了。
“我见过小夫人,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穿着侍女的衣服。”
“我看见她和烟雨在一起,两人鬼鬼祟祟的。”
“不是,是和大夫人在一起。”
“不对,是和老夫人,我看见她跟老夫人在一起。”
“行了,行了,”李清不耐烦,“说清楚,一个一个说。”
一炷香后,李清走进书房,只见李含章端坐在圈椅上,轻轻辍着雨前茶。底下人呈上消息,他扫了一眼,面色铁青,茶盏重重搁在了桌案上。
李清暗叫不好,他来错时辰了。早来一刻钟也是好的呀,“李清。”
容不得他犹豫,李含章唤他,他低着头将供词呈给他,“昨天早上,侍女见到夫人换了衣服,跟着她们混进了老夫人的车队。”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进佛堂?”李含章轻掀眼皮,问他。
李清哑了半晌,不知该怎么回答。徐嬷嬷明明看见她进了佛堂,她是怎么出来的呢?
“她是一个人进佛堂的吗?”
哦,不是。李清摇摇头,“烟雨陪着夫人一起进去的,但夫人喜欢安静,烟雨很快就出来了。”
李含章微闭着双眸,想到探子带来的消息。舞姬收了钱,把人带出去。但她们并不知道带走的人是谁,而且,据她们说,她是个女人。
“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掩护她出太子府。她是个女人,我敢肯定。”
李含章的指尖轻轻敲着桌沿,陷入沉思。李清也不敢说话,静静站着。
忽地,李含章睁开了双眸,问李清,“你怎么确定出来的就是烟雨呢?”
啊,李清怔愣着。对啊,夫人和烟雨的身形差不多。烟雨出来的时候,小厮正在拉着徐嬷嬷喝酒,如果夫人换上了烟雨的衣服,没有去仔细辨认,很容易蒙混过关。
“进去了三个舞姬,出来的时候却是四个,多了一个。”李含章喃喃低语。
李清眼珠微转,爷说的是太子失踪。
“那怎么确定她是多的?除非,进去的本来就是四个。”李含章猛然起身,勾唇一笑,“备车,去太子府。”
啊,啥意思?没听懂啊。李清挠了挠头,三个,四个,到底是几个?
“还有,把烟雨关起来。”
“是。”听侯爷的意思,烟雨是夫人的帮手。唉,烟雨跟了侯爷多少年了,怎么就叛变了呢?李清不得不感叹,夫人手段高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