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6、４

　　后来我后悔第一次是跟雪得。
　　那天母亲带我去邻居家，妇女们去另一房间交涉什么去了，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放在桌上的旧日历，天光一暗，门口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我一抬头，啊，好漂亮威武的一个男人呀，穿着崭新的军装，脑袋快抵到门框上了。他像一道光闪亮在那儿。
　　“就你一个人吗？”声音也悦耳极了，他应该是休探亲假的，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恩”我小声地回应道。
　　接下来他做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动作，他忽然张开大大的手掌，伸向我的胸部。我是发育很好的一个少女，与雪得那样之后，整个人更像是一朵被雨露催生的花朵。猝不及防之间，我被他抓到了，又疼又麻。恰在此时母亲她们进来了，他飞快地放开手，我满面火热地退到墙角去。母亲一唤，我就走了。那男人的身影留在我的心中，他是我一眼就能相中的男人，他那样做是喜欢我吗？回家好几天，我模模糊糊地渴望他会托人来我家提亲。我到了可以被媒人关注的年纪了。有几回我偷偷从那个邻居家过，希望看到那个男子。
　　可是我这一生都没有再看见过他，他不是我们村的，我不知他从哪里来，又不敢跟任何人提起，他在我的生命中昙花一现。我希望第一次是跟那样让我可心的男人，我是太轻率了。我为他做了很多天的春梦，全是粉色的，梦境里落花缤纷，我心里对他产生了恨意，他就是想白白摸一个少女，他在外人眼里一定还是个羞涩的孩子，可是在一个比他更小的少女面前他是另一种模样。以后很多年我再想起这一回事，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那么久的愁肠百结，那么多夜晚的千回百转，不过是鲜花沤在粪池里腐烂罢了，在一个男人眼里可算是什么呢，一次机会合宜的调戏，一次不揩白不揩的油！如此而已。
　　我只与雪得那样一次。我迷恋得也许是他男人的强大的胸怀，这是我从父亲那儿求而不得的。雪得却爱我爱到尘埃里了。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满心只想到我。在我的世界里，在父母眼里，我是晓唐的附属品，小妹吃鸡蛋的时候，我要求帮她剥壳都不行，母亲要把壳上沾的一点蛋白用小勺刮掉放进晓唐的嘴里。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帮小妹洗奶瓶，奶瓶壁上挂着的一点奶液兑上开水喝下去，满嘴都是香的。我真是馋呀，好像肚子里生着一只馋虫，天天张着嘴叫着，吃呀吃呀，馋呀馋呀。
　　雪得在他家里常常吃独食，他便把这些好东西拿给我。我们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好好享用。在那样饥饿的年代这些东西的美味真的会让人记忆一生的！直到如今我还记得我俩坐在黄香梨树下分享一只煮鸡蛋的味道。黄香梨树是我们那特有的树种，以后不论在哪里我都没有看到过这种树，叶片肥厚细密，一点风过就喧嚣地叫着，不论长到十年二十年都不见树身粗多少，只是树冠在一年年扩大。我喜欢听这些浓密的树叶的叫声，它们洁净地存在我的记忆里。
　　雪得哥细绒的胡须上沾着金黄的蛋碎。我拍着手哈哈地笑他，他不明所以，看到我笑，他就笑。“蜜妹，你笑了，你笑了！”他像个傻子样地重复，风吹着他的黑头发和树皮一样黑的脸庞。有一回他就拿来一个肉罐头，我们怎么也打不开盖，最后用小刀割开罐身，那喷鼻的烂肉香又使我想起了成都父亲房间的玻璃纸，到处弥漫的糖果味。这些好东西代表着一种生活，我们可望不可及的，华美的，炫妙的，放着光的生活，和我们无法摆脱的总是陷在各种动物粪便味道里的生活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一年，快过年了，母亲省吃俭用终于备了点年货，是一书包的白面，装面的书包是我上学用的红布书包，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母亲打算包一顿肉饺子，配菜是自家地里的萝卜。年底有一个集，我们全家一块去赶集，回来时发现门被小偷给卸掉了，面和肉被偷走了。母亲坐在地上大哭，“要我们怎么过下去呀，不得好死的小偷！”邻居还帮我们扎了一个小人诅咒小偷。
　　我也哭，我没有哭肉和面，我哭我的红书包，那是母亲用漂亮的红布做的，一想起来，心里就疼得一跳一跳的。那个年过得真凄惨，人家锅碗瓢盆响，我们娘四个抱在一块哭。不知这样的时候，母亲有没有后悔偷偷从成都跑回来，有父亲在怎么也会吃上一顿热呼呼的年夜饭的。
　　最后，我们也吃上了饺子，是村后头的刘茂才大伯送来的，他提着个白包袱，里面一只大海碗，饺子也是肉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