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7、５

　　□□开始了，我们停课了。我们姐弟仨天天晚上去村里的文艺宣传队排练，白天去田间地头表演。我们也是挣工分的。
　　一天，大队部在我家门口建了一面巨大的影壁墙，有一个小伙子背着油漆斑斑的画箱在壁墙上横七竖八地涂抹。全村人都稀罕得紧，大人小孩搬着个凳子坐着围观。小伙子多说二十岁，国字脸，小平头，长得蛮精神。一到吃饭点，村支书就亲自来请。一副低头哈腰的下作样。他曾因为我母亲出工慢了点，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平时在社员跟前那真是耍够了威风。现在看他这样，大家都背地里撇嘴。我却由衷地觉得这个青年有本事，连村支书都尊着他呢。而且几天后，他乱涂乱画的效果出来了，居然是副好美的画面：青年主席掖下夹着一把雨伞大步走过来，身后是风起云涌的高天和苍茫的大地。
　　全村的姑娘都被他的手艺震住了。大家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我最好的朋友香香不理我了，我去叫她割猪草，她说，“头疼，不去了。”我叫她一块去东庄看戏，那时候县剧团的露天小戏可是各村的重大娱乐项目，没有几个年轻人抗拒得了，没想到香香又用一句冷冰冰的话语回绝了我“没兴趣！”
　　真是没兴趣吗？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她和一大帮姑娘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她只是没兴趣和我一起去看而已。我伤心极了，又百思不得其解。另一位小伙伴终于解开了这个谜底。“真没见过你这样傻的姑娘呀，你看不出来香香是喜欢上那个画画的青年吗？”我诧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那个青年他只喜欢你呀，每次大伙找他聊天，他都爱理不理的，唯有你去，他喜笑颜开，话也多了。”
　　是吗？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出来呢？我仔细回忆他的样子，红脸膛，厚厚的嘴唇，个子不高，挺墩实的，身上总是一件灰色的工装，上面布满了油彩。
　　因为这个，从小玩到大的香香就不理我了，那也真太让我愤怒了。简直太可笑了。而且是男孩子主动的，又不是我去勾引人家。不理我呀，我也不理你。再见到香香，我头一扭，身子就别过去了。可是渐渐地发觉，我好像被孤立了，大伙都对我有了意见，看我的眼光都复杂极了。虽然很难受，也有一点女孩子的骄傲在心底升起。不屑说，不管到哪里，只要有我在的地方，我就是男孩子们的中心，任何人都没有竟争力，这是我早就试验出来的。她们集体不理我，不还是嫉妒我吗？她们都爱上了那个画画的青年！
　　一天晚上，村支书破例踏进了我家破旧的大门，母亲激动得话都说不圆了。
　　“大闺女今年多大了？”支书一脸慈祥，我惯常看到的是他的冷若冰霜。
　　“十八！”我母亲递上开水，小心翼翼地回答。
　　“说亲了吗？”支书再问。
　　“还没。”
　　“你看那个城里来的画画的小伙怎么样？”
　　那还能怎么样，人家是吃皇粮的城里人，又有这个好手艺，怎么敢想怎么样。母亲目瞪口呆地看着支书，她不敢问支书什么意思。
　　“我给大丫头保个媒，你要是同意的话——”
　　母亲头脑直发木，她不知怎么送走支书的，回来后团团转着圈，又一把把我抓到手里，“孩子呀，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福气呀。”
　　我早就从大伙的态度里知道了这宗亲事是多么荣耀光鲜，虚荣心烧得我昏头胀脑。还是支书亲自上门提亲，看他笑得那样，量他以后也不会再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了，还有小黑，虽然雪得打过他后再也不敢羞辱我了，可是那副眼神还是恨恨的。他只是在伺机而动。我要是嫁给那个青年，也一定会把他气疯。
　　虽然母亲心里一万个同意，她还是矜持了一下。母亲给父亲去了一封信，信是找人写的。那天很晚了，我起来上厕所，看到母亲屋里的灯光还亮着，一个人在灯下为母亲写信，母亲轻声和他商量着信的内容。那人是春节给我们送肉饺子的茂才大伯。他的头低低地伏在灯影里，母亲紧贴着他的肩膀，轻声细语。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一个冬夜。半夜里我被凄惨的叫声惊醒，我跑到母亲的房里，只见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正掀开母亲的被子紧张地捣鼓着什么，一脸的汗，看到我说，“快，把夜壶拿出去倒了，去茅坑倒，倒完了盖上灰，千万别忘了。”我过去提起夜壶，壶里红红的，一块血肉模糊的类似剥了皮的小鸡架似的东西浮在上面，我倒完了，心惊胆颤。现在我回想起来了，那个东西是我的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母亲流产了。女人们总是神神秘秘地说这些事情，以为很隐秘，其实我都知道。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来过家。我看着灯影里的两个人，心里五味杂陈。我没有和谁说，可是这件事就像一个总也结不了疤的伤口，黑黑的，灰灰的，隐隐作痛地在身体的某个角落潜伏着，在多年后许多个我无法管控自己的夜晚，它们露出脑袋狰狞地幸灾乐祸地对着我笑。它们向我昭示着什么是邪恶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