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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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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初中了,这一点真得感谢母亲,在那样艰难的境地,作为长姐的我,就是她的好帮手了,在农村有几个女孩子有福气清闲地上学的?
我的母亲却深明大义,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也说不上我读到初中毕业,对我来说是福还是祸。中学校设在三四里之外的镇子上。我每天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有好几个同行的伙伴。冬天的地面冻得崩崩硬,我们穿着老头棉鞋,手里拿着干树枝,一路敲打吊在树梢上的冰棱,碎冰碴啪啪地脆响着掉在地上,太阳光照射下来,一地的晶莹透亮。很多年之后,很多事都忘记了,唯有上学的路上,卡喳喳掉落的冰凌,反射着五彩的阳光,像一帧活动的画留在记忆里。
宿舍是一个大通铺,我是走读生,没事的时候还是愿意跟同学们腻歪在宿舍的通铺上谈天说地。我们学校的王老师的女儿王爱花也是。我喜欢和她在一起,还去她家吃过一次饭,她妈熬了一大锅玉米糊糊粥,就着一盘疙瘩咸菜丝,真香呀。我一度以为她那红扑扑的脸蛋,晶亮明媚的大眼睛就是喝这种粥喝出来的,以至我一生都保持着喝这种粥的习惯。从那时候起,我性格中的端倪就显露出来了,我喜欢漂亮的人,不管男人女人。这是天性中带来的,无可抗拒。
我十六岁的春天,□□来了,学校开始到处贴大字报。我站在报栏前喜滋滋地欣赏着给我贴的大字报,《美女蛇》,哈哈,名字真不赖,不管什么蛇不蛇的,只要是美女就行,虽然贴我大字报的人本意是想羞辱我,我却从中更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自信。我长得很美很美,我为此激动得难以成眠,连我上厕所时被人不怀好意地包着石头扔进来的美女头蛇身的大字报也毫不在意了。
放学回到家,雪得正等在我家里。他比我大一岁,是我从小的玩伴。我早就知道他喜欢我,可我不喜欢他,他家里很穷,人也长得又黑又矮,只有一双透着聪明的大眼睛总是那样哀哀地瞅着我。我喜欢他的名字,雪得,可能她娘生他的时候正下着雪吧,以后雪得成了小有名气的农民诗人,有时候会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大名黄梦开。我总觉雪得这名字跟他更配。
我娘在门口种了一畦小菜,刚冒头村东头的老黑家的三只母鸡就遛达来吃,吃光了几天再长,它们就又来。有一天气极了的母亲用一只大帚笤一阵猛抽,三只母鸡瘸腿折翅地跑了。老黑媳妇提着鸡来骂大街,我娘跟她对骂,两个女人都蹦得三尺高,我娘还胜一筹,她要发起飙来一般人招架不住,况且还占着理。老黑老婆落荒而逃,我娘一气追到她门口,看着她关门上户了事。可没想到的是,我倒霉了,每天的上学路上老黑的儿子小黑都堵在村口的小路上,“三只老母鸡,三只老母鸡”地叫。我快快地跑开,眼中淌着泪。小黑嫌不过瘾,他又追到学校站在教室外叫,同学们围成一圈瞅着我,哪儿像老母鸡了?小黑不解释,就是追着我恶狠狠地叫。我的绰号成了老母鸡。几个平时跟我要好的女同学都离我远远的,我是老母鸡,她们要跟我好,岂不也成了老母鸡了,谁也没有胆量惹祸上身。
我忧愁地都不想上学了,我不能跟母亲说,她忙得两头不见太阳,而且一说她一定会骂上老黑的门,我怕她发飙的样子。这成了我天大的心事,也恨死了小黑,那满口长着黑黑的牙齿的小黑。
“今天我来送你上学!”是雪得。一大早他站在门口等我。我背着母亲用红布缝成的书包跟在他的后面。
小黑又准时出现了,他刚拍着手叫出第一个音节,雪得就抡起握在手里的棍子砸了过去。他们个头差不多高,雪得更壮实,转瞬就滚打在一处。清晨的田野没有什么人,两个半大的孩子展开的是一场恶战。小黑是外地迁过来的,带着走江湖人的野性,几次把雪得按倒在地,可是雪得抹着鼻子上的血,勇敢地一再反扑。等小黑终于熄火跑开的时候,我看到雪得都滚成了泥猴子。我扑到他身上用练习本的纸给他拭鼻血,他用袖子一抹说,“没什么,你快上学去,要迟到了。”
早迟到了,我一天都没有安心上课,脑子里反复是雪得流着鼻血的脸。晚上我去他家看他。他躺在他房间的小床上,他是有自己的房间的,他是家中的老小,上面三个姐姐,他自己住一间小屋。
昏暗的天光下他独自坐着,手里是一本书,书名我现在还记得《牧丹亭》,字都是竖着写的,我觉得他很高深,不由得敬佩地看了他一眼。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是滚烫的,唇角有伤痕。我坐在了他的床沿,他看我的眼神很怪异,以后我知道了这种眼神的奥秘。我和他对峙着,忽然他把我抱到他的怀里,我还得说我不喜欢他,可是不知怎么,那种男性的气息,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强大有力的气息包围住了我,我觉得我喜欢那种感觉。
我扫了一眼窗子,正是春天万物勃发的季节。
我躺在他怀里,暖暖的,被窝里干燥清洁,散发出一种太阳的味道。真好,在夜色来临时,我居然与他相拥着睡了一小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