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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5 ...

  •   老窝又挪到了汉青的剧团家属院。林夏得从这儿发嫁。还是那个两间单身宿舍改造的小院,门口还是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杨,搬家车一到门口,老杨树上的居民就嘎嘎地叫着飞出来,围着树冠绕来绕去。我疑心还是我初此来此的斑鸠,只是一代代繁衍生息,如今不知是几世孙了。
      汉青和那个女人再婚时,正房做了装修,吊了石膏天花板,四角装着彩灯,中间一个琉璃大灯,墙全刷了。老屋见证了太多的过往,汉青和他的再婚妻子在此生活了好几年,离婚后,汉青一个人孤寂地和它相伴,如今我这个原配又杀了个回马枪。
      “老刘呀——”我正在屋子里安置东西,院子里有人叫。我从窗子伸出头去。几个以前的旧相识正站在一院子的家什里说话。有一点羞赧,可是又马上给一股子莫名的豪气冲淡,我一步跨出大门,仰脸迎着晃晃的太阳光,迎着他们的笑脸,大声地念着地道战里胡汉三的台词“老朋友们好哇!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地道战》妇孺皆知,在他们剧团还排练过这个剧目。胡汉三是个汉奸,八路军一来就把他赶跑了,等八路军一走,他又带着匪军卷土重来,这句台词就是他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枪,面对着仇恨他的父老乡亲们,气势汹汹地叫嚣出来的。
      当然,我不是汉奸,也不是胡汉三,我只是借用那一点幽默诙谐。大家全听出来了,骤然的轰笑声像刚揭开盖的馒头锅,白花花的蒸气哗地一声直顶而出。就这一句搞笑的话拉近了我跟全体前来围观人们的距离,不管是旧友新朋,还是纯粹没事来瞧热闹的,大家一齐动手跟我一块忙活起来。几个老相识故意逗我,我一开口就让他们笑翻了天,一时之间,院里院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个月之后,锣鼓喧天,林夏从这儿发嫁。发嫁的头天晚上,至亲好友全来填箱,填箱是我们这儿的风俗,就是来随礼,旧时要用钱物什么的把新嫁娘要带走的箱子填满,现在全是封红包,给钱实惠。
      晓唐来了,晓甜两口子也来了。这是晓甜和小邢周五子事件之后头一次登门。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谁也拉不下来脸跟他们计较。他们自觉地坐在主席上,坐在我和汉青的旁边,使人一看就知是至亲,他们还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晓唐又放开量了,五十不到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几,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腰身佝偻着,大多是因为他太能喝,一天三顿,碰上场合,不喝到让人扶出门不算完。今晚又算是碰上场合了,刚开始还拿出舅舅的款来,说起话来,纲举目张,头头是道,几杯下肚,眼中就只有酒瓶,汉青一给他满上,那张小核桃脸就喜得皱成一把把。晓甜和小邢到底还是家里的老小,他们一来就是破冰之旅,虽然底下还冰封着,他们没话强说,不想笑强笑,我和汉青也就应酬一下。
      午夜散席,晓唐要走,东倒西歪的,我说,“今晚留在这睡一夜吧!”他很不服人说他醉了,“我没喝多,就是话说得多了,其实还能喝,不信,姐夫,来,咱们再干一个!多少年咱们姐弟仨没在一起了。”他说着去找晓甜,晓甜两口子早走了,田园困坏了。
      “你要实在不在这住,就早些回家休息吧,可要骑慢些,”汉青送他到门口,他紧紧抓着汉青的手,我弟和我母亲一样,一辈子也没喜欢够汉青,一提起来就觉得够面。
      晓唐的那辆加长摩托车停在大门口,后座至少加长了半米,一侧镶着一块大板,估计它托起了家庭的重担,什么东西都放在它的背上,来去盈余养活一家老小。晓唐的辛苦挂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的座驾上,一打眼就看出生存的风霜层层迭加,是个快被压垮脊梁骨的男人!
      他干瘦的身躯一跨上车,嘟嘟地驶出家属院大门,我们就松了口气,疲惫地回来安歇,明天要起得很早,事情还很多。一倒下就全睡着了,在最深的梦里听到一阵地动山摇,我惊恐地坐起来,推醒汉青,“快快,是不是要地震了?”汉青一骨碌爬起来,静下心再听,才发觉声音来自大门口,踹门声,伴随着嘶哑的吼叫声,连起来听就像一只巨兽匍匐在我家门口,伺机破门而入。
      汉青大着胆子去开门,我的天!在午夜黑黢黢的光线里,晓唐扑倒在大门上,大麾托车小山似地压在他的身上,刚才那声吓死我的巨响估计是摩托车吼叫着直撞到我家的门上,还真是,我一查看就发现门板坏了一块,透着院子里灯光。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搀起来,一到灯光下,大吃一惊,他的脸像个血葫芦,手上也是,头上哪点像个喷泉还在咕咕地往外冒着,血流顺着眉毛滴到眼皮上。
      孩子们全醒了,大眼瞪小眼地围着他们的舅舅。
      “晓唐,晓唐,还清醒呢吗?”汉青叫着他,他的脑袋耷拉着,眼皮合着,光看胸口起伏。
      “嗯!”他虚弱地哼着,回答着他的姐夫。
      才一会功夫,地上汪着一小堆血水。
      我看了下表,凌晨一点钟。去医院急诊有些远,“去叫对街的卫生室吧,”那是医院的大夫开的私人门诊,一般都能处理。
      幸好那个大鼻子医生是汉青的相识,叫了快二十分钟,听出汉青的声音才给开了门。
      处理得很快,止住了血,头皮的伤痕快有一扎长,又缝了十针。晓唐脸色苍白地仰躺在椅子里,脸上的擦伤也很多,抹上了红药水紫药水。
      我们一家围着他,紧张过去,看着他的样子又想笑。
      “我没事了,去你家睡觉!”晓唐闭着眼哼哼着说,我们带他回家又安置好床铺,看他安稳地躺好。
      汉青转过头看着林夏,总结今晚的事故,“大丫,你要感谢你的舅舅,你看,你舅舅在你结婚前夕,走了又赶回来给你挡灾了,舅舅,就是救救,你这一生准会安安稳稳,顺顺当当的了!”
      我这一辈子,不但前半生,就连后半生也算上,没对汉青这么五体投地地服过!公家人到底是有水平,这哪跟哪,可是一想又是这么回事,一场惊心动魄叫他一句话化得一天祥云,不但我们舒畅,连晓唐也觉得自己这一交跌得值,那条田道上的水沟就是给他安排好,来渡救外甥女的,他还成有功之臣了!
      在第二天的送亲队伍里,他头上包着纱布,雄赳赳气昂昂地被众人簇拥着。还别说,林夏以后很多年,生活中总是有惊无险,平稳向前的。
      女儿的婚宴上,聋校的旧友们全来了。骆老师的老母亲一来就握住我的手,“老刘,想尹了!”她豁着牙的嘴说话露风,把你说成尹,更老了,一张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全无,但是一副快活的神气,精神好。
      “全家都好吗?”我问。
      “毛毛分进了刑警队,婚也结了。”她喜气洋洋地说。
      “骆老师呢,她怎么没来?”我环顾了下四周,她的高身量是鹤立鸡群的。
      “到青岛去了!是嫁那了。”后一句附在我的耳边,像她以前惯常的那样,以前没什么机密话她也爱这样,现在这样倒是相宜的。
      我诧异地盯着她,她少说也有八十几了,一个人怎么行?她看出了我的意思,赶紧解释道:“大女儿一家过来了,她孙女在城里上学呢,全家跟我住一起。”她一副安适的样子,我拍拍她,以她的心态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
      有别人来,她又笑咪咪地跟我一块迎上去,是聋校后勤主任的夫人,跟我因为晓甜的事吵过一架的女人。从她躲闪的眼神我就知道她还没为那事释怀,程飞一招呼,她就赶紧跑到席上坐下去了。胖媳妇也来了,我的眼光扫到她的时候,她扬起胖胖的手跟我晃了一下,她没什么变化,依然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虽然捂着嘴说话,那嗓音还是在嗡嗡的人声中格外明显。
      照这里的规矩,男女双方的领导们都被程飞安排在了一间包间里,汉青专陪奉酒。我从敞开的门缝里瞧见聋校校长白发苍苍的头,他不老,还在任,却早就一头华发,当初程飞分配工作,本来是分在红缨小学和林夏同校的,校长偷偷找人给他的外甥做了交换,他外甥和林夏夫妻俩是同班同学,把程飞换到了聋校,把本来分配在聋校的外甥换在了红缨小学。待遇上来说,聋校还要优厚一些,因为有特殊补贴,只是名声不好听。有的人就不愿去,自己不愿去,就替换让别人去,这件事有侮辱性,又属于兔子吃窝边草性质。女儿他们知道内情之后,这个疙瘩结了终生。如今看到这颗白发头颅没事人一样,频频点着头说话喝酒,我觉得人生像一台戏的感觉特别强烈!程飞一进去,校长拍着他的肩头,跟在场的人点评他的优秀之处。
      以我的个性来说,这样就全过去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要活在是是非非中,计较来去的,真的太累了!也是无能为力。我看到程飞双手给校长奉上酒是心中释然的。
      就在我转身想离开的时候,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女人捂着脸惊叫着跑进了房间。
      “都怪你们,派我喝了那么多,走错厕所了,叫个男人把我赶了出来!”我听出是罗书记,王子的妈妈,她的话音没落,只听得房间里轰堂大笑,还有人拍着桌子起轰,“该看不该看的都让你看了去,叫你赚了我们男人便宜了!”轰笑声再次响起。
      我觉得头有些晕晕的,转身走向宴席大厅的大门。走廊上静悄悄的,几个穿着银红套装的女招待叉手文静地立着。明天就是元旦了,阳光明丽得像小阳春,院子里还有开花的树,是雁翅雀,乳黄色的小花,开得一点不奔放,瑟瑟缩缩的这一朵那一朵,好歹是花,闻一闻,也有香气。明天才是节日,性急的人们零星地放起了鞭炮,西边亮得晃眼的天际还有放烟花的,只听见声音,只看见一点淡淡的烟飞入云幕,我暗自可惜,这要在晚上,该是璀璨整个夜空的绝美绽放呀,就在白白的天光中只化成焦躁的爆响了。
      我不喜欢没有实质内容或是内容很糟糕的形式,就像白天放烟花。不过我有个绝招,我不去想,就像湖水一样,管你扔什么东西进去,水波一敛,又复归平静了。
      不知是不是见到了久违的聋校邻居,我第一次想起了陈书记陈保久,不知他婚后过得怎么样,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他过得好,这是真的。这个深深在我心里划下一痕的男人!我没办法恨他,或者永远不会恨他。还有姜砚,还在放羊割草喂兔子吗?是呀,他的生活还有什么奇迹呢?没有一路再坏下去就算好的了。再远的马根,那就像飘在天尽头的一朵云,每每想起,就像在梦中遇见似的。我的现实依然是汉青。而汉青是白天放的烟花。
      这个烟花此刻又站在酒店的廊上叫我了,“你在那磨蹭什么,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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