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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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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日无事,有事没事老邻居们都聚到我家的老杨树下,手里做着这样那样的活计,把这个破家属院的前世今生连个墙角旮旯都给我翻了个遍。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了汉青的一段桃花史的。剧团职工集合排练的时候我还特意瞅了两眼那个女人,陈秀云,管服装的,颇为高壮,白面皮,年纪不会比我大,但是皱纹堆累,微微驮着背。
“你没来的时候,有人经常在早上看到她从汉青的大门出来!”牌友老桑挤着眼睛,灰色的瞳仁闪着诡异的光。
我好奇地听着,一点不嫉妒,这么说汉青也会偷偷摸摸地谈情说爱,真是不可思议!
“是呀,我们家老刘也说过,剧团出发时,汉青很照顾她的,行李什么的都是他给拿,演出结束,两个人去郊外散步去,散到半夜!”老魏说。我有个特殊的本领,不管什么人,只要接触我,就想对我好,就想对我掏心扒肺,汉青也一块和大家玩,大家就在背后翻他的旧帐拿来取悦我。
我在汉青的一个旧桌抽洞里发现了一封信,信里装着一张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的老照片。我拿着照片给汉青看。“这是陈秀云吧?!”
汉青正在裁纸,他常常要写上几笔,画上几幅画,这是他的娱乐方式。他听说斜着眼瞅了一下,没作声。
“恋上爱了?”
他脸上一点表情没有,放下刀子背着手往门口走。
“我去问问,”我的声音大起来,剧团的排练大厅就挨着门,门外人声喧哗,那些演员都非常活跃,乐器组随意调着弦,敲着新曲的节奏,像汉青这些舞美灯光之类的幕后可以自由活动,需要的时候随时到场即可。
我一拉开家门,就看到陈秀云站在树底下。
“陈秀云,你老伴走了,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哈!”我冲口而出,附近在点着脚打拍子的人转过头看着这边,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陈秀云却像受到惊吓的鸟一样扑棱一声摆了一下身子。
我很得意,我就要这个效果。
“嫂子,你说什么?!”她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把她的青春照扔到她的脚下。“是你吧?怪俊!”
她窘迫地看了看随后跟上来的汉青,我瞥到她眼底的求救惊恐。足足高我一个头的女人,这样一副衰样也怪有趣。
那个尖着嘴头发梳得油亮的女团长笑嘻嘻地往这边走来,这个女团长是搞舞蹈的,两口子是搭档,此刻舞者的步伐使她显得优雅修长,像一只高傲的白鹤。我冷冷地盯着陈秀云,很明白眼下我们三个也在排一场神秘的节目,谁先离开舞台谁就败了。
最先离开的是陈秀云,当然是陈秀云!
“嫂子,你们聊什么,我一来陈姐就走了。”紧皮肤绷在她的瘦脸上,就像她身上的黑色紧身衣,反射着太阳的光。
“我是问她找不找老伴?”我开了个头。
“啊呀,就是家常随便聊几句,”汉青敷衍着团长,拉着我的手,“快家去,锅里的菜糊了,我都闻到味了。”汉青居然还在笑,到底是演员堆里的人。
“团长该是找我的吧,道具都差不多了,不会耽误明天的演出——”他边拉我边回过头对团长说。
我感受到汉青拉我的力度,一点不强硬,或者还带着些柔软。他推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垂着头坐在旁边。
咦,没有河东狮吼,没有声嘶力竭。他安静得像个处子,我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眼睛里居然荡着股柔情。我生平跟他没有这样过,我看到他们私相传递的东西,知道他们的过往,一股作气这样,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凭一时之勇就冲了出去。看起来,汉青不但不生气却非常释怀,下半天,他去厨房做饭,一盘盘端上桌来叫我吃。
这件事不了了之,后来我知道,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其实他们并没有断绝关系,这种事本来也不是那么轻易断掉的,不缺胳膊折腿地折腾一番,感情这回事牢如钢铁。陈秀云的丈夫我也见过一次,那次剧团家属元旦大联欢,他就坐在陈秀云的旁边,又瘦又小,脸色铁青,形神样貌都像极了平型关伏击战中的□□,听说也像□□一样怕光畏寒,一看就不是长寿体质,果然一年后他就告别了人世。后来我和汉青二次离婚,他们还一度想结婚来着。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47
汉青把饭端上来,我们都坐定,等二丫头。自从搬来剧团后,林夏嫁出去,林晚常常住在学校,家里只有二丫头一个孩子在身边,老两口守着她一下,倒像独生女儿似地,一家子做饭可着她的口味。可是饭都吃完,快黑天了,还不见她回来。
“咦,早上起来,就没见她,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去单位吃早饭了。”我跟汉青说,过后又想起来,好像一天都没见她了。我是因为陈秀云的事堵了一天心。
一夜又没回。我们急了起来,上班点一到,往单位挂电话,说没去上班。
一会汉青从林秋屋里出来,什么都没动,被窝还是往日的样子。
三天之后,从遥远的四川成都挂来长途,一个男子的声音,说林秋去了他那里,她不想上班了。男子自己说是女儿的同学。
这真是平地又起波澜。我们俩一块找到单位,原来是因为单位的一些琐事。新近她的单位换了位女领导,这女领导和林秋八字不合,处处顶着茬,林秋就又犯了病,消失。林秋性格我知道,撞墙撞到死也不肯回头,要想让她在领导跟前服个软,做个小,不是她不能是她不会,生性不会,去死也做不了。我不就是个例子,从小三个孩子里,独有她不会讨好卖乖,吃了好的,穿了好的,连个笑脸都不给人,就像该的,让人对她好也觉得屈。无论如何疼不起来她。我是她亲娘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跟她计较。可是一进社会,谁吃这套,都是嘴甜巧干的讨人喜欢,有事没事跟领导汇报讨主意,会来事,有眼色的才混得开。她只会卖力地工作着,哪个圈子都不入,谁的帐也不买,上班来,下班走,全不知功夫在诗外的人,平时看不出来,总结发奖评优秀这样尽显领导权威的时候,她这样的不垫底谁垫!她哪怕优秀到十二分,也难逃“说你行你就行!”的潜规则,在一个处处看不惯她的领导手下,她这个牛脾气活该倒霉。什么年月也是活泛的人吃得开。
这样跟领导不对付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哪里都有,从古至今也没少过。可是在林秋这儿,就成了过不去的坎。她不像别人,她是再三再四闹自杀的人,她想不明白,以为兢兢业业地工作就是全部了,工作几年也没使她成长,她讨厌这个世界。后来冷静下来我也会客观地想,林秋之所以这样,一定有她自己艰难的心路历程,她也一定苦苦地挣扎煎熬过,可是她的世界我一直进不去,无法感同身受,虽然那样地不情愿,我看着她还是常常想起一句话,“在丑小鸭的世界里,天鹅是有罪的!”她就是圣洁得不肯和这个世界妥协,就是不肯随波逐流地在泥污中一块过快乐的生活呢。她的样子就让很多人不爽,她的存在就好像一面让人自惭形秽的镜子,谁都想打破她,让她消失。拿我来说,大家怎么我也怎么,只要快乐就好了,她不这样,那么,被排斥和倾轧就是她的出路。
一个月后,我吃着晕车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也饿了一天一夜,赶到了山城成都。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二次远行,而且都是同一个地方,第一次是遥远的童年时期,匆匆去,匆匆回,这个大城市给我的印象就是糊在窗子上的彩色玻璃纸,朝阳透过来,闪着炫目的光彩,成为我一生的艳丽记忆,再一个就是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漫到床角的北部湾的海水,水里浮动着数百只的小螃蟹。那是一个小女孩的目之所及。第二次造访我父亲奋斗一生的这个山城,我这个中年女人仍然只能是囿于一隅,我吐得昏天黑地,据后来林秋说,我的脸色像死了一样难看,走起路来不扶着东西就打晃。去的时节正是枇杷成熟的时候,漫山遍野一片金黄,因为此城依山而建,地无三尺平,说这个城市就是漫山遍野一点不为过,林秋把枇杷堆在我的膝头,那香甜的味道哪怕我在晕车的后遗症里也感受得到。
那个叫杨宇的男孩前前后后地陪伴在我的身边,我一眼之下就喜欢他了,那样儒雅温柔的男孩子,后来林秋和他结婚,完全证实了我的第一观感,这是难得遇见的好孩子。偶尔一个瞬间,我还有些嫉妒林秋,她这样的不合流俗,天地之间竟给她量体定做了一个男人,跟她身上的刺丝丝入扣。让人揪心的是她还不自知,不知自己是多么地幸运,从上学时男孩就认定了她,她竟全不在意,家里一点都不知道。我可以肯定地说,要是错过了这个男孩子,她不是单身终生,也是结了婚即离的。最后的结果不是单亲妈妈就是孤独终老,或者她连终老都不能够,她的抑郁特质在重重的压力之下,会随时崩溃,这是真的!每每看到那个男孩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她的脸色,我又高兴又伤感。对这个老二我是彻底放心了,一个最好的女人都没有她这样的运气。
这么一场变故使老二的大事尘埃落定。她结婚了,真是再也想不到的结局,这么快就解决掉这件事情。我用解决,是因为老二在我眼里真的是个大麻烦,我这一生最操心的就是她。现在她由她的丈夫接手。我暗暗松了口长气。杨宇是驰名全国的金锣火腿肠的业务经理,他从成都调回了附近的城市,反正业务点哪个城市都有。外孙子出生后,杨宇就回来,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店,日暮晨昏,一家三口倒是和和美美。
关于我和林秋之间,很多年后,有一个小细节偶尔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蹦出来扰乱我的心绪,那就是,在她离家出走回来以后,我无意中感叹着说,“林秋也一定受尽了委屈才选择这条道的吧。”林秋就猛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泪流满面。那一晚上,她反常地没有冷冰冰地对我,她偎在我的胸前,把我的手拿到她嘴边亲吻着。我不习惯极了,是我生的孩子,可是打破了我们一惯的相处模式,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样春风化雨的温情瞬间一闪就过去了,彼此的性格又回归老路。有时我会难过地想,我从来没有站在林秋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一味派她的错,真是我这个当妈的做错了,老天安排我们做一对母女,是一种残酷,又是一种辜负!接下来林晚就和她发生了很相似的事情,而我全力地维护林晚,只要林晚不高兴,我就觉得全世界都错了,只有我的林晚是对的,我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去响应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