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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3 ...

  •   我忙得没时间打牌,崔珍珠一看到我就不满地嚷,“到底发什么财去了,天天三缺一,你的人影都不见?”
      汉青总是一副走着瞧的神气,他比以往来得勤了,来到也不多话,就坐在楼道口下棋,我问,“和谁下的?”
      他干脆利索地回答“杨贼!”我笑得不轻。
      赵老师好久没来找我聊她心心念念的杨贼了,杨校长的哑剧起到了阻断作用。春天的时候,我在家属院门口遇到了赵老师,她骑着她的玩具自行车,戴着个大草帽从外面回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大兜。
      “赵老师,在哪里的,带的什么呀?”我高兴地跟她打着招呼,春天使人心情愉快,到处是花香,到处是明丽的阳光,好像这个世界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什么都从新来过一样,充满活力。
      她七十岁的老身子灵活地跳下车子,扬着袋子,浓郁的甜香泼洒出来,她兴奋地说,“我上山采了好多槐花,要蒸糕的,来吃!”
      我看着她的身影一旋一旋地走了过去。
      门卫的老婆走了过来。“槐花怎么吃,还真没吃过。”她说,一副看到什么有趣事的模样。
      我转过身跟她闲聊几句。其实他们老俩口是新近来这儿看门的,以前是一对姓王的老年夫妻,冬天的夜里我和老王夫妻常常在一块消磨。他们俩来之后,因为是新婚,哪里都带着点喜庆的余威,少有闲人踏进门房来。
      “昨夜你听到动静了吗?”这是她的开场白,门卫总是新闻的发祥地,看着她的神色我往跟前凑了凑。
      “没有呀,我向来睡得死。出什么事了吗?”
      “昨夜张锦兵的车被偷了,小偷没有钥匙,可是不知怎么地,居然硬生生把他的奥迪推到了大路上,”
      她往南边的外环路指了指,“就在那个路口。”
      “你说怎么着,我家老李就听到动静不对头,一看几个黑影正在撅着屁股哼吃哼吃地使劲呢。他偷偷到跟前一认就认出了老张家的车号!”她说得蛮兴头。
      “他一个人没有声张,回来砸门叫老张的,那个动静,你没听到呀,今早半个楼的人都来问夜里出什么事了,大家都被惊醒了。当时老张喊了几个男人,拿着棍就跑出去了,人人打着手电,灯火通明的,没到跟前贼就吓跑了!”
      “车没丢?”我问。
      “没有,贼没有钥匙,靠推的,我估计是想推远了再想法子撬窗什么的!”
      老李揉着通红的肉泡眼从里间屋出来,哈欠连天,接着老婆的话说,“唉,这几个毛贼,一夜没让人睡好!”
      “你还有得睡,老张当夜就给送医院急诊室了!不知现在出来了吗?”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心里咯噔一响,“什么,老张被毛贼打了?”
      “没打,贼跑了,老张是晕倒了,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怎么会晕倒?他不是好好的吗?”
      “那谁知道,大家都跑得好好的,他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就死过去了。”
      “瞧你那张破嘴,大清早的!那是晕倒。”老李不满地瞪了他老婆一眼,盛一杯水站墙跟漱口,星星点点的牙膏沫子溅到我的鞋面上。我转身慢慢地走回家。
      午饭做好了,是五花肉炖豆腐白菜,我只看到咕咕冒泡的大锅菜,一点闻不到香,孩子们吃着,我站在窗口看天,窗前的紫薇开疯了似地,连小指尖都滴哩嘟噜的挂着花串,几只蝴蝶你争我抢,打滚翻翅地沾着花蜜,唉,真没意思,什么都抢,就像没日子似地。
      我不想吃饭,到了晚上,我又机器人一样地去厨房,等菜饭上桌还是没有食欲。我的耳朵就像长了尖角,不由人就支棱起来,车声人声细心过滤。
      全是安静,这个小区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连小喇叭老赵也闭了嘴,柳树下打牌的老师们一个都不见了。
      老张不会死了吧,这个念头使我不得安生。天擦黑时我终于去了医院。
      怎么能知道老张住在哪间病房呢?医院的长廊一个接着一个,行色匆匆,面有菜色的人们沉默着来来去去。医生护士目不斜视,每个人的手头都千头万绪似地。我躲躲藏藏,一会又觉得滑稽,好像是自己在跟自己捉迷藏,寂寞得连一个看客都没有。
      门卫老李的老婆说,昨夜进了急诊室,我不如去那儿问问。
      “是半夜送到的男子吗,去重症监护室了!”恰好是接手的值班医生。
      “啊,他的情况怎么样?”我问。
      “不好说,已栓过一次,高血压一直没控制好,这次是引发了心力衰竭。这样的病人最危险,就像身体里埋着定时炸弹,随时都能引爆,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上了,结果等等看吧!”没有什么病人,作为医生这是说得比较详细耐心的,他把我当成了病人家属。
      我七上八下的心翻腾得更加厉害。老张,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个夜晚以后很多个一起快乐玩牌的日子,两个揣着秘密的人就像彼此用一只勺子共吃一块蛋糕,全是香甜,全是余味悠长。
      重症监护室不多,我一下子就找到了。老张的老婆余老师坐在室外的椅子上,看到我她睡眼迷糊地盯了好半天才认倒。
      “啊,你怎么来了?”她吃惊地问。
      “我,是看一个朋友,路过这儿,怎么,老张没事了吧?”
      “醒了,在观察中。等着吧!”她愁眉苦脸。
      半个月之后,老张出院了。我看到他却是三个月之后。
      那天早上我从食堂回来,以前我都是从早上一直忙到黑天的,可是今天一早过去,本该热气腾腾的食堂却锁着门。我等了半天连雇的工人也不见,就想肯定有什么事不能开张,晓甜忘告诉我了,就回来了。就在走进家属院的时候,看到柳树下围着一块毛毯坐着晒太阳的老张。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皮肤底下的胶原蛋白像被谁刮走了,薄薄一层皮失去支撑,面口袋一样从两颊垂到下颌上,上眼皮也垂了下来,把眼睛遮成三角形,昔日机警的眼神涣散昏黄,看到我,木木地盯着。
      他好像不认识我了?我自忖着。走向前去。
      他缩了一下腿,转头看看身后堆成小山似的一撂纸箱,那是门卫收集的废品,总是集足了数一块去卖。
      “你是来收纸箱废品的吧?”他语声混沌地问,看着我。
      我真正吃惊起来。
      “这边,这边!”他热心地呶着嘴指点着我。
      我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凉,人生总是残忍的,每天它都以不同的面目向你展示着它的残忍。
      我想上前握住他的手,跟他说,我是刘——,忽然一抹亮光照亮他的脸,眉眼在一瞬间生动起来,我甚至又看到几个月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张锦兵。
      “起风了,再加件衣服,该回去了!”他的老婆余老师出现在旁边,老张的光彩是给她的。她对我一笑,背过身遮着老张的目光对我耳语,“小脑严重萎缩!只认识我!”
      什么,参于救治的医生不是说,高血压引起的心脏衰竭吗?大脑没有问题的吗?怎么会?
      余老师扶着老张走远了,加大的风呼呼地刮进我的心里,我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像一幢没有装修的房子,风的脑袋咣当咣当地撞来撞去。一无所有了!就像做了一场春梦,就像从来没有拥有过!甜蜜的冰雕在第一缕春风里哗哗地淌掉,被肮脏的鞋底踩得一塌糊涂,污水横流!
      我要睡了,我的睡眠从明晃晃的中午开始,唯有一觉醒来,我才能重生。这是我的法宝!
      睡不成,一是头脑里乱哄哄的,像一个人仰马翻的战场,睡觉可不是使使劲就能办到的事,二是客厅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像蚕吃桑叶,戚戚喳喳,最后我分辩出汉青的声音,感觉一屋子的人。
      我恼火地打开门。这个时间点全在家,真是有些奇怪。林夏林秋坐在沙发上,看我出来直棱棱地瞅着我,程飞低头玩他的手指,汉青站着,脸上红潮未褪,像刚才在争论什么。
      “妈,我刚才去了趟食堂,食堂换人了,不是咱们的人了。”林夏说。
      换人了?我的头脑轰地一声。
      “你小姨呢,她知道吗,怎么没人通知我们?我一早也去了,门锁上了,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没来得及问。”
      “我去找过小姨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姨夫没在家。路过周五子门口,他家门是锁着的。接手食堂的人说,他们的转租费全交清了,是交给周五子的。已开始营业了!”
      真是生平没经过这样的事,我不敢看汉青的脸,第一个飞旋进头脑里的是那厚厚的一撂红票子,全是百元一张的,全是孩子们的辛苦钱,还有老张的钱,为此我们全家节衣缩食,还天天去食堂出苦力,出钱又出人!直到如今,一分钱的进项也没有,什么也不知道,被卖了还蒙住头睡大觉!
      不行,我得去问问晓甜!
      我也生平没见过晓甜这个样子,两手夹在腿间坐在那儿,之前她那神采飞扬的讲演词全没有了,像只霜打的茄子,连她的皮色也像。反来复去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周五子说行的。”
      “钱呢?我们的钱呢,投资的钱,还有工钱?我家出了多少工,你该知道,周五子也没个交待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小邢一早就出去找周五子了,现在也没回来——”晓甜举目哀哀地看着我,我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那就是说,你也是刚知道食堂被转包的事了,周五子也没和你们商量?”我不太敢相信这样的事,他们家前后院,如果周五子刻意,那真的是大难临头。一万块钱,以我女儿的月工资为例,是要不吃不喝上三年班才成。
      “是呀,姐——我——”她张大嘴,做出想哭的表情,在我看来,真够恶心的,我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我只要我投资的一万块,那全是孩子们的,还有借的!”
      在这件事上我很感激汉青,他居然没有得理不饶人,一句也没提前面我对他的抢白,他这个人的优点我也看到了,他或者不能锦上添花,却绝对算得上雪中送炭,他不打落水狗。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晓甜和小邢一次也没有再登过我家门,我们去她家找了两次,一次没人,一次还是晓甜带着苦腔地,“不知道!”小邢像钻到老鼠窟里了,去多少次也决然碰不到他一回。
      “他就躲在里间屋里。他哪次都在家呢!”汉青冷不丁地说。
      我和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样的时候我就不由人要对汉青刮目相看,他总能不动声色地看到事情的真相。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不那么难看,尤其是侧面。
      “他两口子的智商加起来也是不及格!周五子要存心赖,一点办法也没有,手头连一纸证书也没有,他说你没投资,你就没投——”他沉稳地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用疯癫似地眼光瞅着他。
      “他是专门替人讨黑账,吃提成的,干得净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还有谁敢找他讨钱吗?”一直像只石像似地程飞接口说。他在默默地散布着一种绝望,铁砂掌隔空震得人心疼。我转头看着他,他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家里弟兄多,他母亲每顿饭都只能吃孩子们的刷碗水。在聋校住的日子里,他的工资连一分都不留地交给我,供全家吃喝。我觉得是那样地羞愧,尤其是对他。这事我是极大的促成者!
      这是一次成长,针对全家人的,从老到少。我和晓甜之间的姐妹深情刮进了一股飓风,于其说是因为投资的那一万块,不如说是她后续的处理方式,她和小邢用躲,冷,推来面对我们。林夏有一天气愤地回来说,在超市时,小姨和小姨夫看到她就急忙转头走出去了。
      周五子是我们不敢碰的,孩子们还要在这个城市工作生活,而且说实话,周五子没从我们手里接过一分钱,我们的钱全是交给晓甜和小邢的,他要说没见过,说是事实也不错。话也说回来,如果不是晓甜,周五子再有本事,他也不会说服我们拿一分钱出来。
      只有一次,我在街角看到过一次周五子,他和两三个人在谈着什么,我走过去,开口,“周老板,那个食堂——”
      “全赔光了!”他头也没回地吼道,几个人的目光射过来,我激灵灵起了一身鸡皮,他让我明白,我连找他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也算是饱经风霜的女人,竟让他吓得好几天脊背上冒凉气,我就想不明白,他再能也有五个孩子,一个女人,软肋到处都是,他怎么就敢做事不留余地呢,那是种什么样的人生观,世界观?我不能去想,经事多了,我知道世界上就有这么一种人,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晓甜和小邢对我家是绝了迹。自始至终一句认真的解释没有,一句表示歉意的话也没有,我们全家硬生生吞了个冰蛋子,谁也无力消化。时过境迁,我常想,如果他们俩来我家好好聊聊,态度真诚,其实也就过去了。后来听说,他们投资的钱要回来了,只我们是冤大头,也许他们两家就是瓜分了我们的钱。雪上又加了一层霜。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交换条件,不把我们的钱退回来,才能退给晓甜家?周五子能干上来,晓甜和小邢也能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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