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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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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一大早从哪儿回来的,约会去了呀?”崔珍珠一大早就坐在门口剥花生,她的家门高出周围人家一个台阶,她坐在门口像坐在一个小山顶,冷不丁地朝我喊。周围几个早起的人一齐抬头看我。
“瞧你这张破嘴!”我伸出一个指头戳着她,她哈哈地大笑起来,金色的后槽牙明晃晃地露出来,她有钱镶金牙,因为她是全国有名的企业家崔大铭的妹子,那个崔大铭前几年火得很,他的老家和我们一个镇,中央台都报道过他的事迹,他盘活了一家行将倒闭的酒厂,把玉泉酒的名号打到国际大舞台上,在我们当地的名人录里崔大铭排名前十。只是万事万物总是遵循着盛极而衰的规律,近年来不知崔大铭犯了什么事,携家逃往加拿大,只要一露面就得进大牢,崔大铭的二弟被牵累现在还在牢里。我常去崔珍珠家玩,她做姑娘时在镇上我们就认识。她的母亲和当初纠结人众去围攻姜砚的那个有名的混混的母亲分属镇上的两大霸,以居住方位来说,崔大铭的母亲是南霸天,混混的母亲是北霸天。崔珍珠就很有她母亲的风采,嘴头子很利索,睁眼撂脸子很有一股子虎威。别的人不知被她震没震倒,反正她的老头,那个细高个,总像睡不醒的老退伍军人是手到擒来。
如今她哈哈地仰头笑着,眼睛里闪烁着快乐地光芒。我后悔疏忽,这样空着手这么早回来是有些可疑,好歹拎把菜也让人一目了然呀。
“一会来打牌!”她又虎虎生威地吼了一嗓子。我跟她摆摆手。我倒是喜欢她的个性,像一串鞭炮,随时随地炸一阵子,喜欢谁就满嘴抹蜜,不喜欢谁骂得人祖坟冒烟,倒也辛辣有味。
我刚到家属院门口恰好遇着林夏和几个同事说着话往外走,也不知她吃饭了没有,脸色是青的,红红白白的胭脂香粉也盖不住,一眼看到我就更青了。她略走离大家一点,幽怨地叫了我一声“妈!”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确实也够粗心了,到了家门口也没编出个合适的夜不归宿的理由,或者我根本没想要编,哎呀,我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总是走一步看一步,就常常被这样的情况憋住。
“啊,我——”刚开个头我就顿住了,看到女儿走远,又直着脖子叫道,“你吃了早饭吗?”
林夏点点头又摆摆手。我忽然看到老张的老婆也夹在这几个人里,我特意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穿着一身藏蓝的毛料套装,正张着手跟人比划什么,一张脸笑得呀,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她是那种一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就往上走的人,在鼻子上堆成一堆。一看她笑就由不得人不跟着她笑。她是个快乐的女人。
我不是没有感觉,一丝悲哀云似地荡过心头,唉,我怎么总是这样呢!
在以前激烈地反对,总是在这种事上和我闹得你死我活的林秋倒不大管这种事了。
“只要和爸分开,你就是自由人了。”我看她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而且她也没大精力过问这些事,她在相亲,接二连三地见面分手再见面,依我看,哪个都好,全是她挑人的理。因为这事,在聋校住着的时候,我又狠狠跟她干了一架,那真是消战很多年后的第一次激烈冲突。男方是税务部门的,哪都好,人也来过好几次。她推三阻四,嫌这挑那,我的耐心破了产,“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我是好意,想一兜头冷水浇醒她,谁不知税务上肥厚,还跟公检法沾亲带故的。
“你也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她激烈地蹦起来,表情狰狞地对着我喊。她喊的意思意味深长,好像除了眼前反驳我,还带着远古的故事。
我讨厌极了她的表情。
我的火噌地起来了,“滚!活该你作死!”我口不择言地说,“从小到大,就你——气得我入骨,你个二孬种!”
“你也气得我入骨!”她继续反辱相讥。
我一直搞不明白,怎么我们娘俩一说话就扛起来,连个过程也没有,就骤达白热化呢。我的那句,“照照镜子”难道就一棍子戳到她底线的最深处了吗?还有一次,也是相亲,小伙子长得帅极了,临走时林秋出来送,笑了一下。我回头埋怨她,瞧你笑的,像要啃人似地!她不笑强笑的样子就是很生硬,没想到她回头就又跟我发作一回,什么老底又翻一遍。相亲也弄黄了。可是我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我只是在说实话。
因为照镜子争吵的这一次,真上了我的头。我只觉得头上血管突突地跳,我抓起床边的鞋子兜头向她砸去,她边躲边嚷,“你是出了名的,还装还装,这种事你没有发言权!别以为我会忘了——”她嚷得我头皮发麻,曾几何时,战火又引到我身上,明明在说她挑三拣四。难道我是个老乞婆,一身毒疮,到处是供人攻击的死穴吗?
我穿着内衣裤追出门去,黄腔拉调地对着她喊“你还有完没完,人家都改了,你还在说?”我话一出口,听到林秋的叫嚷声嘎然而止,她回头瞅了一会,转身走开了。后来她真的再没提起过前事,我也曾想,她也不是百毒不侵的。我越理直气壮她越尖厉,而我软下来她就得理饶人。后来我就不管她的事了,本来就不该大人插手,到学校家属院后,我干脆打牌串门,在小锅屋里蒸馒头包包子,烙煎饼,欢声笑语,引得半老娘们三五成群哈哈大笑。林秋就和我相安无事,我的事她也不管。
接下来的这一天我心里疙疙瘩瘩,林夏没再问我,但是她比问了还让人难过,她看我的眼神,陌生又冷漠。我认定不用跟她说,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要偶尔跟同事朋友看个通宵电影什么的,我不是也没问过吗?我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私生活?想想这条我就气愤填膺。她跟我甩脸子,我也跟她甩脸子。崔珍珠邀请打牌的电话一打来,我立即动身向门外走。
“妈,你又上哪儿?”林夏开口问。
“你崔姨叫我去玩呢!”我收拾着手提袋,到门口换鞋。
“你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我在这儿教学,别让人说三道四的!”她这话憋了一天了吧。
“好吧,那我不去了。”我扔下了包,重新走回来坐在沙发里,我在钩沙发上的罩巾,黄白两色的线,梅花扣样式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玩你的,——”她局促地把学生作业本掀开一页又合上。
“妈知道,孩子,我今晚就是想在家里呆着,你看外面阴得多厚,说不定要下雨了,我还要择择菜,咱们明早炒合菜吃,备好菜,明天不着急起早了。”我若无其事地说,我有这个本事,于无形中化解尴尬。到底是我的孩子,我只愿意看孩子们快快乐乐的。
林夏把头靠过来,窗外果然打雷了,这样秋天的雷雨天不太多,闪电像游蛇,一刺溜就从窗前的花叶上窜过去了,一眨眼的功夫,雨点重重地打下来,一楼的窗外有棵紫葳树,一夏天开得好美的花,现在全是苍绿的老叶,它唰唰地接着雨滴,那声音把那雨势增大了好几倍。
“妈,起风了。”林夏近乎呢喃的声音很是打动我心,我不由得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小脑袋温热柔顺。“还记得那年下大雨吗,咱们家淹在水里,四面高墙一样,无处淌水,我的画板,画架,家里衣服全漂到水面上,人们站在高坡上看着我们,没有人许咱们挖沟引水。”
我转头看着她,我分明记得那一年发大水她没在家,怎么说起来像历历在目一样?
“妈,我在,咱家发生的所有事我都在场的。”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我看着她,像看一个老于事故又天真无邪的什么怪物。
林夏扑哧一声笑了。这笑声属于她,我的头生孩子,记得生她时我那种做母亲的强烈地喜悦,我刚刚二十岁,手里抱着一个玩具似地娃娃,炫耀似地到处给人看,成夜成夜总也看不够似地瞅着她,惊异她也长着小鼻子小眼小嘴小手。下面再有林秋林晚,就不再有她呆在我怀里的记忆了。后来总是忙乱不休,真的忽略她太久了。
“住上楼,再也不怕水淹了。”我说,我的个性是不回顾以往,过去就过去了,从来没有刻意去思前想后,可是今晚确实触动了我的情怀。窗外的雨声加大了,顶楼上的排水管走经我们的窗口就像过江龙一样一个劲地嘁里咔嚓地啸叫。我握着女儿的手,听着雨声竟无限安适幸福。白天的一点不愉快飞得不留一点痕迹。
敲门声掺在风声里,起初我俩谁也没有听到,等到那持续不断的声音分离出来时,我走向了门口。
是谁?林晚住在学校,林秋回到她爸那儿住了,因为汉青感冒挺厉害,她去照看一下,程飞躲在他的房间里上网,程飞是个了不起的网络高手,他一点没学过,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后来教育局调他进局,派出去学习了半年,技艺突飞猛进,都能开店营业了,他一有空就鼓捣他的电脑,什么也惊动不了。
这样雷雹闪电的夜晚,外人谁还会出来呢。我打开门,门外站着落汤鸡似地晓甜。
“啊呀,这么晚怎么还过来,你明明手里拿着雨伞的吗?”我指着她手里水淋淋的伞。
她又笑又跳地进来,雨伞带进来汪汪的一滩水。
“实在太大了,又刮着风,什么都不管用了。”她声音清脆地嚷嚷道。
林夏给小姨递过干毛巾,晓甜快速地擦着头发,脸上化妆的痕迹给雨水冲了个干净,素面朝天的晓甜,毛孔粗大,眼珠苍黄,嘴唇青紫,只是那笑嘻嘻的模样掩盖住了这些缺点,给历经风霜的五观以无限的活气。
“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要是不说今夜都睡不着觉,小邢骂我神经病,这么大雨出门,为了你们家,我还真神经一回,”她说着,扭动着身子在房间里转着圈,还故意朝天翻着白眼,做着神经的样子。逗得林夏哈哈地仰头笑着,她从小在小姨家过得日子多,比另两个孩子更亲近小姨。
“什么好消息?”我兴趣盎然地问,我天性喜欢锦上添花的生活,至于雪中送炭,不管是我在雪中,还是别的什么人在雪中,总使我厌烦。我一看到仗着点病,虚弱求抱的人就烦躁不安。我喜欢明亮,不喜欢黑暗。
“一个发财的好消息!”这个“财”是个明亮的好字。晓甜换了一身林夏的柔软内衣坐在沙发上,我们娘俩围着她,灯光下她浸过水的眼珠亮闪闪的,像个指路明灯一样让人向往。
“我们后排有个邻居,说出来□□白道都大名鼎鼎,周五子!刚从监狱里出来,是因为帮人要黑帐,打伤人了,本来早就该出来的,因为媳妇那年探监,这是算好排卵期去受孕的,买通看门人同房后果然怀上了。一年后,媳妇生下一个男孩子,周五子上面已经有四个女儿了,他在狱里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当夜就越狱回家看儿子。还没出屋,警察从天而降当场就给他戴上脚镣手铐了。这一下多加了五年刑期。”讲到这儿,她因为口渴,接过女儿递上来的一碗水,咕咚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和女儿已忘了她来的初衷,沉迷在故事里,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新奇事,谁也没想到周五子和她说的好消息有什么关系,一心只想听下去。
“这不,去年才出来。他一出来各路人马纷纷给他请酒压惊,我亲眼见着的,每天都是黑严了才被各种豪车送回家,那派头一般老百姓看都不敢看,”晓甜边说边比划,她本来口才好,嘴里全是溢美之词,她要想夸谁,老母猪也是山间的花一朵,一时之间,这个月黑风高杀人夜专门给人讨黑帐的周五子高大伟岸的形象在我和女儿跟前高高地竖立起来。只所以有这样的效果,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是她说的,而她是我的妹妹,是女儿的小姨,是我们信任的人。
“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包博雅学校的食堂!”博雅学校我知道,那是这个城里最火名气最大的一所中学,年年出北大清华的大学生,农村的孩子要想上这所学校,钱花得海了去了,没有人给钱都不行。就是城里的孩子,也是前几名才能进这所学校。
说到这儿,她像怕被墙外的风声雨声听到似地,把我和林夏的脑袋一扒拉,三颗脑袋呈三角态势,同时她压低嗓门,大眼珠子叽哩咕噜地转了一圈说,“这个食堂非常赚钱,想这一口的人脑袋都挤破了,可是博雅的校长偏偏是周五子的铁哥们,他使出铁腕手段,力挫群雄,力主把食堂包给周五子。”晓甜把右手握成拳头猛地向上一举,就像八路军把红旗插上武昌城头一样威风。她这一举的拳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头。这个世道还是有权有势的能行,像这样的肥差老百姓就想也想不上,越穷越没有门路。
我叹了口气,不明白晓甜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别人赚钱咱眼红罢了。晓甜像看透了我的心事,喜上眉梢地说,“合该咱们要发财,你猜怎么着,弄着这么个美差,他周五子偏偏没钱,他刚出来一年多,孩子又多,全是张口等吃的,他一下子拿不出承包费。要不我怎么说咱们运气呢,前几天小邢跟周五子喝酒,两个人一聊就投了机,据周五子说这几年就没遇到个聊得那样痛快交心的朋友,凭着这份兄弟深情,他心头一热就把这个机会给小邢了。我家出资,他经营,五五分成。”
我看着晓甜,这事慢慢地扯上来了,就像一个火球滚到身边。
“姐,咱们一母同胞,有这个赚钱的机会我怎么能独享呢,我跟周五子说,我要和我姐共同出资。姐,他——同意了!”晓甜紧紧握住我的手,就像地下党在枪林弹雨中找到了同志,激动而热烈。
“啊?!”我只觉得头脑发热,四肢冰凉,程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和林夏都神情激动地站着。这两个孩子都刚出校门不久,白纸一张。
“姐,孩子们,听我的没有错!只要凑够两万元钱,咱们就全是投资方,是周五子的债主了,这个强人就要为咱们卖命!你家一万,我家一万!承包费两万块!”那时候的一万不是现在的一万,那时候的工资才三百多一些,一幢楼房只要十万就会全款买进了。可是我家刚交了家属楼的钱,全部的家底抖搂出来也值不了几个钱。
晓甜又看出来了,“也不急着要,再过十几天就到月底了,孩子们的工资就到帐了,加上姐夫的,再找人凑一凑,差不多了。”我眼睛一亮,可不是吗,一家人的工资合在一块,也是不少的一笔。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和孩子们在凑这笔钱,是那样地满怀希望,就像在寻找一钩鱼饵,要钓上一条大鱼来。这样的好机会居然临到我们的头上,不抓住才是傻瓜呢!
汉青知道了,第一反应是,要和周五子谈谈。要知道经营思路,考察一下生意前景,把入股分成情况详细成书面材料,最好去趟公证处。
晓甜一听就炸了,她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传达周五子的致意,“这事不让汉青掺和,有他就不成!他铁骨铮铮走江湖的汉子,还去什么公证处,摁手印签字?还当旧社会杨白老摁手印卖闺女!笑话,这事他说了算,赚了钱分我家一半就完了!”
晓甜又加上说,“你没看到周五子的样子,气得拍桌子砸板凳的,说是不信任他,说像汉青这样的人,打死也不和他打交道!一点不讲义气!”
“姐,不是我和小邢给讲情,你家入股的事差点就黄了!周五子说了,拿着钱等入股的人排着队呢。可千万别再和姐夫商量这事了,有他真会坏事哪!也不要和任何别的人说,这是商业机密!”
我和孩子们惊得一身冷汗,我家多需要钱哪,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次机会。这事绝口不再和汉青提,孩子们的工资发下来,集中起来,还差一大截。我又和张锦东借,只说是家里急用,老张二话没说就把余款给凑齐了。
我把钱一把交给晓甜,厚厚的一撂现金,晓甜神情庄重,就像抱着炸药去炸鬼子的雕堡,我看她的身影转过楼层的拐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做起旖旎的梦。
晚上晓甜一家来喝酒庆祝,小邢提着个油纸包,亮汪汪的烧鸡跟朵花似地盘在碟子里,全是他带来的菜;程飞在厨房,他二弟住在青岛海边,前两天来看哥哥,刚送来一箱海鲜,程飞给添个海鲜汤,他的厨艺很好。
一桌子菜,酒杯飞扬,小邢是烟台人,口音飘飘的,是那种感冒没好利索似地好听的男低音,他不到四十,比晓甜还小上两岁,年轻时那张饱满白嫩的明星脸是没有了,岁月多少给他上了层釉,但五观还是那样地英俊扎眼,不管说什么做什么,眉眼飞动,波光流转,连吃饭时油汪汪的嘴角都荡着一股风情。是真帅!我看着他大吃大喝大聊,心里暗自感叹,这样好的基因就终止在他的身上,真是可惜呀可惜!
晓甜无限景仰地看着她的夫君,她惯会这样,越是人多的场合她越是发嗲发痴,一会当着人的面给小邢扣扣眼屎,一会把他胡子茬上的一颗菜粒用小指尖弹掉,小邢像个君王一样自得地享受着她的服务。一晚上他们就一唱一合地谈发家致富的辉煌前景,周五子的丰功伟绩!
大聚会快结束时,汉青来了。小邢站起来小跑着迎到门口,握住汉青的手,“李哥,你可来了!我就跟大姐说,怎么来到不见你,说是感冒没好利索呢,怎么样了现在?你得自己多保重才行,年纪到了,不当心怎么行?”
汉青不说话,铁青着脸扫了他一眼,走了进来。小邢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也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激扬的热闹的话题嘎然而止,汉青坐在那儿,就像一堆熊熊的火冷不丁被扔进一块冰疙瘩。
他就是那样地不合时宜,我暗暗瞪了汉青一眼,汉青不理我。
“怎么样了?你说的那事?那个周五子是个什么人?”汉青敏感地知道大家刚才在聊什么,父亲的职责使他不能漠视。
“又没要你一分钱,你最好少在这瞎搅和。”我激烈地说,不由地用了周五子的话,汉青可不就是个搅屎棍,专门把别人的人生搅得稀碎。看他那阴郁的脸色我就够够的了。不是他,刚才小邢就要给我们清唱邓丽君的《看你今天怎么说》了。
“你闭嘴!”汉青吼了我一句,转头直视着小邢,一副不肯罢休的神态,一会又转过眼来看晓甜。
“哎呀,李哥,你是怎么了,小邢,你是喝多了吧,看你脸色黄的,要不,咱们走吧!”晓甜过来扶小邢,小邢斜着醉眼,伸手来拍汉青的肩膀,那个肘子头汉青身子一拐躲了过去。我气不打一处来。
一边把晓甜他们送走,一边回过头说,“跟你一辈子穷死,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你又推三阻四,胆子小得生怕树叶打你头上过,没有胆子怎么赚大钱,没听古语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因为你事多,周五子生气,这么好的事差点泡汤!晓甜说了,稳赚!”
汉青从嘴角吹着冷气,我连珠炮般开了他一气,他属相是鼠,我就觉得他真像只老鼠,总是把个身子隐在地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打探外面的风吹草动,一点动静就赶紧缩得无影无踪。这样小气的男人,就是那么大的一个宝贝放在他眼皮底下,他也不敢拾!谁都怪我瞧不起他,就不知道他是个窝囊废!胆小鬼,搅屎棍子!幸亏孩子们全跟我一气!
没有几天,周五子的最高指示又由晓甜传达过来。叫我们全家都去学校食堂帮工。那有什么说的,我是常驻家里的,孩子们要上班,周五子一句话,“下了班全去!”
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早就如雷贯耳的周五子,在晓甜的描述里高大威猛势不可挡之辈,看起来还不到一米六,跟我站在一块还要矮上一指尖。我心里惊叹不已,这是个越狱犯,那样高又插着高压线铁蒺藜的围墙?还是要黑帐的高手,什么道上的人都敬他三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说实话,若是凭着这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就是当年我家的青年俱乐部也会给他来个扫地出门!可是,他身上环着一圈让人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就是气场,凛凛然,崩崩硬,那是从他的眼睛里弹射出来的,他瞅你的时候你不敢跟他对视,他好像不会笑,脸上横着竖着的全是上紧劲的肌肉,他不做一点多余的动作,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去忙!”这是他跟我的招呼,说完后,拨弄着他的两条小短腿往作为办公室的一个小套间走去。
他还雇了两个中年妇女和我一起,大餐厅里的天花板很底,上面好像镶着的是木质深红色的天花板,凹凸不平,周围堆砌着繁复的花叶,设计师倒是精心设计过,刚开始肯定也曾惊艳过,这是这个城市最举足轻重的学府里最举足轻重的后勤部门,领导检查上级巡检必到之处;不过就像人一样,这种青春时期过于惊艳的容颜往往凋谢得快,反差也大。此时只觉得这个餐厅被这种累赘的天花板拉低了,里面充满了低气压,深红色的桌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厨房部分被小山一样的碗碟充斥着,油腻的菜汤在青色的水泥地面上到处流淌着,一只只的大水盆注满水,叮叮当当,哗哗啦啦,我们全穿着黑色的雨靴,在水盆间传递往来。
干了一天,周五子宣布开饭,一盆包子端上来,几盘咸菜,装在盆底的是学生打剩下的菜,围在桌子边才发现多了好几个人,原来周五子的老婆孩子全来了,那个女人一点也没有电影电视上大哥的女人的气质,也是个黑瘦的小个子,短发细眼,一笑上唇像卷被单一样卷在上牙龈上,这个小身板几乎连生五胎,难怪光剩一张皮!
旁边是她的五个孩子,个个吃起饭来风卷残云。
快黑天时,我家几个下班的孩子过来了,正赶上学生们的晚饭时间刚过,刚撤下来的碗碟像溃败的队伍一样又堆成小山,哪个孩子都不惜力气,程飞是最能干最会干的,他从小弟兄三个,他最大,就被母亲当闺女使,什么家务活都干得好。他穿着个大皮围裙,用水管扑扑地冲洗着,效率既快洗得又干净,洁白的餐具在他身后撂成整齐的方块。周五子,背着手走过来,烟头夹在牙缝里,笑咪咪地。
“不错!”又背着手踱走了。小邢一会过来了,一来就钻进了周五子的办公室,晓甜的小皮鞋也咯噔咯噔地踩过来了。还是那副贵妇派头,尖尖的红指甲,通红的嘴唇,烫发胶在她的脑袋上散发着不同于餐厅的味道。
“姐,我来了!”她像宣告什么重大好消息似地夸张地叫着,戴手套戴套袖,脱高跟鞋,等她忙活过去,大家又洗了不少碗。本来也不用她做什么,我是她姐,难道还跟她计较什么谁干得多谁干得少吗?从小一块打猪草,都是她背着个筐跟在后面瞎玩,临回家时,我把她的筐填满,在娘跟前演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