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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1 ...

  •   41
      我终于和老张去看了月亮了,不是十五的,十五的晚上我没走开,是十六的,七月十六。初秋的晚上。老张有辆三轮带后座的老人车,他先开到小路口,我去会他。
      他属于微中风,不认真看,是看不出来的,他开这种车很方便。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一颗焕发出生机的心以反常的节奏嘣嘣嘣,我像品尝美味佳肴一样细细地品尝这种情感,我一生中也没有多少这种蜜糖调油的欢喜滋味。
      什么都是玫瑰色的,黑黑的树影,乌蓝的云头,轻柔的夜风,有点冷,远远的几声口哨声,全是玫瑰色的,带着梦幻般的迷蒙。我由着自己沉浸其中,如果我能坚强地活着,就是因为盼望前面的生命中会有这样的时刻出现。
      天呀,我要晕倒了。我果真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倒在老张的车座上,他猝然地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
      “怎么这样冷?”他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带着梦里的美丽色彩。
      他略有点吃力地抬起右腿下了车子,把他的厚外套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不,还是你穿吧,不要感冒了,你的身子要紧!”我赶紧推拒。
      “你是认为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嘛!”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股有伤自尊的语气。
      啊,多敏感又自尊的男人呀。可是我喜欢,我喜欢那种在女人面前故作强大或者使劲张开羽翼想要保护女人的男人,这种男人带着风雨雷暴,让我有种窒息挣扎的快感。
      不知走了多远,夜风在我们的皮肤上呼呼地刮着。他数次回头问我,冷不冷。我使劲地摇头,像一个少女一样使劲而娇纵。那样远古时代的感觉从心灵的深处翻腾上来,我忽然就那么发疯地想,就让他带着我走吧,去哪儿都行,我又变成少女了,我又可以放纵自己的野性了。什么都不管,不管家庭,孩子,四邻八舍,还有汉青。我就看看明天会不会死人。
      终于到了一处阔大的湿地,深夜的湿地一片寂静,如果有鸟的呓语和虫的鸣叫,都只会使夜更加的寂静而落寞。我们相扶着下车,前面一大片白色的芦苇,雪白的月光下的雪白的芦苇,风过处,轻柔的芦花舞着最风情的舞。小野鸭藏在芦丛中,听到声音就泼泼地击着水,黢黑的小身子箭头一样倏忽来去。
      “真美呀!”我低声赞叹,白天看过很多次的风景,夜的面纱使它更添妩媚,哪哪都像在合力守着一个秘密,都在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我的声音也像从梦里传来。有一忽儿,我觉得这一切不是真实的,我们没有开着老爷车深夜行走了那么远的路,站在我身边的男子是我不相识的,我只是在梦的轻雾中拚命想看清他的模样。
      “是很美!”老张简短地回道。风吹起他的风衣的前摆,飘飘地向后飞起,他的方脸在月光下不甚清晰,只是个轮廓,可是我知道他五观的特点,眼神机敏,笑起来时像弯月,他惯会讥诮人,听到不入耳的话他的大嗓门像开大炮,直炸得对方交械投降。可是他安静下来时很迷人,乌黑的瞳仁幽深地盯着你,看一眼就让人沦陷,以为那瞳仁通向一条草木深深的小径,只管往里走,往里走,不想知道归途在哪里。
      “听说你以前练太极拳,”我的潜台词是,这样爱好运动,怎么运动还是辜负了他。
      “是呀,我是从二十多岁就练太极了,”他说着身子一抖,摆出一个漂亮的白鹤亮翅的姿势,“我认为如果不是拳脚加身护持,我就该躺倒床上了,我是从职能部门退下来的,我干了五年的乡镇党委书记,后来进了土地局任局长,三年,再后来是综合执法局的局长!综合执法局是全市的执法部门的集合,每天千头万绪,手机天天是被打爆的状态——”他说着又回头看看我,他是以为我听不懂吗,我抬头看着他,我知道那些白身子挂着综合执法标志的巡逻车怎样像飓风一样维持着市面上的秩序,一些赚钱心切的小贩把摊位摆到大路中间,车堵人叫,一片喧嚣,执法车就是尚方宝剑。它转一圈大家就各就各位了。这么说,当年那个运筹于帷幄之中的大将军就是眼前的这位了。至于综合执法的其他职能我并不了解,日常老百姓就是注意街面那些事。我也曾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过综合执法专题节目,一色的深蓝警服,整齐划一的步伐,响亮的口号,在初阳升起的广场上,像猎猎飘扬的旗帜一样威武神圣。
      我不知道老张的峥嵘过往!我以为他不过是个笑起来拍手打脚的快乐半老头子。此刻他站在那儿,一层说不清的什么东西环罩在他的周围。我思绪翩飞起来,老张也曾是一个青葱少年,也曾是积极上进的中学老师,张老师,他说过在从政之前,他在一所乡村中学任语文老师,也曾是这个城市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工作岗位上的小张,然后是雄霸一方的张书记,张局长,现在的老张头。我常常克服不了自己的一个错觉,总觉得我认识的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他就一直是什么样子的,没有过往没有未来。我为此哑然失笑。
      “有一天,正坐在办公室呢,抬起手去拿杯子,哗拉一声那杯子就摔到地上,我的手指合不拢了,就这样僵直着,”他把手指伸到我的面前,手握成半圆比划着。
      “介入的很及时,只栓住了两根血管,”他伸了伸手臂,轻声地笑着。我很喜欢他的笑声,像清风拂过水面。有一种人把钱装在四个口袋里,小偷只偷去了两个口袋里的钱,他开心地摸着剩下的钱说,哈,我还有呢!就像此刻的老张。
      他一点不像在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也轻快了起来,感觉除了死,什么都是轻快的。
      “那你还打太极拳吗?”我问。
      “那当然了,我的队伍在栗树园里,快有上百人了,每天两个小时,除非刮风下雨!”
      “你这种病,如果不知道,真的几乎看不出来!”我由衷地说。
      他又轻声地笑了。笑得很年轻,带着股迷人的味道。
      “我还组织了一个全市最大的中老年人俱乐部,喏,那一边,走,我带你过去”他锁好车,走在前面,走出了芦苇丛,眼前一片璀璨的光带,那是沂河大桥上面的彩灯,其实不太晚,桥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漫步来去,车流也多。我们过了水泥桥,就是一带木质浮桥,蜿蜓一路伸展到河中心去,又曲径通幽地转回来。河边几间雅致的小屋,一带游廓,凉亭,还有石桌石凳,一溜小旗在夜风中招展。我凑近去看墙上贴的招牌,上面大书,游泳俱乐部,下面是捐资修建此等建筑的人名,第一个就是张锦兵!是老张!
      他站在沂河边修砌整齐的台阶上,夜风鼓满他的风衣,他叉着手像在视察他的江山一样。“看到了吗,这一切都是我组织修建的,你白天是没过来看看,真是人来人往,每到黄昏十分,河里跟下饺子似地,哈哈——”
      我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瞬间觉得眼前的一切亲切熟悉起来。河面上的水汽带着些微的草腥气一阵阵地扑过来。
      “过来,老刘,”他没回头,就那样语气坚决地邀请着,我不由得走向他的身后,他看也没看我,就伸开左臂一下子把我搂进怀里,我分明地觉得他的风衣像一块巨大的帐幕,打着呼哨一卷,就把我卷进了他的怀里。我看过京戏,霸王别姬,霸王站在猎猎的风中,含泪拥着他的虞姬。就是这样拥法。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听从河面刮过的风呼呼地啸叫着,远处桥上的霓虹在水面上划着诡异的虹,小野鸭的呓语轻柔细碎,这一切都像给这样的夜晚镶上一道难忘的花边。真的,我知道这一切终究会成为我一生中难忘的记忆,我未卜先知地享受着这和心脏同步的每一秒。
      “我喜欢你!你是我想要的类型——”他俯下头,下巴上的胡茬蹭在我的前额上,我分明地听到收割机的刀口划过麦茬的声音,疼,灼,痒。
      我不作声,泪水细细地洇出来。作为女人我只能做到这步,月下散步是我先提出来的,我又跟他大老远深夜跑过来。我总为自己奔放的情怀羞愧,我要是爱了,就无法控制自己奔跑向前的心,我羡慕别的女人欲拒还迎的娇羞,羡慕万千心事藏在心中的淑女范,我做不到,我一心只想为爱的男人焚成灰烬,全身心地燃烧。不管不顾。
      深秋的夜风是冷的,越夜越冷,他的身体多暖呀,像一只小火炉滋滋地向我传递着热量,我又掉进了桃花坞,纷纷的花瓣覆在我的脸上,是明眸,是梨涡浅笑,是陌上少年郎,是韦庄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予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爱情是我一生都无法戒掉的毒瘾,它蛰伏在我的身体深处,一嗅到春天的味道,就匆匆奔赴,奔赴那场美轮美奂的盛会,我爱人,也渴望被爱,我一生都在追逐着,我从没想过天长地久,只要在最爱的那一刻是真心的就好了,像那个动了心的少女,有一天纵被无情抛弃,也不会羞愧后悔!
      我总觉得如果一场爱情,最后女人变成了绳子非得牢牢把男人捆在自己身边不可,男人不愿意就哭天抢地地喊冤叫屈,要死要活,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负了她,就变得可笑可怜且可悲了。那样也糟蹋了爱情,把美好的爱戕害成了毒瘤,一生都在挤着它的毒汁,而无法痊愈。
      我是不想未来的女人,我只要这一刻,我现在只要这个男人,这个让我心动的男人。他的心跳咚咚地敲着胸腔,他的呼吸混在夜风的水腥气里散布在我的周围,那么真实可感,那么像一生一世。
      下半夜,月亮像个盛装出行在人迹罕至之地的贵妇,放射着夺目的华彩升上了中天。这样美的月亮我得说很少有人有福看到,因为真的太晚了,连村庄里的狗都睡熟了,桥头上的车辆也绝了迹,这个世界全睡死了,远远的林子里,总是深夜逡巡的猫头鹰嘎咕一声,那不是唤醒什么,而是使夜更静,更死寂。
      “太美了,刘,咱们今晚不虚此行呀!”月亮的银辉直直倾洒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像大理石一样冷硬而黑白分明,波光流转在他的眉宇间,一点不像平时的他。我跟他那么亲近却觉得他像一个可望不可及的男人,神秘莫测又遥远高贵!
      我希望他垂下头吻我。可是这样的拥抱是开头,是高潮也是结束,直到东方的鱼肚白在明亮地闪烁,我们的手脚变得冰凉!我们也只是紧紧相拥,像在无尽的荒漠中,仅剩的两个人,相依偎共存亡!
      河岸上来钓早鱼的人扛着钓竿四处观望,晨风催醒了河边的柳树和水面的荇菜,我们的老爷车行驶在凌晨的冷风中。一个糁摊挑着琉璃瓦灯摆在路边的柳荫旁。
      “喝碗糁吧,看你的嘴都冻紫了!”老张回头看着我,眼神怜爱。
      糁真好喝,熬了一夜的大骨头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红色的肉丝裹在黄黄白白的鸡蛋臊子里,香菜的味道也特别浓郁,老张去取油条,老板和老板娘围坐在油锅边,油条在油锅里一打个滚,就变得金黄酥脆,老张就拿刚变好的,我看着油条上明明灭灭的气泡心情真是好极了。我第一次和老张同桌吃饭,他是那种无论吃什么都很香甜的男人,食物鼓鼓地在他的腮边移动,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地行云流水。他其实吃饭很大声,喝糁也是呼噜呼噜,可是为什么这一切在我听来都是那么地悦耳呢。我躺在里间屋睡觉,汉青坐在客厅吃饭,我听到他吧叽吧叽的咂嘴声,牙齿咀嚼腊疙瘩咸菜时那清脆的咯崩咯崩声,我就嫌恶得想要起来呕吐呢!真是不可思议!
      “想什么呢,”老张忽然举起一根他咬了一半的油条搁在我的嘴边。我看了一眼,果断地咬下去。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炸油条的老俩口转回头,和悦地看着我们,我看着老张眼神里漾起的调皮欢快地神色,心里获得一种奇怪的满足。
      “这样就算我们亲吻了吧!”我在心里想。相爱的人怎么能不亲吻呢,我偷眼看他,他正眯起眼睛看着东方的鱼肚白,太阳就是从那儿喷薄而出的,平淡的鱼肚白正被越来越富丽的红云取代,就像一场盛大演出前的开幕式,所有的期待都在翘首仰望着。
      我和老张在回家属院的小路口分手。一夜没睡,我精神抖擞地往家走,几个熟识的老相识和我打招呼,那个卖豆腐的老太太一看到我就扭过头去,我在林子里拾的柴禾,她一声不吭就全给我拿走了,说是她做豆腐要用,这样糊涂的老人真是气人够呛。可是今天我不计较。人要走了好运,桃花运也算,就有好心情,大心胸,不缠在烂事小事上,那是真的。那一刻我理解了那些总是生事找碴一天到晚发脾气的人,那准是他们情绪的槽空了,天天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这不能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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