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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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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的戏码每天都上演,不是抛弃人就是被人抛弃,我自信是个隔岸观火的女人,我自信一直占据着爱情的制高点,直到骆老师事件不久,我掉进了相同的坑里,如果没有摔得更惨,也至少让人一样地不知归途。
那是一连好几天,我去陈书记那儿,都是铁将军把门。怎么了,他怎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了呢。
我心事重重地坐在家门口心不在焉地打着毛活,手指被钢针戳了一下,我惊叫一声含在口里吮着。
我早看到一个人影在花墙外移动,当她再移过来时,她的眼光和我对个正着。那是欲迎还拒的眼光,是有话要说的眼光,我下意识地明白她是知道一切的。这个胖媳妇!
“哈,你可能不知道,陈书记他——”她话一出口我就变了脸色,这话怎么从她口里出来,她怎么知道陈书记的事,而我要从她口里被传达。
“说呀,陈书记怎么了?”我一把拉她过来,我知道她早就想说这话,她转来转去很久了。她也观察了我很久。
“他到南方疗养去了,听说半年后才回。”陈书记把这话对外人说,却给我个铁将军把门?!我不相信!有点愤恨地看着她。她眼神在我的眼光里有些瑟缩,可转瞬又坚硬起来,我紧盯着她,看那眼神的变化完成。
“是他让你把这话转告我的?”
“不,不是他,是他的儿媳,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儿媳前几天去了一趟白水镇,是你的家乡吧——”
我的头脑轰地一声,我看到她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她没再说下去,我却知道了全部的结局。儿媳感受到了我的威胁,她就去我的家乡调查我,知道了我的全部底细,当然如果有机会,村里是很有几个人愿意把我的罗曼史讲得天花乱坠的,事实上也如此,以我犯下的“滔天罪行”而言,怎么讲都不为过!
我掉进了坑里,摔了个粉身碎骨。我是出了名的□□,烟花之流的女人,终于在陈书记跟前现了原形!我没有比骆老师强多少,骆老师的午夜事件就是个前奏,为了让我知道我现在经历的事情无独有偶。
陈书记躲了起来,或者就是临时搬到儿子家住去了。我想。
我赶走胖媳妇,她走前还低低扔了枚重镑炸弹,“陈书记让捎话给你,你们不合适!”她的这个仇报得彻底!没功夫管她了,总是这样,有人哭就有人笑,这是规律。我拖着软绵绵的腿躺倒在床上。
全完了,一切全完了!那个幻梦太美好,那些个夜晚太旖旎,那样的千回百转软语呢喃,他全忘了吗?我过去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从良后还有佳话传世呢,他到哪里去找个贞妇烈女呢?他不是说爱我吗,我也爱他,我一看就爱上的男人,他一定是被蛊惑了,要不就是被威胁,我知道成年的子女能用某种方式威胁绑架走向老年的父母。我要听他说,让他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我们不合适!我不相信他会让胖媳妇给捎什么话!
像无数个初冬的天气一样,阴嗖嗖的,零星的雪花裹在阴风里冰凉地落下来,我忘了披件外套就再度跑到陈书记的门口,没有什么意外,冰凉地铁锁忠实地执行着它的职责,像是在说,不用急,明天后天,我也一直在着呢!我没有停留很久,我们离得太近,周围有认识我的人,我的样子不好看,守门的李大哥老两口就完全看得到,我还有儿女,我是个有年纪的女人!
还有什么说的呢,就这样过去吧,像一阵粉红色的风,在我的身边刮过去,我今生的最后一场恋爱!我这样给和老陈的恋情归类!
我接下来的生活被小风暴包围,或者风暴里还夹杂着小鞭炮,噼哩叭啦炸得不亦乐乎。胖媳妇功劳大大的,或者还有陈书记那个跟我有一面之缘的儿媳妇,我的假想敌,还没交手,她就先发制人毁我于襁褓之中。各种言论满天飞,乌烟瘴气,我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有,什么帽子都有,全是一个女人最不愿意戴的花花绿绿的帽子。
聋校的罗书记找到契口,她一直很讨厌我却无处发泄,现在踩上一脚以泄胸中积气真是再平常没有了,她的脚踩得重而又重,听说她当年是某个乡镇的乡长,那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到手的职位,作为一个女人能出头,自然更胜一筹,以她的权术来对付我这个村妇,那是十成劲只使三成就能搞得我生不如死。我发现很有一段时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她,只要有她的地方就有我的罗曼史,她口才极佳,添油加醋,活脱脱还原一副潘金莲在世。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在这儿我是一个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女人,只能抿紧嘴抑制着因为胸口的重创涌向嘴角的鲜血,再狠狠地咽下去。跟她的又一层积怨是因为林秋。
那一段时间恰是已经分配工作,而又没有正式上班的日子,林秋觉得自己的专业不好,先是跟着程飞的美术班画了一阵,程飞是在聋校教美术的,有几个聋哑孩子很有美术天赋,又刻苦,正准备报考省里的一所专收聋哑人的美院。几周后,校长不高兴,说是打扰了正常的课堂秩序。恰好每天看到王子背着画夹从校外回来,一问,王子热情地比划来比划去。原来,他参加了一个学校的高中美术训练班。而这个学校是罗书记任职时的乡镇,离城有二十里地,学校的校长和罗书记的关系很好。林秋想和王子一块去学习美术。
第二天王子来叫,两个人开心地一块走了。晚上罗书记的身影出现在我家小屋的花墙边。
“丫头在家吗?”我看到花墙的阴影里罗书记模糊的脸。是笑的,一张黑胖脸被笑意衬托着,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表情,这是我以前没有见到过的。
“在呀!”我回道,一时拿不准是热情些还是平常些,罗书记是那种我一见之下就不喜欢的人,农村人说这种气场相克的人叫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来我家吃饭吧,多谢她伴着王子一块学习哪!”她转了过来,笑殷殷地看着我,这次我确定她在笑,很彻底的笑,牙龈露在外面,里面镶金的大牙闪着光,以前我从不敢认真地看她,这一次她主动向我袒露自己。我很不安,脑子里还不断出现不好的联想,看她的样子就想起我家以前的一只大黑狗,一看到我进门,就欢喜地摇着尾巴,肚皮朝天地躺在地上向我邀宠。这种联想既让我羞愧又觉得难过。
林秋还没吃饭,她走出来,诧异地看着罗书记。
“走吧,我都做好了,保证你爱吃!”我看她亲热地搂着女儿的肩头走掉了。
第二天这样,第三天也这样。我没在这事上动过脑筋,我生性是个直来直去,没有弯弯肠子的女人。她叫女儿去吃饭,就去呗,又不是女儿主动要求去的,我们不过是顺着人家而已。她说的理由,陪她儿子一块学习也算是个理由,同来同去,有个伴,她儿子又是个聋哑人,彼此关照些也不错。
我的死性终于让一个人看不下去了。是胖媳妇。一天,我正坐在自搭的简易蓬下烙煎饼,我烙煎饼的手艺相当好,虽说搬来城里,还舍不得撂下这宗手艺,有柴有家伙我就能开张,晓甜几天就来拿走一撂,全家都爱吃,汉青来得勤,也是这些香喷喷的煎饼的功劳。
胖媳妇蹲在小蓬门口,嘴里直哼哼,她说她做大姑娘的时候就胖,如今除了吃睡就是拿着瓜子花生的小筐串门,更比做姑娘时发了一大圈,一挤肚子就上不来气。我听她哼哼着难受,就把自己坐着的一个小板凳推给她。她又哼哼叽叽地坐稳身子。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她又来这句,这人就这样,说起话来云山雾罩,前头不说,后头不说,专门拦腰抢劫!
“你是从哪里受刺激来了?”我瞪了她一眼,抢白一句。有的人相处,没经过陌生人之间的客套,直接就熟不拘礼了。我觉得我跟胖媳妇就是这样,一眼就看穿她了,用不着客气。
“你以为罗书记几次三番请你家二妹去吃饭,就是客套客套吗?”她不屑地斜睨着我。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是的,说实在的,我自己的事还多如牛毛呢,哪里会把心思放在二丫头身上,家里几个孩子全是自由作主,林秋这阵做什么,我全不知道。
她看我开了窍,凑上一步,她喜吃大葱大蒜,那股恶毒的气味直刺人的肠胃。她不觉得,斜着身子说,“罗书记是动了心思了,你看不出来?”
“动什么心思?你又想歪了吧。”我冷冷地睨斜她一眼,若无其事地把一张烙得黄边的煎饼揭下来,嚓嚓地在鏊子上抹着油。
她僵住了。我瞄了她一眼,她一定是抱着献好卖乖的心思来的。她那架式像要长篇大论,肯定是存了一肚皮的话,我没按她的轨道来,自从没经过她,我跟老陈联络上之后,她可没少在背后说我的话。
她站起来要走,我看着她的后影,抬高声音说,“劳你转告罗书记,高攀不起!”
她停顿一下,脚步声去远了。我觉得有点受了辱,如果她是受罗书记之托来做说客的,就更觉得受辱。这事我说不出哪里别扭。只觉得我的林秋不能跟王子,他母亲干过副镇长也不行。
后来我不知道胖媳妇是怎么跟罗书记回的,再见到罗书记后,就感觉她的两只眼睛里蓄着飞镖,嗖嗖地往我这儿射。
生命变得薄如蝉翼,每一个人好像都在对我零容忍,不小心就会踩着雷区。我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形我该怎么办,如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会被低谷吓掉魂,那她可真不配活在世上。说实话,我的个性是那样地坚硬,在最无助的时候我都没想过死,生命是那样美丽的事,我从来没想过用死来解脱它,我知道再浓厚的阴云它的使命都是有一天随风而逝,而风会来,一定会!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狐狸,把蓬松尊贵的尾巴窝在身下,静伏在无边的黑暗中,等风来!
活着是容易的,只要别动心,就是日常吃喝拉撒而已。
骆老师病退了,因为这次暴行使得她的胳膊几近失去功能,抬不起来也不能提取重物,体育老师怎么能是个功能不全的人呢。那个男人也没有得到任何法律上的惩罚,不过在我看来,良心的惩罚要胜过法律惩罚的千百倍,每一个雨后黄昏或最应该放松开心的时候,良心的审判就来了,它不动声色,细细地咬啮着人的心灵,让你辗转反侧,不得安心,所有的享受都化成悲剧。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权力去谈论这样的事情。如果男人就是不爱她呢,像我和汉青,非要爱上别人呢,就是有一个恶魔或天使在人心里作着主,叫你欲罢不能呢?根本就不觉得良心有罪呢?唉,这些事哪个局外人都是猜度想像而已。不过表面上看来,骆老师的默默隐忍也算是值得了,女儿在随后的高考中考中了一所一流的公安大学,第一个学期回来,一身崭新的警服,亮瞎了所有人的眼睛!而且女儿力主母亲要再寻找自己的幸福,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孩子,骆老师真的迎来了她的第二春!对方是个高位上退下来的男士,带着她定居于海滨的一个小城,因为骆老师的母亲恋旧就依然住在学校的小院里,我因此得以知悉她家的来龙去脉。
“跟你说话真让人开心快意,”骆老师的母亲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豁着漏风洒气的牙笑着,“我哪都不想去,还不是因为有老朋友吗,想说啥说啥,不用想不用拘束,我还有几年活头呢?谁的脸色也不想看喽!”
我由着她自说自话,她忽然又皱眉蹙额地说,“我昨夜一夜没睡着,你说监狱里的牢犯,上了脚镣手拷那种的,背上痒了,该怎么挠痒痒呢?”
我哈哈地大笑起来,她也笑,寥寥的几颗牙摇摇晃晃地粘在上牙龈上,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太,夜夜睡不着,前想五百年,后想五百年,无可再想时在担心犯人挠不到痒痒。
她觉得挠痒很重要,不能挠痒就无法享受到活着的乐趣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跟这个可爱又可笑的小老太在一起,她像一滴水一样纯净可爱,对生活要求得不高,风浪惊天,可是卷过后她就全忘了,我一直记得她跪在女儿床前叫“娘,你的幸福生活没有了!”的可笑又绝望的样子。即便那样也很快忘记,我再提起,她捂着脸哈哈地笑,是别人我可没有胆量拿这个当笑话讲。我喜欢跟她在一起闲聊。
小雪的黄昏,家里没有人,我们俩个坐在窗口,我做着手工活,她就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偶尔抬起头,雪花淡淡地飘扬下来了,无声无息,就像一个忽然造访的昔日好友,他知道你会有的惊喜,就那样不吭一声地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等着你激动地上前拥抱。
我推开门看向天空,是下雪都会有的铅灰的天色,风不太尖利,在遥远的什么地方打着犹犹豫豫的呼哨,几排白杨树上还缀着零星没落的枯叶,它们就像不想退出舞台的演员,极力地粉饰青春,马脚已经四处露了出来,只有她们自己不知道!小路上开始积聚起星星点点的雪意,这些小东西翻滚着聚在一起,不肯安分,转眼抱成一团飘到灌木的残骸上。毕竟一天冷似一天了,我想起老家的冬天,即便没有温馨也有些许的暖意浮上心头。
再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日子里,失踪数月的老陈会来造访。我以为今生再也看不到他了,甚至恶意地想,他会不会为了不与我碰面把旧宅子卖了。
所以当他高大的身影裹在一件灰呢大衣里转出我家门口的小花墙时,我惊怔在那里。他灰白的头发上沾满雪珠,就那样似笑非笑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骆老师的母亲一看之下就起身走了,我为什么说她可爱呢,她总在有些事情上清纯得像个女学生!
我头脑乱糟糟的,有些事到临头的局促。我知道他有话说,既然亲自前来,而且说到底这段感情的开始,是他起的头。他有理由对这一切做个解释。
我平静地泡了一杯茶推给他,以他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我的陋世,一层赧然漫上心头,不用说话,就好像已经说了,它在说出我的全部心事。可是它没有完全说对,老天作证,我是真的爱了,是真的!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什么都没说,在我心里已经是千言万语。
他静静地看着我,因为心乱无绪,我忘了开灯,就在那稀微的微光中我看着他英俊的脸,直到他自己轻叹一声垂下头。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声音低微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我只从他嘴唇的蠕动上就知道了,我不用听。
“我有一个很烂的过去,是吗?是你让儿媳去调查我的吗?”我轻声问,语调却足够坚硬。
“不,怎么会?我不会计较,可是儿媳他们——”他这样说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我,我接触到他真诚的眼光,那是剥去□□的负累,灵魂赤祼裸的相对。我相信这样的眼光,这个假不了。
“我想你是真的发生过爱情,只是爱情没有发生在你的丈夫身上,外人怎么说又算得什么呢,他们只是捕捉到一点感兴趣的皮毛,按着自己的喜恶恶意夸大,不过是寻找自己的乐子罢了!他们说什么,其实跟你是无关的!”他说得多么轻描淡写呀,就好像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在他看来没什么意外没什么特别。
我喜欢他说到这件事情的语调,喜欢他的神情。我一下子冲上前去抱住了他的头。我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的冲动,就像一个少女的冲动那样,从来不带附加条件,不瞻前顾后,一力向前。抱住他我感觉到自己的鲁莽,可是我仍然不肯松开。我喜欢这温润的感觉,我珍惜它,如果千万人中有一个说这种话的,那就是老陈,他的名字叫陈保久,这是一个值得我记住的名字,因为在我的一生还没有一次听见过这样深深理解的声音。那些正人君子只会说我是个□□,烂女人,无耻地背判了自己的丈夫!他们不知道爱会使一个女人怎样地疯狂迷乱,怎样地不顾一切!是谁规定一个女人只能爱自己的丈夫的!
他也用双臂环抱着我,我感觉到他的头紧紧地靠了我一下。这一下使我敢于相信,他爱我,是真的爱我。
“那你为什么要消失呢?不敢争取呢?仅仅因为儿子儿媳吗?”
叹息声幽长地在他的胸腔响起,“是因为他,全是因为他!对他我是有罪的!我像你一样不爱自己该爱的人,我是说,我不爱他的母亲,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我爱的是另一个女人,从我少年起就爱上的女人!”
哦,我知道我现在要听一个千篇一律的故事了,在小说里在电视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活生生的男主角如今就在我的面前。
我有点泄气,我爱的男人也曾属于另一个女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谁完全属于谁,这就是缺陷的美吧。
“我妻子跟我斗争了很多年,她终生不忘的就是从我的心里擦拭去那个女人的痕迹,可是你知道,要想如她所愿,除非给我做换心手术。积怨成疾,也是积怒成疾,她晚年罹患抑郁症,莫名地,一天晚上就死了,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身体冰凉。儿子就把一切全归罪在我的身上,他哭着说,全是我的错!”
泪音掺在他的语气里。
“那个女人呢,你爱的那个?”
“她是别人的妻子,在最合适的年纪我们错过了,后来我没有打扰过她,其实在生活中我什么都给了妻子,只有这点记忆,我无法掌控的记忆,她不放过!不放过我,也不放过自己!她就用这些不可捉摸的疑忌把我们俩都折磨疯!你比我勇敢,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就是不顾一切呢,我就是让自己的爱情落实到生活中呢,事实难道会比现在更糟吗?这是很久以来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可是我不敢,不敢!”他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而我是一个旁观者,我有点厌烦自己的角色。
“那你还爱着那个女人?”我口气冷得自己都觉得寒颤,还有点觉得羞耻,好像自己站在这儿是多余的。
“她在我的记忆里,和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在一起,我现在不敢去见她,我很怕触动了在梦里也不敢触动的东西,你知道真相有时候很残忍。我有时想,我妻子一生都在和镜中花水中月争宠,要不她怎么会患上抑郁症呢?可是有一天,我看到了你——对不起,我不是来跟你表白的!”他忽然像从自己的梦境里醒来似地,摇着手向我辩解。
真傻!爱情哪里需要表白,我看到无数个电影桥段,男主角搅尽脑汁向女主表白,换了无数套衣服,设想了无数个场景,台词也是千万遍地练,可怜的,什么都不用,相爱的人只要放他们在一起就可以了,只要有一个眼神交错就可以了,只要吸入对方一点吞吐的气息就知道了,爱情是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语言的感情呵。
我爱过,所以我知道。
我用一只手抬起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一点信心在我心中升起,或者还可以挽回,他的眼睛不会骗我,他想要我,想得要命!我觉得空气被一只小火炉一点点加热,外面的雪已经下得纷纷扬扬了,我却只觉得热,热,热!他可以给我降温,或者我们一同焚烧成灰!我向他俯下身子。
一股细小的凉风从门缝那里钻进来,小蛇一样逡巡周身。
“啊,妈妈,你在做什么?”林秋的声音在梦境里响起,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了,该死,我怎么忘了,这是我的家里,随时有人。啊,是孩子下班时间了。
我急速地跳开,羞惭使我无地自容。这是我的一个缺点,很大的缺点,总是像少女一样迷失在爱里,在爱的能力上我也像少女一样勃发,林秋二十好几了,还徘徊在一个个相亲对象里,她惊讶于母亲的豪放。
老陈早走掉了。一下子显得空荡的房间里只我们娘俩站着。
许多不好的联想也一定在她的脑海里放电影,因为她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对我说,“你那么快就忘了你的过去了吗,你现在这么大年纪了呀,我们也都大了呀,——”她的语气表情都在说出她不曾说出的话,在村里已经是一个大大的悲剧,你还要延续到城里这个新环境里吗,孩子们都在找对象的关键时期,你是疯了吗?
她就是用一种疯了的眼神看着我。她这种眼神就是使我一度不喜欢她的根由。可是她常常用这样的眼神注脚她没有开口的话。那点反判的心思几乎又在心里萌芽。可是我压住了,很多时候我觉得在和林秋的对话里,我们俩是调个个儿的,她是母亲,我是女儿,是那个总是被训斥的女儿,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句句都说在人伦纲常上,句句都像最规范的教科书。
“我是认真的!”这是我唯一觉得可以理直气壮说出的理由,他未婚我未嫁,彼此单身。
“认真的?你醒醒吧,谁不知你们早就散了,他的儿子儿媳不同意,就不成!居然又偷偷约会,你不知道学校是姐夫的单位,上百双眼睛盯着呢,妈呀,你是要毁了谁?!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听胖嫂子说,他快要结婚了,女方是银行的高管,是他的儿媳妇给他找的!”
什么!天哪,难道我还在幻想什么吗?我吃得苦头就因为陈保久跑我这来表白一番就全抹杀了吗,他其实是来了断的,他还没说到结局,女儿回来就打断了,我只是感动于过程之中。
林秋没说错,时间不长,他再婚了。他托门卫李大哥送给我一个礼物,是一枚镶着宝石的胸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拿出胸针看它在暗夜里闪着宝石特有的蓝光,这是这宗爱情唯一有迹可寻的证据吧。他儿子儿媳不反对他找老伴,反对的是我。他儿媳看透了我,从那天在陈保久家见第一面她就一眼看透了,血淋淋把我剖了个明白,她去我的老家调查取证,她不过是寻找把我一刀结果的契机,我千疮百孔的过往哪一点不是世人眼里的硬伤!而且,我得说她没有完全误解我,我的爱情有掺杂,也不得不掺杂!可是爱是真的。我不信他那么快就爱上了那个银行高管,那个身体僵硬一副公事公办的管家婆样子的女人,门卫大嫂指给我看过,是无数普通女人里的一个。
这么说,他这个罪人,被儿子绑架的父亲又做出了牺牲。我听说他儿子贷款做生意,她一口气给他贷出了一百万!后母强大!后母威武!后母雄壮!
父亲伟大,在风烛残年又帮他再创佳绩!为陈氏家族高高垫了块踏脚石!
我托老李把钻石胸针还给了他,说不上为什么,它呆在我这儿就好像一个污点,怎么擦洗都无法光亮莹洁,我不要让我感觉折旧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