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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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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抛弃的汉青常常过来,他瘦得全身晃晃荡荡的,我怀疑他胳膊腿全成了光棍,一动就把衣服挑得这一鼓那一鼓的。眼睛深陷,像个幽灵,不知什么时候他那辆大架子车就把他驮过来。他又回归成那个一无所有的男子,风光无限的李老板像一场春梦,被那个女人卷得干干净净,差点给他来个挖地三尺。总算还好,在看守所被秃撸去一层皮,给他留条惊魂未定的命。
他是想孩子,三个孩子都在这儿,从身体到灵魂,他都变得无可归依。我常常在他那张越发像鲁迅的脸上看到那种落寞的表情。想装没事人都装不出来。
孩子们会拉他一起吃饭,晓甜也常带着小田园过来吃饭,晓甜是个可人的小百灵,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
“李哥,李哥”她就这样叫汉青,又酥又甜,她有点想表现虽然他和姐姐离婚了,但她晓甜没有抛弃姐夫的多情之意。
我看到她就想笑,她那点小心思总是摆在脸上,连我这个不肯用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我由着晓甜表现,下岗之后,她变得无所适从,生活品质一下子跌了下来。我就纳闷,好的时候就没想到有这一天,没存点钱吗?真是一下就见底了。她过来吃饭也有些蹭吃蹭喝的意思,每次连一块钱的葱都不舍得买,来到就卖这一张巧嘴。不过,我们家有她这一张巧嘴甜嘴掺和着也不错,尤其是汉青过来的时候,她没话找话倒少了很多尬尴。
生命就是这样,翻手云覆手雨。我陷入了如火如荼的热恋,而汉青又回复如初。我能想像出他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的样子,一个男人在小院里独自活着,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日子敲着鼓点不紧不慢地走着。孩子们也知道有人给我介绍老伴,没有人表达什么,我们家一向这样,各忙各的,对父母的事从小就习惯了,自己拿主意吧,往自己觉得幸福的地方走!是民主也是自由。我要是按程序跟老陈结了婚,家人也是同意的。只是没有人知道我们已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在我过着云上的日子时,还抽空和后勤主任的老伴拌了回嘴。事情的起因,是晓甜。
晓甜早就和我唠叨过家里坐吃山空的惨况,她下岗好长时间,小邢的车队也濒临解散,国办汽车队早被私人车队顶了,市场搞活后靠计划经济吃饭的铁饭碗全在一夕之间慌了神。
那天主任的老伴过来聊天,“今天又加了个班,怪累的!”她拿着个大煎饼卷着菜,踱过来。
“干什么活?”我问得随意,没话找话。
“给私人厂子扎钢筋!”她伸了下膀子转一圈。
“怎么算钱的?”
“一天五十!加班另算!”
我心里不由一动,那真不少,一月下来,至少一千五百块钱,别人的工资我不知道,当初晓甜在百货大楼的工资也就一千块钱,还牛哄哄的。那是2000年。
“哎,你们那还要人吗?”我热心地问,我已决定说服晓甜去试试了。
“那我得给问问!”主任老婆是个小个子,一头自来卷,状如钢丝,小鼻子小眼,是农村来的,来得早几年,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晚上还去附近跳跳舞什么的。
结果第二天就回信了。
“还要人,我给问了。”我大喜,拉她坐下喝茶。
等晓甜来,我急不可待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扎钢筋呀,”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左看右看,又握成拳头看。
“一天五十呢,加班另算,我们院的邻居比你瘦小得多也能干呢,晚上还有力气去跳舞。”我有点鼓动的意思,我也真看不下去她过来吃饭时那副不笑强笑,没话硬找话的样子,还有小田园,这每月的收入会改变她的生活。
“手头活泛了也能买件漂亮衣服,看你翻来覆去就这两件!真是一点风吹草动就现出原形了。”我撇了撇嘴,这两口子都这样,经济一搞活就好像一榔头给砸晕了,定身术给定那了,人是活的,怎么连挪一下都不会?小邢更是,直接天天窝在家里,怕出门丢人。
我就是看不起这种人,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人总得活着。孩子上学那几年,我不也跟个民工一样上门给人刷墙抹屋吗,一身臭汗一身油漆?根基没了,架子不倒才丢人!这话我口里不说,心里大不以为然。
“你不是说,前一阵子要筹田园的学费吗?我一大家子的拖累,也真拿不出钱帮你。”
晓甜就沉默着走了,去没去我不知道,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主任老婆下班回来,沉着脸说,“嫂子,我可再不管你的事了!你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了!”我吃惊地问她,她本就小核桃壳一样的脸更皱成一小把。
“你那个妹妹呀,快九点时去上工,人家都开工一个小时了,她穿得像个花蝴蝶,通红的嘴唇,通红的指甲,尖尖的高跟鞋一走就在地上锥个窟窿,半张脸上扣着个太阳镜,把个厂长吓得以为来了视察的大人物,一个劲往招待室让。最后知道是来上工的,差点鼻子没气歪!你没看到,我们上工的全都是油乎乎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男女分不清,她一来,简直是一只花鸟落到了乌鸦窝里!”看样子她这个气不是憋了一时半会了,越说脸上越是铁青,“厂长把气撒到我身上,说我是瞎了眼害了失心疯了,我也真是倒了霉运,一天没得好气!管闲事赚的!”
我本来是过意不去的,她越说越没边,“阔太太就当阔太太去,俺这是老乞婆出死力赚点吃食,有钱人去瞎搅和什么呢!不是要俺难看的吗?”
我勃然大怒。太过份了,跑我这来撒气也真够了,我不由得反唇相讥,“什么了不起的破厂子,不干就不干罢了,又是瞎了眼害了失心疯的,你这是拐着弯骂谁呢,你的意思是我预谋好了害你?”
我们俩想吵也吵不起来,没有共同的利益冲突,没有爆发点,毕竟我不是当事人,她的本意也就是来出口气,到底这事是我托的她。我心里也知道她是热心帮忙,话赶到这块,我嘴头又不肯认输,就红着脸拌了几句。别人一劝就开了,她的小身子一蹦一蹦地走开了。我的气也鼓鼓的,气是从晓甜那儿来的。
我知道她的那套,公家人,吃皇粮的,高人一等,公主病,呸!此一时彼一时,连皇帝也有要饭的时节,她拽什么拽!真是被国家喂肥的一群寄生虫,像她这样拿着架子的还多着呢,看到这样的自封高贵人,我就恨不得一脚踢翻在地,叫他们来个穷酸狗啃地!街头拾破烂的都比他们高贵些,叫我说,早该打破铁饭碗了,我吃够了这帮人的苦头。电影《瞧那一家子》里,刘晓庆演的那个售票员就把那帮端铁饭碗的演活了,国家给的权力,为什么让他们鼻孔朝天!
晓甜再来,我就连珠炮似地把她开了一通,“你就穿着你这身行头带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吧!”她无辜地眨巴着小眼,年近四十,却因为小头小脸,皮肤又紧,一点不显年纪,可是岁月不是白过的,年轻时的清纯秀美是一点没有了,皮囊下总像藏着一个精明的小商贩的灵魂,藏得越紧越彰显无疑。
被骂后,她灰头土脸,不再来了。
我这儿就是不缺串门人,这不,东邻居胖媳妇又过来了,斜着眼扫了我一下没搭腔,她不搭腔我也不主动理她。这阵以来她就这样,我当然明白,她提了老陈那事后,我自己就搭上了,没她什么事,闪了一个大马趴。我生平最恨那些好事的媒婆之流,什么事到她们手里也讲个好事多磨,这头传传,那头传传,动不动,就是跑细腿了,走累脚了,一副少了她们地球不转的样子。你不嫌累我还嫌烦的慌,我就是一马当先,直接上前!行就行,不行各干各的!
其实她要是乐哈哈地拍着我的肩说,你个骚娘们,还真有魄力!自己勾搭上了!我准会把她当成知心好友,什么事都跟她说,她偏偏选择诲莫如深,背地里跟别人挤眉弄眼的,我就不理那茬!
可是那个初冬的午夜她却趿着拖鞋来敲我的门了。
“嫂子,嫂子!开开门!”她的哑嗓子在门外喊。
我打开灯,披衣开门。
“是毛毛家,吵翻天了,”她在门口说。
我过去的时候,毛毛门口已聚集了几个老师,大家低声地说着什么,原来毛毛妈骆老师只是分居,还没正式离婚,除了学校这个小院,外面还有个自建房,两口子家内分居,一人住一个房间。名义上还是夫妻,男人却又带了一个女人同住。骆老师有时候也回去住,不知怎么,今晚上两人忽然打起来了,男人和情妇打骆老师一个,说快被打死了。
大家聚在这儿打算叫几个人一块去骆老师的自建房去看看,我是被叫的人之一。
“那就去吧,别再等了!”我说,我天性里就这样,对这种事不能坐视不管。这也是出这种事,大家想着叫我的原因。我们就往校门走,走一会我才想起没有看到毛毛姥姥。
“她早过去了!”有人说。
那是个月亮稀薄的夜晚,深夜的小草径在脚底发着柔和的断裂声,白天是听不到的。乳白的雾水样地荡在远处,骆老师的房子靠近荒野。
这不是我的事,我却有着一种感同身受的哀伤,我想起汉青制造的那个恐怖之夜,我和林秋顺着血迹寻找姜砚的踪迹,就是深夜踏在这样的小径上,脚底是啪啪的脆响,就像踩碎了一地的哀伤无助,再抬头往前看,也是无尽的无知与茫然。我眼前现出骆老师的马脸和长身子,看起来再强大的女人终究也是女人哪,平时我跟她并无多少交集,她的冷面孔是一道屏障,可是今晚她的遭遇使我心里荡起一股柔情,同为女人的柔情。
场面比我们想像的还可怕。家里什么东西都砸得稀碎,地上汁水横流,骆老师躺在地上,她母亲只是在旁边哭,和女儿的大身板比起来,她就像个小不点,骆老师伤得很重,头脸,胳膊腿,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淤着青,水肿着,脸上几乎到不能相认的程度,两眼像两个小土堆,嘴唇翻卷在外面。
“报警吧!”有人愤愤然。
本来昏睡着的骆老师急速地抬一下胳膊。
“她不让!”她老母亲带着哭腔嚷嚷道,“都这样了,她还不让!他是因为那个婊子才打她的,那个混账东西本来不在家,我女儿回家,只有那个婊子在他房间清理东西,垃圾堆在门口,在垃圾堆里,我女儿发现了自己的照片,小毛毛的生日照,影集什么的,还有毛毛小时候的衣物玩具,这个婊子把这些东西都当成垃圾扔了,是人干的事吗,我女儿和外孙还没死呢!还有,你们看看,”她说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倒了半天,才站起身拉着我们走到院子里,“这是个什么女人,就是窖子里的玩意儿,看绳子上晒着些什么?”在门头灯的光亮下,绳子上招摇地晒着红色的丁字型裤头,镂空花纹的内衣,基本上除了两个带子就没有一丝多余的布,除了在画报上和私密舞台,普通人难得一见,我吹了一口气,这个院子一下子变得香艳起来,我见过骆老师的丈夫,他是我娘家的邻居,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青葱少年,一个清秀腼腆的少年,一说话就脸红,如今,岁月的花丛已被他穿花度柳地尽情徜徉过了。
我有时想,大人们总是千方百计地保护孩童那颗幼稚的心,这个不能让孩子看,那个不能让孩子看,怕有心理阴影,怕污染他们纯洁的心灵,到底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有什么用呢,他们终究是要知道真相的,终究是要长成一个鲜廉寡耻的成年人的,浑身上下被岁月的油烟浸染得黄黑老辣,滋味万千。
玩够了玩累了,把延续自己生命的小不点举在掌心,重复老一辈的教诲——我这一辈子是完了,可是我要让我的孩子保持纯洁,我要重重呵护,不让他接触黑暗和凶恶,一切就又都回来了,生生世世,千秋万代一个样!希望总是在前面,总是放在后代的身上。而真相就是那样残酷而可笑,因为所有的规章制度都是玩够了的人制定的。
我心痛地想到,骆老师昭示的这个凶案现场是那个曾经腼腆的少年的嫩手犯下的。
“我女儿跟她打了起来,能不打吗,她分明就是赶我的女儿,到底她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家吗?她打不过,就打电话叫来那个混帐,他居然二话不说就帮着那个婊子打我女儿,他的正牌妻子!王法在哪呀,杀人的魔王啊!他就为了这个婊子,千人骑万人操的臭婊子!”她的核桃壳脸皱成一把,一张嘴悲愤地大张着,从我的位置看过去,一张脸就只长了一张嘴,黑洞洞地控诉着,恶毒地咒骂着。
“这是家暴!法律会惩罚他!”有人在说。
“她要面子,这事闹开去她会死的,还有孩子,正读高三,过几个月就考大学了。她什么都想着,就是不想自己。作死的女人哪!”她母亲说。然后她忽然做了个让我忍俊不禁的动作,在她说到声嘶力竭的时候忽然转过身趴下来迅速地朝着骆老师磕了个头,大声地嚷嚷着,“娘,娘,你的幸福生活没有了!”别的人也忍不住捂住了嘴,可是笑了一半又被哀伤覆盖。在看似可笑的举动中,呈现出一家人的无奈无助与惶恐。骆老师早年丧父,她和姐姐是寡母一手养大的,也并无兄弟亲属,在这样的时候,骆老师的男人就是全家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可是这个男人并不认可这个角色,甚至为她们孤儿寡母带来无尽的风雨,不由人不生穷途末路之感!
几个人合力把骆老师抬到床上,一个门诊医生也给叫了过来,红的绿的药膏涂在她的脸上,她仰躺着像托着个调色盘,在灯光下发着怪异的光,这还是那个高大强悍的女人吗,现在躺在这儿盈盈一握而已。她不象是有美貌的样子,年纪最好的时候恐怕她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我脑中闪过她竖着长的眼睛,刀刻一样线条分明的面颊,苍白至青,而她的男人却是有着盛世容颜的,在我的印象里,那样一个玉树临风,眉目俊朗的少年郎!
或者她卑微在这段情感里,或者有不得已的缘由,也或者是年少时的一时冲动,我想像不出。而早在此前情况已糟到无以复加,在漫长的互不相干的岁月里,他和情人寻欢作乐,她独自饮泣,却住在两个房间的同一屋檐下。一个夜夜香艳笙歌,一个清灯古佛,直至最后的总爆发,扔照片事件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世间还真有这样的人生!
没有什么要我们做的了,一件暴行被集体掩藏,连天边的月亮都静静地,怕泄露秘密一样,隐进了厚厚的云层。这个世界怎么总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呢,而且总是被选择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