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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7 ...

  •   我过着我的小日子,春天来了,我家门口小菜畦里的黑菜绿油油地舒展开了身子,不久开出了黄澄澄的六瓣小花。蜜蜂蝴蝶像召开盛会一样,太阳一出来就飞过来狂欢。邻居的胖媳妇,端着个小花筐,盛满了花生瓜子,过来嗑。
      “到底是长得俊!”她啧着嘴,故作喃喃自语。
      “说谁?”我不敢往自己身上想,四十多的女人啦,俊可就是个奢侈品了。
      “你!不俊,怎么会一露面就让人看中了?”你看她这话聊得没头没尾。
      “来来来,我带你看看景!”她不由分说拉我起来,我正蹲在地里捉一种胖胖的菜花虫呢,捉一只,小鸡就吃一只。我喜欢做这种工作,我的小鸡爱吃这些小昆虫,专下那种浓稠焦黄的蛋,炒出来香死人。她一把扯下我的花围裙,拉着我一阵风飘到学校大门口。
      “看看,那边路对过的二层小洋楼,就是他家!”她肉食鸡一样的胖手指指着一处房产,我看过去,那真的是一处豪宅,和周围房舍比起来,琉璃砖铺就的墙体散发着华贵的光芒,一棵巨大的芙蓉树伸枝扩叶地遮满了半个院子,二楼上镶的玻璃门,是那种不常见的蓝玻璃,影影绰绰地映着树荫里的阳光,浑如波光流动,如梦如幻的仙境。这宅子就给我这个感觉。以前走道时也常看到,想像不到什么人会住在里面。
      “谁家?你今天藏头露尾的,真不像平常的你了!”我有点生她的气,她平时就这样一惊一乍的,我总是呛她。
      “陈书记呀,麻庄的书记!不过是前任!他看上你了!”我转头看着她的胖脸,那张胖脸隐藏不住地酸溜溜,她不像和我开玩笑。
      哦,一阵惊喜的浪潮涌进我的心间,我多久没听见过这样的话了,那还是青春年少的事情,这不由激起了我的少女情怀,我立即又抬头看了看宅子,它们马上以一种亲切的笑脸向我招呼,变得更加漂亮。
      “不会是个老头吧?”要是老头我可不感兴趣,不管他是什么,有什么。我一向看中两情相悦,不能只叫他悦我,我不悦他也不行。
      “那天酒鬼打他傻老婆还记得吧?那个劝架的——”啊,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向前,那个酒鬼眼里有惧怕,才丢开了女人。我一度也觉得他很厉害,有些佩服呢。也莫名觉得那个男人上前也是因为我。噢,让我想想,那是一个我甚为中意的男人,体态修长,五观俊朗,一副稳重的样子。
      红晕爬上了我的面颊,我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就是陈书记呀,说是去年才退下来的,在这个城中村,一个村的书记那就相当于一个金矿的矿主,如果能保证全身而退的话,下半生都荣华富贵加身!
      “那他是什么意思?你来是——”
      她看我明白了,兴高采烈地说,“还用问吗,你前一阵子不是说想往前走一步吗,恰好这是个好头绪,是他先托的我,我们是多少年的街坊,他以前从没跟我说过话,那天拉着我问东问西,说了一车子话。还不都是为了你吗?”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外露的苦头我真是吃足了。
      “那他家什么情况呀?”平淡的语气掩饰着奔腾的心。
      “儿女各有事业,全成家搬走了。老伴已走三年,目前是他一个人过。今年过年才五十!”说实在的,我看他也就是四十岁的光景,自有一种轩昂的气势。
      “看上我?怎么可能,我一个农村搬来的妇人,儿女众多,不怕拖累!他知道这个吗?”我的心呯呯乱跳,自己拿定主意的事,我就怕节外生枝,我可不是一个光身子的女人。
      “他是什么人物,次一次能当书记,真是猴精呢,他不打听清楚会托人上门?嫂子,你可真天真哪!你那三个孩子全是国家公职人员,叫什么拖累?只怕将来还有求于他们呢!这是脸上增光的事!”今天这个胖娘们嘴里抹了蜜一般,句句说到点子上,说到人的心坎坎里。我拉她坐下,把香蕉扒拉开皮送到她的嘴里。她心满意足地大口大口嚼着。用吃剩的皮指点着我,“到了好处,可别忘了妹子哟,这个桃花运说走就走上了!”
      她脸上的羡慕是藏也藏不住的,她为了过城里人的生活嫁给了一个干瘦的哑巴,终生自说自话,她也青春年少过,也有过旖旎的梦,从别人的桃花运里路过,她的羡慕是真的。这使我对她充满了同情,我呢,灰头土脸了那么久,年轻时的自信又萌芽破土!
      这个男人是我看中的,光凭长相来说已是满意。他又有雄厚的资财,有宽敞的住房,而我呢,一家几口蜗居于此,看到的人脸上的鄙视藏都藏不住。我不是对别人的眼色没有感觉,是没有办法。林晚虽已工作,下一项就面临娶妻生子,我还记着林晚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若是坐在小皇帝商店里的女人是你,该多好!”还有林晚的门第之说。若能承他关照,嫁给他,在世俗的眼里全家都能上一个台阶,城中村书记的余威谁都不敢小视,我的这个烂摊子真的有人接手,何乐而不为?我思忖了一夜,竟是天花乱坠的梦!
      第二天我好好洗漱一番,我有两件雅致的衣服,且打扮停当,我不等媒人来说三道四,我自己去找陈书记。我是我个性的奴隶,一点办法没有。
      小洋楼就他一个人住。我去的时候他正拿着花洒给铁树浇水,一身家常衣服,灰色棉拖鞋。
      “啊,是你?”他诧异地呆住。
      “不是我还能是哪个?”我笑笑,我知道一笑我的酒窝就会显现。
      “请坐!进来!”他显出语无伦次的样子,手脚一阵慌乱。
      自信心在我胸中水涨船高,我知道男人在我面前什么样子是个开始,我喜欢这样的开始。
      他的屋子收拾得真干净,暗红木的家具闪着哑暗的光,看起来都像有些年头了,就像退休后的有钱人,穿着毫无光彩的衣着,却散发着一种暗藏起来的奢华,是故意的,它的贵气在角落里闪烁。他的家就给我这个感觉,我老往角落里瞟,觉得没准在哪儿就散落着一枚华贵的胸针,金顶针之类的东西。
      “一切收拾得这样干净利落,女人在你这儿真用不上了!”我说。
      “啊,我从来不这样对待女人!我自己能做!”他声音很低地说,眼睛瞟了我一下。
      那样的一点心动是不由人的,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上在这一刻开始散发一种气质。
      他转过身拿水果,沏茶,叮叮当当地在桌上铺摆开来。他年近五十,一点没发胖,灰色的休闲衣裤松松地勾勒出他肌肉匀称的体形。头发有一些星星地白了,却浓密而柔软,蓬松在头上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这一定是因为不出门没有站在镜子前打上发胶的缘故。我却很有种伸手摸摸的冲动。我喜欢这样家常的男人,刚从床上起来,只是刷了牙,还没有武装好,浑身上下一股不设防的放松感。
      他向我打了个手势,邀请我喝茶。手边的茶杯像是诠释眼前的一切一样散发着袅袅的白气,细细地,香香的,一种哑暗的幽香。
      刹那间我有点觉得够不上他的档次的虚空,可是我不想显得这样,就拿起了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我四十五岁,可是初次见我的人都说我三十五。发胖了些,自从三十八岁那年生下第三个小女儿,身上的部分脂肪就死活不走了,年纪大再生孩子不容易恢复那是真的,我的前三个孩子在我二十七岁之前就全部就位了,那个时候,我穿上合体的衣服出门,还有人问我,“丫头,成家了吗?”不过三女儿给我增添了女人的韵味,这些薄薄的脂肪均匀地贴在该贴的部位,更加柔美地勾勒出流动的风情,尤其是它们帮我牢牢地锁定脸上的胶原蛋白,在该长皱纹的年纪,我双颊饱满丰盈,气色红润,加上我开朗的个性,青春活力揉合进成熟女人的魅力,我很知道自己的优势。
      几句寒喧下来,他开始躲避我的眼神,却在我转身的时候偷偷瞄我,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熟悉的男人的神情,难以描摩却缠绕不去,是火辣辣的□□,是带着敬畏的景仰,还是难掩的欣赏,我分析不准他的心思。我不太清楚这个先中意我的男人中意的到底是哪一点?或者他也和所有的男人一样。
      “咱们去小花园看看吧?”这是他的邀请。
      他的小花园座落在正房的后首,放眼一观郁郁葱葱。他开始教我园艺,用大剪刀修剪乌臼树,掐去潘桃盆景蓓蕾初绽的谎枝。这和大田里除草多么的不同呀,那种细致精准,我想到姜砚的白果园地,粗糙的手指和笨重的镢头锄头,灼热的太阳,汗水纵横的脸,总有小虫子在脖颈间爬。
      我看到一种可能性,只有女人,可以凭空得到的可能性。陈书记开始修剪草坪,那些在野地里到处猖獗得不可一世,被农人们恨得牙根痒痒的草在这儿变得情意绵绵,呈现出一种驯服的美,像一块真正的丝绒外套合体地穿在庭院的一角。还有跟它相衬的迷雾一样的紫藤瀑布。我看着他的手,细长柔软而肌肉匀称,当我笨手笨脚打不开园艺铲时,他就用这样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自己粗糙的主妇手躺在他的手心里,有种羞怯和自卑的退缩,我都想哭了。
      这样的一种亲密是始料未及的,我们谁都不说话,也彼此不放手,沉浸在这项劳作之中,以及这项劳作所带来的隐秘的深层的快乐中。
      时间不知怎么走到中午的,我想到孩子们的午餐,可是学校的伙房近在咫尺,不用担心。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儿,我有种在开拓自己事业的感觉,我是为了孩子,为了将来,我在单枪匹马闯世界。想到此一股豪气冲上心头。
      这是午饭时间,如果他不留我吃饭,无疑这事告吹,我不能死皮赖脸。
      果然他留饭的信号浓郁地释放出来。一个叫卖烧鸡的小贩从门口走过,他开门买了两只,油汪汪地包在油纸里,“你要不在这儿吃饭呀,这鸡可就白瞎了哈!”
      我欢喜地下厨,决定好好地露一手,上得厅堂入得厨房,我得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老花瓶勉强还算得上,实力要上位才能弥补不足之处。
      他受宠若惊似地跟在我身后,至少我觉得他的态度知趣,心里得意洋洋。找到屋角挂着的一个花围裙,我故意翻弄着找带子,他赶紧接过去,帮我围在腰上,他双臂环抱着我的身子,我感受到他轻微的鼻息,我的腰被一圈热哄哄的气息围着,在我的想像里比实际更烧灼着我。我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直到他轻轻推我一下。我得承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中年人,都是单身已久的,彼此又中意,真的是不小心就得擦枪走火!我在想如果他先表示,我不会拒绝,我真的喜欢他。
      可是他走出去了,空气冷了,我打点起精神用心做菜。所有的厨具都亮闪闪的挂着,不是搁久不用就是用完后擦拭得太干净。我只打开冰箱张了一眼,就在脑子里搭配出几样菜肴来。
      果然他大为赞赏。我们对面坐着,饭菜喷着香气,他的鼻尖吃得汗津津的。我本能地抽出一张纸巾沾在他的鼻翼处,恍然间我有几分不知身在何处。事情就这样成了吗?我会成为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的主人,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他会庇护我,帮助我,孩子们在他的羽翼下顺利地发展,成家?
      我追逐着我的梦游,身子好像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我透过雾一样的眼睛看向陈书记,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刺破我的耳鼓,我不悦地惊醒过来。大门咣咣地响了起来,我们吃饭的时候,陈书记是关了大门的。
      声音响得又急又快,好像是一个心急的孩子用脚踹门。
      “来了来了!”陈书记用的是一种宠溺似的腔调。他急跑着过去。门开处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刚才还真是他手脚并用地踹门来着。
      “爷爷!”他叫着扑过来。女子睁大眼看着我。
      “啊,这是你姨!对过的邻居。”书记有点讪讪的介绍。又指着女子说,“我儿媳,小余!”我一看就不喜欢她,寡白的长脸,带着股探索性的聪明相,跟我潦草地点一下头就用探照灯似地眼睛在院子里屋子里逡巡,在生人面前,她的样子不算礼貌,她也知道,但不打算收敛,就这个意思!莫名地,我心里就想和她较劲!过后又觉得好笑。这招过得,完全是隔空对打,局外人什么不知道。
      “爸,这是西藏朋友寄来的正宗雪域高原的冬虫夏草!你那个腰膝酸软,就泡这个喝管用!”她说话像放连珠炮,急促清脆。
      老陈想说点什么,那女子放下这东西转身就领着孩子走掉了。到门口又回头说,“后天是小宝的生日,在华都大酒店,别忘了!”小孙子被他妈拽得一溜歪拽,急急地回头嚷道“爷爷别忘了,我要冲锋枪!”大门光当一声合死了,这娘俩像一阵风,忽地刮来,又忽地刮走!
      老陈僵了一会,打着哈哈,“我这儿媳是太忙了,每次都这样匆匆来去!”
      “那有什么,年轻人嘛!”我说着一般老人都会说的话。心里却飘过一片云,不用说,这是个角色!
      我暗暗估量着她的实力,后母一般都栽在一个精明的儿媳手里!那是没做我的儿媳!在人与人的明争暗斗中,只要我做足了准备,不会有人轻易占我的上风。和汉青较量的事除外,在那场午夜谋杀中,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头天晴天丽日,半夜里忽然狂风大作,那是措手不及惹的祸。
      关于陈书记,我要重拳出击了,我铁定要拿下这个阵地。
      几个月之后,那是一个初秋的夜,风儿贴着地面轻轻游荡着,什么花的香如缕随形,是晚槐吧,每天早上我都看到地面厚厚的一层,细白的米粒花。是上半月,月亮出来的早,带着秋意,清清浅浅地浮游在云层里。是一个柔情的夜,我想把这个夜变得甜蜜起来。
      我再次敲响了陈书记的门。他披着一件外套给我开门,有点意外有点害怕还有点惊喜,我想前两点很快被后一点击退,因为他一下子撤开一大步,让我进去。
      夜那样深,他已准备睡了,客厅里黑洞洞的,只是卧室里亮着一盏桔色的小灯。一本打开的雪白纸页的书摊开在枕上,桔红的灯光给书页镀上美丽的淡红。我转头看看他,他也在看我,我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海,我不信里面一直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我打定主意,如果他轰,我就走,什么都结束。
      可是他是男人,他明白我眼底的深意。他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啊,这样冷?”他疼惜地呵在唇边。我僵硬的手指柔软起来,我翘起一根手指拂上他的唇,我想这是一张寂寞太久的唇,一阵颤栗掠过他的身体,我知道这只是狂风怒卷的前奏,我知道男人,一个旷日持久的男人。

      “下半辈子让我们都能这样快乐!”我说,深深陷进他的膀臂中,他的身上有种浅浅的香气,不是烟草香不是酒香,这两种一般男人的奢好他都没有,是一种轻冷凛冽的飘忽的味道,一认真嗅,就没有了,我把头埋在他的颌下。
      “你爱我吗?”我喃喃。
      “爱!”他宠溺的眼神带着丝倦意罩在我脸上,我觉得像被一圈光环绕着。
      “那紧紧抱着我吧,好好睡一觉!”他紧紧地抱了,窗外轻风送来一阵簌簌。
      “是落雨了吗?”我问
      “没有,睡吧,是秋风吹落了梧桐树叶!”他耳语。
      多像一首诗呀,我香甜的睡着了,什么心事都没有,眼前是一大片馥郁的花海,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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