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39、３６

　　吃过早饭，我拿着毛活去门卫处找老李嫂串门。老李哥老李嫂是当地人，在聋校看大门，夫妻俩吃住在门卫室里，那个黑洞洞的里外两间的小房子是我们的晚间俱乐部，我，毛毛姥，就是那个女体育老师骆老师的老母亲，老李两口子，几个人一晚上也是欢声笑语的。白天没事我也过来，今天我是被校门口的吵骂声惊动过来的。
　　我到的时候，已围了一圈人，李嫂也在，对过村里一户大门敞开着，一个黑壮的男人揪着头发打一个胖女人，胖女人不哭，只一个劲地尖叫。
　　“是个傻子，女人傻！”李嫂跟我说。
　　“啊呀，知道她傻还要打她？！”我气起来，那个女人一脸泥圬，像是从没洗过脸，脸胖胖的，满头乱发，拨浪鼓一样在男人的手里甩着头。
　　“喝了酒了！”李嫂袖着手，一副看惯了的样子，“那不是，傻女人的一儿一女！”果然不远处两个孩子，总有十几岁了，那个女孩子更大，像长成了人，头发长长地结成辫子，都长着和傻女人一样的眉眼。
　　“她们居然不帮着自己的母亲？”我更惊奇了。
　　李嫂摇摇头，“帮的话，男人就一块打，这两孩子没有用。也不懂事。”
　　还有这样的事，要是在我们村，我就不由分说上前了，我至少得让弱者避开伤害。那个傻子还在叫，我觉得自己的气粗了起来，我个性里有些东西，自己也搞不清楚，它们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时候，我没有能力制止，我就不能再看下去。
　　“真是太气人了！”我嘟囔一句，转身想走的时候，我发觉旁边一个男人走向了那个行凶者。
　　我注意地看着，那个男人有个高大的身板，他一过去，我就看到了那个酒醉丈夫的惧色，他看向他的眼光就瑟缩了一下，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不知两个说了什么，那个男人悻悻地丢下女人转身走了。
　　我几乎感激地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当我上去扶起那个傻女人时，周围的人都散净了。傻女人还嗷嗷地叫着，巴掌印在她的胖脸上明显地红着，可怜的女人，给多大的罪就受多大的罪罢了。
　　再看向她的一双儿女，她们冷漠的眼光让我觉得活着的凉薄。人还能这样呀，傻女人若是有知有识，不知道还有什么支撑着她活下去。
　　我走开的时候，傻女人居然又笑了，恍忽的笑挂在她的脸上，露出一嘴的黄牙。或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吧。
　　“妈，妈，不好了！”林夏从后面追上正拿着空饭碗走回家的我。
　　我的心一沉，赶紧制止了林夏，深吸一口气，再用手摁住胸口，目光直射在女儿的脸上，“现在说吧！”这是我的法宝，生活教会了我，若是发生了可怕的事，我得提前在心里调好频道，我主动等着坏结果，那坏结果的冲击力就不会打垮我。
　　“爸爸被抓了！”她哭丧着脸。
　　啊，这算什么坏消息，我调整后的心正搁在悲情剧的一格呢，这样一个跳跃，甚至可以说是好消息了。汉青的事带动不了我的情绪，坏不了我的心情。
　　“说完！”我喝命着女儿。她一把把我推到一边，，林秋凑了过来，“那个女人突然提出和爸离婚，离完后又把爸告了，已抄了爸的家，警车把人押送到邻县看守所了！”
　　我没有半点心疼，“该！”
　　林秋一语不发地站了一会，接着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她早上走的，黑天才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是，汉青欠了一大笔银行贷款，抄家抵债，余款强制执行，这次拘留的名目就是还款期限已过，拒不执行还款事宜。
　　“他怎么欠了那么多钱，”我纳闷，“不是有名的企业家吗，不是赚了很多钱吗？”
　　“赚的钱都在女人手里，只是贷款落在他的头上。你知道那次和我们大闹之后她为什么又接纳爸爸回去，还跟他回家上坟吗，她是哄着爸爸好好过日子，哄着他在银行贷款字据上签字呢。爸上当了！那女人拿到签名后就翻了脸，原来他儿子是银行的职员，是她儿子和她一块给爸下的套！他们把贷款的钱卷走，只让爸还贷，因为是他的名贷的！他不还法院就执行他。”林秋了解了一切情由。
　　“那怎么办？你爸哪有钱哪！”我急了，我不急汉青被拘留，我急谈到钱会连累到孩子们。
　　“爸已陈明被她们母子骗签的事实，只是没有被采信，爸吞了铁钉自杀——”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下去，窗外风声鹤唳，好像一院子的芦苇在相互抽打着。
　　“没事吧？”半响，我问，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有人去死，唉，被逼到什么份上，人才会走这一着呀。
　　“没有，可是被打了！”林秋并没有亲眼见到汉青，她用两只烧鸡贿赂了那个看守，从看守那打听出来的。
　　四十五天后，汉青被释放。也不得不释放，听说他在看守所里一而再的自杀绝食，看守所也怕担着人命！他本来是被冤枉的，女人也知道钱都握在她手里，汉青光杆司令，她只是想出一口恶气，那次她家人和林秋爷俩的大闹，她就准备决裂了，事实上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和好过，近一两年来，她只是在逐步地转移财产，做足种种准备，最后把汉青的退路做绝。李汉青不但白给她当牛做马这些年，还要让他深陷泥坑爬不起来！
　　可怜的汉青他只和我这样没有心计喜怒形于色的女人生活过，他哪里还知道笑颜如花下的步步惊心呢。
　　这第二次的婚姻给了汉青一记带着血印的耳光后宣告结束。
　　他回来的当天我去见了他，那是我生平没见过的汉青。瘦了二十斤不止，脏兮兮的长发覆着后颈，衣服新而不合体，是林秋给他带过去的换洗衣服，平时都不大穿的，一走就是一大步，像怕后面有人追，看人时偷偷地快速一溜，赶紧转移眼光，可怜的人，这四十五天里经历了什么。
　　时间不久，汉青又出了回车祸，听说是单位集合时，有个嘴欠的人指着窗外一辆陌生的白色小车开玩笑说，“警车又来，又来抓人了！”汉青当场发作起来，他踢翻了椅子，把那个好事的男人打了个鼻口窜血，他跑出门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一会传来救护车的叫声，是心烦意乱的汉青横穿马路时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伤。
　　啊，如果说是报应，也真来得太快了。在医院的日子里，孩子们隔三叉五去守护着汉青，这个身心俱疲的男人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做的合他口味的家常饭也源源不断地送到他那儿。说到底他是农村人的肚肠，我们性情不和却都是一副农村人的肠胃，那个女人搞的那套营养餐，壮骨汤总是些花哨的装饰而已。我看着那些豆芽菜一样千娇百媚的城里女人，总为自己粗壮圆活的胳膊腿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