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35 ...
-
一九九八年的深秋,林秋工作落实了,她被分配进了文化局的图书馆,汉青在文化局的剧团,爷俩成了一个系统的同事。响当当有编制的正式国家工作人员!比她大姐和小弟的工作更好更轻松。工作环境也是位于市黄金地段的一幢堂皇的大楼里。
说起这个林秋,那真是让人一颗心操碎了一次又一次。千回百转走到正途也真是意外之喜。
她从小就性格偏激,不好相处,长大后变本加厉,敏感羞怯成病态。不知不觉她就闹自杀,光服毒就服了二次。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不满意现在的生活,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眼睛里盛着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我和汉青还没有离婚,在农村住着,我不知哪句话就触到了她的痛点,她忽然一声不吭转身走进了小屋,回手插上门,我本是不在意的,猛然回想到进屋时有道寒光一闪,我急回身找那把编帽剪草用的剪刀,不见了。我断定她拿进了屋里,一股怒气冲进丹田,我本想不理她,随她去,可是不行,我怕一会打开门,看到满屋血流成河。我扑到门前求她,把一肚子的火缩成焦灼的一堆,跟她说尽好话。总算风波平息。
然后又有一次,汉青再婚之后。她忽然从城里回来了,什么话也没说,要点钱就逛街去了,晚上饭也没吃就睡了,第二天我叫她起床,她居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苍白得像一张纸。我吓坏了,叫来村里的医生,那是个刚刚接手他妈门诊的小伙子,手忙脚乱的,只是一个劲地给她灌水。
天下着雨,人就躺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脸盆一脸盆的清水灌下去,再嗷嗷地呕吐出来,白色的药渣顺着雨水缓缓地流在雨地里。孩子的脸是腊一样地黄,小伙子边操作边毫无把握地说,“说不准呢,真的说不准!”我只是一个劲地攫开她的嘴往里倒水,很奇怪自己的心境,充斥我心的居然不是心疼,而是愤怒,我就不明白,林秋为何几次三番地这样,好好活着不行吗,她一次两次自投死路,还让别人陪绑!我最强烈的想法就是等她醒来后,狠狠地扇她几个耳光,大声诘问她,“你要死,远远地去死!别在我面前这样!”我真是被她气疯了!我把脑袋掰碎了也弄不明白她的世界,说实话,我也不想弄明白。
她的命真是大,只是那个半瓶醋的乡村医生灌了几盆水,连医院都没去过,我也没钱送她去,就这样草草地,缓过来后又活了。
我曾想问下她,可是她冷漠地别过头去,我们母女就是这样,从小时候就这样,她连初潮都不告诉我,她穿着蓝校服裤子,后面湿了一大块,我追上去叫她换下裤子再上学,可是她连我的话都不要听,飞快地跑走了。我不知道早操时她是怎么站在操场上的,年底放假她的被子拿回来,白色的被里都被斑斑血块糊满了,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后来还是林夏跟我透露,她是用作业本当卫生巾的,总是等上课铃响了,厕所没人时才敢进去换纸,光滑的作业本根本不吸水,汹涌的经血顺着她的大腿根灌到鞋里,浆硬的纸质把她的大腿根磨得血肉模糊,她惊恐地一节课一节课地躲在厕所里,严重地缺课,从前几名的成绩一落千丈。
她自己在青春的泥沼里钻来钻去,粗心大意的妈妈想表达爱意,可是找不到和这个内向已极,羞怯已极的女儿沟通的路,或者母女间本来就横亘着一条深沟,一直没有填平过。所有的外人说起来都会把这样的事归罪于母亲,我也认罪,谁让我是母亲呢,只是我不知向谁哭诉,我一直想填平呀,我宁愿被马践踏一千次去补满和女儿的鸿沟,可是不能够,在她面前我浑身是劲也使不出来,一张口就错,一做事就是罪。我见过熟食店卖过的牛百页,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皱褶,我就觉得林秋的心就像那个,我就是孙猴子一样拔根毫毛变成一千个我,也顾全不了她,而且说实话,我也没这个心,在我风华正茂的年纪,费尽心机去迎合一个小女孩?而且这个小女孩子还让我那么讨厌,她是靠我养活呢。
后来我细想过我们的关系,我悲哀地发现,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和她天性不和,性情不相投,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外人之间或者一笑置之,可是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女儿身上,使我永生无法摆脱,让我痛心,如果不是我刻意去迎合她,我们注定一辈子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越往后越明显。老天把这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我认为这是一种惩罚,既惩罚我也惩罚她。
她最后一次寻死的因由还是一个在城里工作的邻居无意中闲聊给我部分地解开了。
那天我坐在门口洗衣服,那个青年带着他的未婚妻过来,那个青年不爱说话,他的未婚妻一副伶俐的样子“不是我们恰巧逛街走到俺叔的那个小皇帝商店里,二妹就给打死了,那个女人和她娘家人按倒二妹,脚踩手揪,头发一片一片地飞出来,看热闹的站了一屋子,这样下狠把的时候谁敢上前去劝?我们硬是上去给拆解开了,那女人没出够气,恨恨地瞅着我们!可是我们怎么能看着二妹吃亏?二妹跑到对过的装潢店里叫俺叔,俺叔抓着二妹被揪掉的一绺长发过来质问,哪等他开口,一家三个女人又摁倒他,石块木棍打得个鼻口窜血!正是闹市区,交通都堵塞了,警察来疏通,——”未婚妻说得唾液横飞,我愣愣地看着她那张胖胖的圆脸,一张嘴在那一开一合,后来就听不到声音。
对女儿的心疼是真的,那是从心里往外面长的,像一个带勾的刺,一拱一拱地难受。那事过去了很久,是快过年的时候,林秋忽然推门进来了。她照例是不肯多说话,叫声妈就坐着不动了。
我转头看了看她,才十七岁,小脸蜡黄,瘦胳膊瘦腿,看她的侧面,嘴骨嘟嘟着,在我面前,她总是白白胖胖的,我再打骂她,也不肯亏待了她的身子,才发育的孩子!
“怎么自己回来的?”
“不,是爸回来上坟的,我后妈也来了!”
“全在你大伯家吗?”
“是的,一屋子人,还有本族的,还有大姑二姑她们——”
汉青就是这样的男人,生前他不大管父母,死后却把上个坟看得很重,又烧纸又上供,这次带回他的新婚妻子更是一个隆重的宣布,所有亲友都到场,作为我那一场被传得风一股雨一股的风流韵事的余味,那排场,在这个小村又得轰动一时。对这个我倒没什么感觉,我不爱他,不稀罕他带谁上坟。
“她们又打你了吗?”我没提前情,问女儿。
“妈,我看电视上亲妈一上门质问,后妈就不敢欺负孩子了,她们娘俩个总在找我碴,我做什么都不对,爸的工资她全拿着,饭钱也不给我,总叫我去街口赊菜吃,那凉菜我都吃吐了,最后,卖凉菜的也不肯赊给我了。”
“你不会去店里吃?”我知道白天他们都在店里开火。
“不想去!店里全是她家的人,后妈的妹妹一家也在,爸不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被监视——”少女的眼底是成年人的忧郁,到底也有许多的稚气,她又重复说,眼底燃起的是一抹希望,“妈,你就去警告她一下,叫她以后不敢了,她就在大伯家!”
我不想去,说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交集。可是林秋少有的亮亮的眼睛盯紧我,好像她唯一的希望都在我的身上。我转头看着她,骨瘦的小脸就在眼底点着两盏灯,灯光全落在我的身上,这番话是她对我讲过的最长的话,我知道重组家庭里孩子们生存的艰难,皱皱折折里全是泪,老二我更是知道,连我这个亲妈都疼不起来她呢,可是再不好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在别人手里受屈就让我气愤填膺。她都要去自杀了,我还是从别人口里知道的前情往事。我扳过她的头来,拨开头发,斑斑块块的秃点还赫然在目。我全算在那个女人的头上,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一进二哥的院,那个女人就嗖地一声钻进了里间屋。我气更壮了些!一院子人全是我认识的,可是扫视一圈过后,我发现一层冷冷的凉气罩着所有的脸,连大姑姐,二姑姐都是另一副声气,我一看她们的身上全明白了,这个女人带来了成包的旧衣服,她们姐俩包括二嫂子二哥都从头换到尾,八成新的衣服在他们老农民的干枯的身上闪着光,这就声气不同了,围观的人不用说,糖吃过了,城里的好吃食也品尝过了。
我鼓足勇气给女儿讨个公道。“狠心的女人虐待我的女儿,瞎了狗眼——”这声音从我的嗓子眼里冒出来,我却不相信是我自己的,刚开始就黄腔拉调,带着股伪装上去的狠泼劲,不像我。
帘子忽地一掀,那个女人一下子蹦了出来,一蹦就蹦到我的面前,她指着我的脸,喝骂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有本事你别离婚,没男人要的臭女人,你臭满庄了骚满庄了!”
我一下子慌了神,她没按我的思路来,我想她一定满口否定,极力辩白没有恶待我的孩子,那样我就当场把女儿的头发拨开给众人验看,然后在众人的谴责声中,我拉起女儿就走,大获全胜。啊呀,她把战火烧到我的身上,这就变成了我的辩白,一场场的变故我早知道在村里人的眼里我是什么货色,我分明看到汉青本族的男人眼里放出的幸灾乐祸的眼光,这不是我的世界了,正义站在那个女人那边。我的那个致命的缺点又发挥作用了,它先让我大脑短路,然后张口结舌。
自找难看!这四个字红通通写满我面前的天空!女儿头上的斑秃,身上的青痕,就是她活生生的罪证,足以在众人的眼里把她钉在耻辱柱上,可是她避重就轻,把战火烧到我本人的战场上,可恶的汉青一定在枕边把我的风流韵事跟她兜了底,所有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故意保持沉默的事她全抖搂了出来,她那张五观扁平的大红脸直逼到我的面前,嘴角的白沫像退潮后的海岸线,身材像个大洋马高我一个头,唾沫带着股腥气扑到我的脸上,我只觉得整个人被架在火炉上烤,周边围满了拿着刀叉准备大块朵颐的食客,每一个人都愉快地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女人把我翻来覆去地烤熟分割好。
“那是本事,有男人喜欢是女人的本事,有本事你试试——”我天生不会吵架,而且只要是触及事实的事情我也不会撒谎,我只觉得一万种声音在我脑子里啸叫,我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不被女人问倒,语无论次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桌子上有只大碗,里面有白开水,我就使劲地喝,一没词就喝,水喝完了,只觉得胀得要晕倒,不知是谁扶我起来,我就昏昏沉沉地走了。
可以说我是大败而归,回到家我气得狠抽自己耳光,不会吵架真让人憋气窝囊死了。静下来我一细分析就发觉自己的失策,吵架的话又像飞动的音符在脑子里乱飞,头头是道,纲举目张,可是有什么用,我悔了一夜,本想明天再去决一死战,可是明明知道自己一紧张就短路,不知道在战场上对方再亮出什么新招,到时布排一夜的战术派不上什么用场,再搞个抱头鼠窜的下场。别说我的生活作风在人眼里到处是污点,就是磊落已极也不会在紧张之际剖白好自己。
这场风波只好不了了之。上天造人就是平衡好了的,日常生活中我伶牙利齿,可是没有谁是全能的,我相信再闹上一百次,我也是出不了气,占不了上风。
这次风波也算是我和那个女人的正面交锋。过去也就过去了,我难受了一段时间一切就平息了。而这一切全是住在农村时的往事,那时候生活乱得像一团麻,这个风波再怎么窝囊也是这团麻里的一小段而已,我感恩我性格中巨大的吞咽能力,像大海,任你倾倒的是石油,火药,是核武器遗骸,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最后就全都是一碧如洗,水天一色。海鸥追日。
那一切全过去了,回到眼前,林秋终于有了班上,而且是城里数得着的好单位,要不怎么说,一切都是上天平衡好了的呢。如果没有那些疙疙瘩瘩,也许就不配有这份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