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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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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在分配考试中,高中全县第二名,她报考的文化局共录取五个,她当然毫无悬念。就是在这个时期,汉青频繁地来我们家。
“来了,老李!”我高声地招呼他,我对自己的个性也是一次次地加深认识,相恨相杀了那么多年的一对老夫妻,可是丢开关系后,我却毫无违和感地招呼他,像招呼一个前天刚见的朋友。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没有了,也许我们只是不适合做夫妻。
他很高兴我的欢迎,我从他松动的表情里就看得出,厚厚的嘴唇紧紧地抿着。
“二丫头考了第二名了!”他第一次来是报这个好消息。
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大桌子摆在门口的菜畦前,我做了一桌子的菜。
庆贺!大盆豆腐渣,刚下鏊的新煎饼,一大碗黑咸菜疙瘩,向晚的微光中油旺旺的,大葱沾酱,全是老口味,鸡鱼都是现成的,孩子们纷纷叫他,“爸,吃了再回去吧!”我看他偷偷咽了口口水,扭头走了。
汉青在离婚的第二年就已再婚。女方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带着一个养女。她现在住在汉青的小院里,我也曾经住过一个时期的小院。女人的前夫是银行职员,嫁过来时带着积蓄,汉青找准项目投资开了家儿童玩具店,接连几个月在电视台做广告,我们打开电视每天晚上的黄金时间都能在本地新闻前看到。生意很红火,提起他的“小皇帝商店”本地人都知道。听说后来时兴学习机,他的店里又兼卖学习机,因为声誉好,谁家要不是在他店里买的还不放心。再后来,汉青又在商店对过盘下一个门头,开了家装修公司,吸收下岗工人,两个店双管其下。汉青还因为解决下岗职工就业问题,作为焦点人物一度被电视台采访。不用说,现在是风声水起的李汉青!
我第一次从林晚的脸上看到了忧郁。那天他逛街回来,坐在桌前沉默地吃饭。
“要是坐在‘小皇帝商店’里的女人是你该多好哇!”他突然说。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是我给他丢脸了吗?还是——,他把穿了又穿的旧上衣脱下来,使劲掼在床上,他在乡镇学校的工资很低,每天回城要花来回车费,他又学会了喝酒抽烟,一个月打几回酒伙,工资就没了,他的钱总是不够用。
已是夜了,黑黑的,像墨汁一样淌得到处都是,我看着外面,儿子的背影隐在夜色中,一会儿不见了。
林晚上了师范学校后很快交了一个女朋友,这在他一点都不难,从小学起他就是女孩子竟相追逐的对象,才十三岁就长到一米七八,英俊的相貌使得他成了全校男生的公敌。中学时林夏跟他一个学校,女生们的殷勤献到他姐姐那里,而更多的是,他姐要三天两头地穿着系带的运动鞋上学,因为弟弟时不时被气红眼的男生围攻,大姐是先锋队兼着救火队员,姐弟俩一块挂彩回家是常有的事。上师范的时候林晚就十八岁了,这个女孩萍萍是他认真交下的第一个女朋友,学音乐的师范同学,说不上多美,笑起来很甜,俩人很粘,萍萍不爱说话,只爱笑,我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觉得不太关我的事,儿子喜欢就好。我跟他说过最经典的一句话是,“哪怕是只老母猪,你看上,跟她跑了我也没意见!”
对儿女的事我不干涉,就像花树到了春天要开花,小动物被成长的激素催促着要寻爱一样,真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事了,而且这种事尤其要看个人的感觉,长辈们的意见固然全是好意,却大多南辕北辙。
他们的这段恋情维持了很多年,萍萍常常住在我们家,林晚也去邻县的她家拜访了几次,从农村搬到城里,萍萍还一块跟我们挤在程飞的男生宿舍里。
萍萍接二连三地流产,最后一次,林晚才跟我说,“妈,萍萍正在医院里。”
我急忙赶过去,这个女孩子哭得杀猪一般,不管怎么劝也不敢上手术台。
医生把我叫到房间里,说,“她非得刮宫不可,子宫严重粘连,药流得很不彻底,不清理的话后患无穷,以后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啊?怎么会这样严重?”我一脸懵,心也紧跳了起来。
“她不是你女儿吗?你知道她药流了几次?三次了,就是到不规范的私人门诊买的几粒丸药,打下胎囊完事,不等修复又怀上,又打——”那个中年女医生经多见广,一层寒栗还是从她的面庞掠过。
我瞪了林晚一眼,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等在门口,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惊慌失措地望着我们,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妈妈来了,他吃了定心丸,萍萍像一叶浮萍似地靠在林晚的怀里,看起来早已忘记了要上手术台的恐惧,或者以为大人来协商她就没事了,她正从一个袋子里掏什么东西吃。我起初没看清是什么,以为是林晚给她带的小零食,偏巧一块从她的指头尖滑落,滴溜溜地转到我脚前,我一看之下大吃一惊,是冰块,这个丫头正在吃的是夏天消夜时的啤酒伴侣,她已咯吱咯吱地吃了半袋子。
我一个箭步上前,夺下她的冰块扔到垃圾桶里。她正在药流,她这是要丧命,天哪,无知的孩子呀!
萍萍到底被推上了手术台。
我想要林晚结婚了。双方年纪也够。可是再也没有想到阻力来自萍萍的家里,萍萍的父亲曾是一个国企的厂长,据说那个厂子红极一时,虽说经济搞活后,厂子倒闭,厂长下了岗,到底旧日的架子不倒,她家就从门第上来挑剔我们了。门第是硬伤,我们家没有当官掌权的,就是林晚的爷爷当过村里的大队书记,那是上不得台面的;汉青就想在诚意上加以弥补,他和林夏专程去萍萍家郑重提亲,林夏还请人从国外捎来昂贵的雀巢咖啡,西班牙的黄金橄榄油。这不是普通人家过日子用的,要的就是那个范,那份尊重!
这边还没有最后结果,林晚却郑重宣布和萍萍分手了。矛盾从两人内部产生。
那是炎热的暑假,林晚骑着大摩托车从五十公里外萍萍执教的学校回来。毕业后,萍萍也分配到了她们所在县的乡镇学校,每个周末林晚都骑着大摩托车去和她相聚,暑假期间林晚几乎就住在她的单身宿舍里。
“怎么了?”林夏问,为了弟弟的幸福大计,她和父亲正运筹帷幄,攒足劲,想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直到层层攻克呢。
“我不要她了!”林晚的小脸苍白严肃,他生平没有这样严肃过,他惯常总是笑嘻嘻的,一副这样也行那样也行的样子。
一家人都围拢了过来,汉青也在,我们搬来城里后,他的心就一半搁在这个家了,谁叫他是孩子们的父亲呢,谁叫他还有颗肉长的心哪。
此时我们忧虑地看着林晚。
“她有了别的男人,我这次去捉个正着,她堵着门不许我进去——”
“不许你进,也不代表就有别的男人在呢?”我帮萍萍辩解着,那也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子,她还什么不懂呢,我还记得动手术那天她东张西望地吃着冰块的样子,我是心疼她的。
“可是她亲口跟我承认了,那个男人是她的网友,他们已见了好几次面,已经——” 林晚带着哭腔跑进了里屋。
一家人面面相觑地跌坐回原处。我长长舒了口气,我要林晚和萍萍结婚,有很大一部分想要他负责,可是,谁也没有权力去勉强谁呀!我说不清那一刻心里的想法。
晚上萍萍来了。她是坐夜班车来的,一家人正坐在屋子里吃晚饭,她推开门进来。
“姨,”她喊我,这是她第一次跟我下称呼,她之前从来不叫我,只是笑,我不计较,害羞的女孩子嘛。可这回她叫得我毛骨悚然,有股来者不善的躁动。
没有人说话,林晚站起来,跟她走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我听到林晚的嘶吼“好,我跟你结婚,可是我问你,你还敢吗?你还敢跟我结吗?!你问问你的心!”
萍萍的啜泣声传来,过会是她尖细地嗓音,“可是我还带着环,我跟你流了好几次,我的身体都坏掉了!”
夏夜的风刮着门外的七叶树,树叶嚓嚓地抽打在纱门上,小猫咪受到了惊吓,急促地扒着门框。我起身给猫开门,林晚急速地抽身走了进来,纱门在他身后怦地一声碰死。
“萍萍去哪了?”我问。
“不知道!”林晚嗡声嗡气地回道。
我打开门追了过去。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在遥远的天边散着些流光,风加大了,鼓起萍萍的薄风衣唰唰地啸叫着,像哭声,她已走到了学校大门口。
我转到她的前面,发觉她在哭,我拉她一下,她推拒着我的手,转过身子,长发被夜风撕过来撕过去。
“太晚了,今晚就住下吧!”前面有几家家庭旅馆,亮着昏黄的灯,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老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都没有变,这个世界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她由着你,哭了,笑了,生了,死了,她都笑咪咪地垂头俯视着,像看一个没有吃到糖的孩子,这有什么不得了的呢。
萍萍跟我进来了。家庭旅馆很干净也很温馨,一盏台灯亮着桔色的光,照着床上的红格子床单,粉色的被褥,真好,这像一个家而不像别的宾馆全是冷冰冰的白。
“姨,我真的没有——”萍萍面对着我,开始说话,我不作声,听她说下去,我下意识里想让她说服我。
我总认为她还是个小女孩,她纯净得像一滴水,一点都不复杂,只是爱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就像一个被家庭禁锢太久的孩子,一心想到外面游荡,想要夜不归宿,但是她知道最想要的是什么。风雨来了要躲在谁的怀里。这不就够了吗?!如果她愿意,我想成为她的救赎,真的!偶尔岔开正道去野游一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鼓满眼角再缓缓地滑下来。她忽然捂住嘴没了下文。冷硬的空气恶作剧一般捶着我抽搐的嘴角。她无可解释,这样被堵在房间里的事情要怎么找一个完美的借口呢,她不会撒谎,她是个诚实的孩子。
“你是不爱林晚了吗?”我说,心里充满惋惜,一段好几年的情感不会轻飘飘不着痕迹。
“我爱,可是,我被迷惑了,只走神了一会——”可怜的孩子再次语塞,红,血似地布满她的面颊。我那样地想要帮她,她才二十岁,岁月的河长得渺无尽头,而心是用千回百转的爱筑成的,没有一条直线让她走,对她苛刻是残忍的,也是不公的,因为曲径通幽的,不仅是她,也包括任何一个人。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先好好睡一觉吧。”其实我意犹未尽,想听她说下去,可是她如释重负似地躲进卫生间,水龙头里的水哗地一声出来,像一阵急雨砸在水泥地面上。让人心生烦躁。
她放弃了。她没有想办法说服我,至少不急切,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还是没什么可说,我不知道。归根结底审判权不在我手里。
我回家时,林晚睡在外间的地铺上,从门头玻璃射过来的路灯光照着他细长得出奇的身形。林晚那年二十三岁,一米八三,站在我的面前,我都要仰着头,像看一根电线杆。
“你不会原谅她了吗?”我问,知道他没有睡着。
“我过不了自己这关!”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着冷硬的无可辩驳的后缀。我意识到结局。
“你喝酒了?”我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着二窝头的味道,有一个半斤的小绿瓶一直在桌上放着,是我偶尔觉得气闷抿上一口的。
林晚的哭声忽然从毛毯底下飘上来。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的手臂伸出来搂着我的腰。“妈妈——”这一声像他的幼儿期,我离开他一会,他就四处寻找我,然后紧紧地抱住,不停地叫着,黑眼珠定定地看紧我的脸。
一汪春水在我的心里泛滥,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是唯一一件我不能替他分担的东西,爱情像一种病毒,长在谁的心里谁就要受她的奴役,她高傲地举着鞭子,要你哭要你笑。可是她又那样脆弱,一刺毙命,我想起林夏的初恋。
唉,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孩子们的一哭一笑全打心上过,车辙深深,痛彻心扉,无处躲藏。
第二天我去旅馆看萍萍,她还没起。我去医院先预约了专家门诊。还是那次给萍萍刮宫的女医生当值,她冷漠地叫着号。萍萍坐在侯诊室长椅的这一头,林晚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就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因为太早没什么人,中间空荡荡的,显得特别长。林晚意识到我在看他,倔强地别过头去,他全身的线条都是硬的,叫谁也不敢碰一碰。不知萍萍看到他了吗,她一直就那样佝偻着身子,姿势没怎么变过。我想起那一次手术,她咯吱咯吱地嚼着冰块,靠在爱人的怀里,东张西望的样子。女孩到女人的路很短,一眨眼就到了。
昂贵的挂号费没有白花,萍萍的身体被各种仪器细致地检查,节育环也取下来了。她从白布幔后转出来,苍白的小脸上转着乌黑的眼珠,头发乱蓬蓬的被身后的光罩成一个圈,从而使她的脸色显得异样地青冷,不笑的萍萍像变了一个人。
我去叫车,想喊林晚来扶她,可是林晚的身影纸片似地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他像什么都知道,唉,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萍萍僵尸似地独自向门口走去。
“去车站!”车一停下,她就轻声跟师傅说。在她关上车门的瞬间,我把一个信封扔在她的怀里。里面装着钱,不多,是我从全家的生活费里匀出来的。
半年后,林晚从学校回来说,“萍萍结婚了!和那个网友!”到第二年的春天,他又回家来说,“萍萍生了一对双胞胎了!”我没有什么话说,岁月的河哗哗地往前流着,眼前的事已是疲于应付,能过滤掉的就全滤掉了。可是林晚没有滤掉,我看到这一切的痕迹沉淀在他的眼角眉梢。他的烟瘾酒瘾见涨,好几次我看到他关在小房间里,被烟雾烘着,整个人虚幻得不像真的。他的关节痛开始发作,在他和萍萍相恋期间,他经常骑着他的大摩托车往来上百公里相会,不论春秋寒暑,既不戴头盔也不穿护膝,一直蛰伏着的炎症汹涌来袭,尤其是阴天雨雪。他哎呀哎呀地叫唤着,萍萍的记忆化成一个魔坐在他的伤口上,他的关节痛不会痊愈,她就终生住在他躯体的一隅,缠绵不去。很多年后,当女儿们的孩子长大后,看到他们骑着电动车飞来飞去时,我就耳提面命地要他们做好防护,还亲手织了护膝和车前挡风网。我是有自责的,我没有什么预见,只是和林晚一块成长。
林晚开始在意门第,他会在别人聊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留意地听着。这一次,他忽然回家跟我说,“如果坐在小皇帝商店里的人是你该多好!”就我来说,才不要和汉青坐在什么小皇帝商店里!可是林晚要我坐!林晚的意愿我从来不能忽视,生平第一次我深刻地去想某些东西,也第一次去想,为什么有的人不管在什么境地,都能苟且地活着!原来为了深爱的孩子,一个女人真的会变得无所不能。
我基本是个大脑不过事的人,这使我总是显得生机勃勃,可是林晚的那句话使我忧郁了很久。包涵在他话语中的谴责和遗憾让我伤感又惭愧,我第一次感到自卑,我亲爱的儿子心幕中的母亲另有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