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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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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开始的是新的一章,我的生命也展开了新的一页。幕布缓缓打开的时候,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得是一间大的男生宿舍似的房间。房间比汉青的小房子大得多,门前一方废弃的菜畦,一座花墙把这间宿舍和一间大食堂,几家住户圈了起来。这间宿舍就是我的安身之地,宿舍是林夏的男友程飞的,他是女儿师范学院的同学,邻县户口,毕业后和女儿一道分配在我们县城里。女儿是小学教师,他是聋哑学校的特教老师,这间男生宿舍就成了我们的家。
说到这儿,有人一定会问,女儿的男友不是小腾吗?那个一直跟在女儿后面默默无闻的男孩子!怎么上学后就变心了?真相永远比想像更加出人意料。就在女儿考上师范学院的第二年,小腾的朋友结婚,他帮忙开婚车,一个伴娘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主动出击,他就在粉红攻势下,沦陷了。我事后分析原因,一是女儿常年在校,缺乏沟通,而长相厮守对一对年轻的情侣是多么重要呀,二是村里羡慕小腾羡慕得要死的青年的恶作剧,有个就一再跟他说,“我表姐不就遇上个负心汉吗,本来亲都订好了,男方考上学变了心,非退不可,我表姐喝了农药,差一点没命!”“人人都一样,我可提醒你,她是公家人了,又长得美,你是泥腿子,不配就是不配,要等人家踹,就难看了,名声不好听,你还怎么在村里混?!”
我想自感差距的压力从女儿上学时就有了吧,那么自信阳光的男孩子被自卑包围,被不怀好意其实是嫉妒的朋友们的负面舆论包围,女儿在紧张的学习,也决然没有时间和精力和他像以前一样花前月下,而两个年轻的孩子又不会很好的沟通,这样一个关键的过渡期,小船失了舵,小腾先劈了腿。他忽然有一天就和那个伴娘女孩子在村子里出双入对,然后飞快地结了婚。我想这怪不得小腾,年轻人有他不成熟的自尊,他找的这个女孩子简直人高马大,比小腾整整高出了一头,这又惊艳了一村人,这多少补偿了他自感的失落吧,也许他在作一种宣告,是我先提出的分手,考上学又怎样,胜利的还是我!而且他的高个子老婆有望改变他们家族的基因,小腾全家都矮小,他这一举动无疑给未来某种希望,而我女儿身高中等。虽然小腾老实憨厚的父母当着我的面拿着腾条抽打儿子,我觉得他们也许并不是真的生气。
我也见证了女儿获悉小腾移情别恋后伤心欲绝的样子。
那是晚上,我们都在家坐着,女儿忽然咣地一声踢开门,那时还住农村的破房子,“妈,小腾跟我提出分手了!”她的力气好像只够说清这句话,然后她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起来,我的心被搅得稀碎,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地伤心过,扑在桌子上,又扑在地上,好像盼望有个什么机器来挤压她,把她心里的悲伤和痛苦像榨油一样全榨干净。
我扶她躺在床上,她就那样以一个不变的姿势躺着,僵硬呆滞,乱发迷乱了她的眼睛,透过小屋的门直直地望向院子里的天空。她是我三个孩子里最活泼开朗的一个,整天就看她蹦呀跳呀,小脸红扑扑的,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像炸豆一样乱七八糟的炸一通就过去了。此时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孩子眼中盛满了饱经沧桑后的空洞和忧郁,我不能看到我的孩子有这样的眼光,可是一瞥之下就已镌刻在了我的心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打了一盆水放在她的床头,去洗她的长发,那发出霉味的长发游蛇一样在盆里游走,我没有出声,大滴大滴的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水里。
不知她在床上躺了多久,放在她床头的饭有时吃一点有时一下没动。有一天,我干活回家发现床上没有人了。我惊慌地找了半天,又站在院子里左思右想,不知道女儿会不会想不开,这个念头吓得我六神无主。我找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夜幕降临时,我无力地推开家门,不知要不要报警,要不要通知汉青。
这时敲门声响,我打开来,居然是小腾。
“她在我那儿!”我飞快地赶到他家。他没和父母家人住在一起,是住在他奶奶去世后留给他的一所老宅里,大屋子一个人。我进去时,里面黑洞洞的,坏掉的窗子漏着风,窗前一张小床,一个人影躺着,光看那披散的长发我就认出了女儿。
“你为什么又跑到这儿来?”我心里有些羞愧,她得有女孩子的矜持呀。
“妈,我求他不要抛弃我——”女儿声若游丝。
我转身看向小腾,他垂着头,一丝倔强,一丝羞愧,还有点不屑吧,如果我没有解读错的话。我对他高高地扬起了手,又慢慢地落下。我俯下身子抱着我女儿,凉浸浸的,我忽然想到她刚出生时的样子,满身红通通的,布满细细的柔毛,嘹亮的哭声,再大一些她挥舞着小拳头护着弟弟妹妹,长成美丽的少女后,她是村里第一个学会骑自行车的,她车后座上驮着小麦去磨面坊,哗哗地笑着从高坡上飞奔而下。村里的老人收白果时,她爬到树上帮老人晃果子,摔下来晕死过去,我送她去医院,一家人等在手术室外,她的唇摔碎了,要缝合,头脑里有淤血要清理。麻药过去手术未完,女儿的惨叫声飞出来。汉青一动不动地站着,汗如急雨一样打湿了一大片地面。她生性顽皮,一路走来真是惊心动魂,长到现在这样一个女孩子不容易呀。
“妈,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在她大声叹息时我嗅到了她口气里的酒味。
“你喝酒了吗?”
“药都敢喝!”她的身子软软地滑下来,我几乎拖不动她。小腾过来,两个人架起她来走路。小院很短,因为荒于打理,小径淹没于枯草中,一轮月痕淡淡地照着,我扶着她一步三摇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般。
真是想不到,这样一场让我绝望的风波过后,女儿飞快地复原了。心灵的自愈方法真的让人叹为观止,我常常想,孩子们自己的事就由他们去吧,大人们□□了心,最后还是他们自己断尾求生!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几个月之后,当我们一家正围桌吃饭时,王谷秋又带着小腾上门来了。
“孩子后悔了,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我笑了,真是千回百转呀,我转身走了出去,一切留给他们自己处理。
半个小时后,一切结束。女儿微笑着跟我说,“妈,真的结束了!”
是的,占据女儿好几年的青春初恋就这样完全结束,刮了她一层骨肉,又在她的心灵上结了厚厚的盔甲。我就是从那个时候真正放手林夏的,我知道她行!以后家里的很多事,卖房子找工作安家一系列的家庭琐事,林夏全盘掌控,她成了我依傍的大树。
现在的男友程飞是女儿师范学院的同班同学,他高大端庄,成熟稳重,我很喜欢他。
搬来后,林夏和程飞的工资就成了全家的生活来源。添了几件家具,单身宿舍用一个大衣橱隔成了内外两间,里间靠窗放两张床,外间一张大八仙桌,有吃的有住的,日子重打锣另开戏,崭新地开始了。
还真没什么了不起的,门口的一块菜畦收拾起来,绿油油的小菜种起来,邻居的小猫生了,我要了一只,雪白雪白的,名字叫小雪球,它很认可自己的名字,一叫就脚前脚后地跟着,在墙角我又支起了一间简易木板棚,放平从老家带来的大鏊子,垒上土灶,烙煎饼蒸馒头,我的小棚每天都炊烟袅袅,热气腾腾,岁月洗了把脸又变得静好起来。闲暇时,太阳好起来,我家的墙跟暖洋洋的,我搬只马扎坐在门口打毛线衣,家里人一人一件。姜黄色的绒线衫小彩旗般拖在我的膝头,一天长大一点儿。
晓甜一家来了,我住的地方和她家只隔几条街,她骑着自行车带着田园,每天来吃我烙的新煎饼。
林秋也来了,她这几年都跟着汉青住在汉青的宿舍里。后来汉青再婚,买断相邻的两间宿舍打通后,垒起了院墙,在小院的东墙角另盖起一间小屋,作为她的闺房,以后小屋又住进一个小女孩,是那个再婚女人带来的。
后母手里的几年生活,林秋成了名副其实的滚刀肉,每天在案板上过几遍,看起来倒还是个囫囵个儿,里面却模糊成一滩。
她生性不随和,不会说话,一门心思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随便在哪个集体里都是靠边站的角色,连我这个亲生母亲都不喜欢她,何况在人尽皆知的后娘手里,那是哪怕脸笑成花的孩子都得是踮着脚尖踩刀刃的讨生活呵!她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她只在门口坐着晒会太阳就不再走了。衣橱后的另一张床留给了她。林晚毕业后分配到乡镇中学任教。林晚周末回来,在前厅打地铺。林秋继姐弟后也考取了一所国办小中专学校,面临着回城分配。
我早安置好了,再来几个也住下了,偌大的地板是干什么的,只要铺上大毛毡,橱子里有被子褥子,一铺一盖就是床,还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我从不认为活下去有多么难!
家里热闹起来了,管食堂的后勤主任也来凑热闹,他生着一双小肉泡眼,一笑眼睛就陷在褶里,个子不高,肉嘟嘟的,腰里嘀哩嘟噜地挂着一大串钥匙,一走稀哩哗拉地响,老远就听到他的动静。他脾气很好,就像村里蹲在柴垛口晒太阳的小老头。伙房有卖剩的包子馒头,他就露出半个脑袋朝着我家的房子喊“包子馒头有要的吗?”拖腔拉调的像个小贩。我围着花围裙拍着手走过去,他笑嘻嘻地把一大包饭打折兑给我。
我家的大饭桌就摆起在小菜畦的边上,大碗大盘子,伙房里打的吱喽肉,刚上桌还滋滋冒着油花,附近的小猫站在墙头上喵呜喵呜地叫。
东院有个胖娘们,我们一开饭她就坐在边上看。
“我就喜欢看大家庭吃饭,有说有笑,热火朝天的。”她的大饼脸又白又胖,五观全是往下走。有一次程飞说,“她丈夫是个聋哑人,在校里管水电,她是农村嫁进城的!”那难怪她会喜欢别人家有说有笑的。
她爱过来坐就坐,她人不坏,就是嘴敞,什么都说,我跟她没多少话。她一来就专门跟我汇报哪里有卖什么的,哪里便宜又好。他的丈夫瘦得像个痨病鬼,一天到晚笑咪咪地,他俩走一块就笑死人,一个胖得走路都晃晃着,一个瘦得走路也是晃晃,一风就晃倒。
有一回听到她在家里哭,原来是感冒了,怕死掉,要是死掉她的聋老公和儿子就全现眼了,她是悲从中来,思前想后在哭将来的命运。阴雨蒙蒙的天气让她放大了将来的悲苦。她嘶哑的哭声引得一院子人去看。她不像看起来那样地没心没肺。
再往东是小毛家。小毛的妈妈是聋校的体育老师毛老师,长着一张男人似地长脸,苍白高大,总是穿一身运动服,看后影就是个男人,足有一米七八。她不是离了婚就是分居的,总是一个人,我从没看她笑过,跟她同住的是她的老母亲和一个正上高中的小女儿毛毛。一家人静悄悄的,学校里现在还在传着个笑话,据说毛毛家刚从镇上搬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像我们一样住进学校的一间储物间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校长看到骆老师的母亲年纪大了,就不由担心。找一个女老师去说,谁知这个女老师挺二,她把校长的话一个字不错地照搬过来,“这个房子你们住是可以住的,但不能死在这儿!”她不懂委婉,校长气,骆老师也气。时间一久后,骆老师的母亲居然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我拍着她的肩头大笑,“就凭你这个劲头,没有个死!”可不是吗,毛毛姥这个心态是真的可以长命百岁的。我们很快成了朋友,我喜欢自带喜气心态阳光的人,晚上我就约着毛毛姥去门卫的李嫂处聊天。这样一个祥和的小群落就形成了,我是个很快就能融进圈子里的人。严格来说,这是个城乡结合部的小圈子,因为大多是刚刚跳出农门,融进城市的人们。
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天晴的很好,是秋天,时间还早得很,夕阳就在天边将落未落。程飞急急忙忙走回来说,学校搞个活动要加班,得赶紧吃过饭去办公室。
我盛上饭,看他坐在门口吃。花墙边转过一个人影,那样的大块头,竟一下子遮住了将落的暖洋洋的余晖。我抬起头,心头的惊悚使得我全身一震。分明是,就是姜砚!一样地高大威猛,一样地俊逸洒脱。带着笑,眉梢眼角全是他的风情。除了一点,他很年轻,得是二十年前的姜砚,黑亮的发丝闪动在他的额头上。
我缓缓地站立起来,一瞬间有些恍然不知何处,我有时是迷信的,在某个时候我会突然陷入一种没有边际的遐想里,觉得身在前世或者穿越到未来的某个际遇里。
“姨,他是我的同事,王者!你不用和他说话,听不见的,他是聋哑人!”程飞端着饭碗站起来迎接他,他好像听懂了,赶紧朝我九十度一躬,又飞针走线似地和程飞比划一通,再次跟我点头,表示他已弄明白我和程飞的关系。
一根针扑哧一声刺破幻想的汽球。我失笑地坐了下来。
程飞吃饭他就坐着安静地等。我看着他,眼光一转向他,他立即笑咪咪地跟我点头,整个人灵动得像到处装着消息,他的动作,表情,都奇怪地和姜砚有着神似,不光是形似。以至于我怀疑起来。
“程飞呀,王者跟你做同事多久了?来这么久还第一次见呢?”我闲闲地说,心里却呯呯地跳着。
“同事倒是好几年了,不过前阵他妈妈叫他跟人学美术去了,才回来。他还不是正式的美术老师,得参加考试,通过才转正。”程飞塞着一嘴的饭,边跟我说还边朝王者打着手势,重述我们谈话的内容。王者知道我们在聊他,笑得更深了,牙齿轻咬着下唇,带点羞赧。
“他妈妈你认识的,罗书记,常在操场运动的!”哦,原来是她的儿子,那个罗书记跟我年纪相当,据说原来是某个乡镇的副镇长,女强人,现在安排在聋校当党支部书记,二把,其实也是退居二线养老,还有人说,本来以她的资历有更好的机会,是为了儿子才屈才进了聋校的。人长得黑胖矮,齐耳短发,五观拥挤,拧成一股绳似地透着股戾气和厉气。就是电影上典型的大队部里风风火火的女一号,惯于在主席台上叉手站着讲话的。她从不好好看着你跟你说话,总是仰着脸,鼻孔朝天,声音就像是从某个高处飘下来的。
我不喜欢她,一看之下就不喜欢。我不喜欢一个你站在她面前就觉得无地自容的人。她的丈夫,王者的父亲我也见过,更是个矮胖子,更是黑得不可理喻。我暗自在心中惊叹,这两个神人能创造出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其实不止是我,院里很多人都叹为观止,要不是王者的哥哥也是这般模样,只是因为哥哥健全,上天为了体现公平,给他的身高打了个折扣,不像王者那样地高大挺拔,还真让人怀疑罗书记的罗曼史!
这样我就知道了,罗书记原来供职的那个乡镇跟我的老家风马牛不相及。
明明中的一种昭示吗?我相信生命中充满了奇迹。在某一个生命的瞬间,你会发现一些景物,一些思想,或者仅仅是一缕风,太阳照射的方式,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一声呼喊,会触动心底那根似曾相识的弦,让你想找个角落蹲下来,让那一刻的心绪泛滥成灾,说不上欢喜,说不上悲凉,只是静静地沉溺其中,让生命体验轮回。
我忽然想回老家了,那是一个恶梦连连的夜晚骤醒后,突发的念头。一上来就那样强烈地占据了我的心。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心慌意乱,急手扒脚的。好不容易挨到午后,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午后,三个孩子全不在,我跟程飞说要出门看一个朋友。就拿着小包急急登上一辆带斗的三轮车。那时城里还没有严管,到处是这种拉客的三轮车,带着车篷,车厢里相对装着两排木板座位,一般能坐上六个人,随叫随停,都是短途的,非常方便。老家距城五十里的样子,坐这种车要二个小时的时间。
车开动起来了,粗花布的车帘被高高地掀了起来,我注视着两边的树刷刷地往后倒着,心里是忐忑的,三个孩子都不在,我是故意挑这个时间,虽然没有谁说起,但我知道,我的过去是家里讳莫如深的一个话题,我搬来城里,那就是和旧生活划下了一道天河,谁也不愿回首。
他们若是知道我回村,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孩子们大了,没有谁会跟我大吵大嚷,可是他们眼睛中的悲凉就是法律的准绳,不用说一句话就会把我推上审判台。我知道自己这次的冒险,来城里已一年有余,在我心灵的深处我无时不牵挂着姜砚,午夜的梦里辗转呼唤着他的名字,有什么办法呢,只要我还是原来的材料做成的,我的心还是当初的心,我就无力让自己改头换面!
村庄渐近,我的思绪从孩子们的身上被拉了回来,不管是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以后再面对吧。熟悉的房舍小道渐入眼底,心激动地呯呯乱跳起来,我一只手按在胸口,伸出头去。一年的时间而已,什么都没变,只是这个小村子怎么在我的眼中变小了,以前悠游其中不觉得,现在一览之下感觉就如巴掌大了,哪儿哪儿一眼就望到头了,记得以前从村前走到村后且得走一阵子呢。
三轮车把我放在了村头,我转过身看那个壮实的汉子爬上了车头,嘟嘟地开走了。一点惊怕,蛇似地游到了我的心里。
“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表达的是我这种心情吗,这还是我的乡吗。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路口的一丛丛林荫里转出一个老年妇女。齐耳短发,鱼肚白的干净上衣,是庆嫂!一阵惊喜。我叫了一声,“庆嫂!”她也看到了我,紧走几步,握住我的手。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去我家歇歇脚吧!”她转过身指向林荫深处。那倒真是个好去处,我有点不想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双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打量。
她的小园屋孤零零地掩映在一片白果林里,这片园子是全村的私留地,谁家都摊着一分二分的,平时就种种时鲜菜蔬,我家以前也有那么一块,如今入了公;园子北头是汉青的二哥家,侄子结婚后他老两口就搬离老宅,也造了这么一个泥垛的小园屋,这周围基本上都住着老年人。
庆哥正站在篱笆墙跟摘花椒。这是一个漂亮的老人,五观中还分明地显现出年青时的勃勃英姿,他的四个儿女都没有遗传到他的容貌,给相貌平平的庆嫂一掺和,就一代不如一代了。此时他拍着手笑哈哈地迎接我。“现在真成了稀客了!”
“今晚就在这儿吃吧,刚摘的嫩方瓜,包大包子!”“饭店里还有刚烀的猪头肉,王胖子刚才还跟我招呼半天呢!”
夫妻俩非常热情,我有点惭愧空着手过来。
坐下没有几分钟,我就坐不住了。我必须见到姜砚,我的时间非常宝贵,我在想现在已近黄昏,孩子们都回家了,虽然做好的饭都罩在桌子上,可是我知道他们想要的不是饭。不知他们会怎么样想我。我非得让我的牺牲有价值不可。我有点后悔没去老罗家,她懂我的心,不会白费我一分钟。我不吃什么方瓜包子猪头肉!
不能让他们给我叫。我从他们老夫妻的神情就全看出来了,我开不了口。这个漂亮的老头和庆嫂也深受爱情之苦。他们是少年同学,庆嫂是和他私奔回来的,家里恨不得打断她的腿,因为她家是镇上的小康之家,庆哥是祖辈泥里创食的庄户人家。
私奔生下长子后,庆嫂发现庆哥夜不归宿,后来知道是他的初恋回娘家了,他去幽会。她在家里灌下一瓶白酒,几乎不曾死去。他们的爱情是不对等的,是她上赶着他,她虽然是商家小姐却一生踮着脚尖去够他的爱,他不爱她,只爱他的初恋,他一生为和初恋的错过悔恨交加或者也还恨她鸠占鹊巢。他也不屑瞒她,在她最深的绝望里,他还是那样一副去留由她的样子。她的孩子一个个地出生了,她像母猪带着崽,栖惶无依,娘家又一片水深火热,在她心灵深处,又深深恋着这个英俊的心有别眷的男子。无数个冬夜,她坐在我家的炉前,伤情处掩面痛哭,“我怪不得别人呀,是我自作孽,是我自己跑来倒贴的,我贱呀,如今连个可以埋怨的人都找不到!我的亲娘哪!”她娘死家人也不许她去吊唁,这种种都是悲伤的源泉,她尖细的哭声回荡在午夜的寂静里,现在还历历在耳。
可是如今,那个漂亮老头板着脸,僵得像副木乃尹,谁也没有他像正人君子。就像多年前的偷情没被他老婆捉住似地。洗得一身白,透体通亮!呸!
借着夜色,我一个人悄悄地走向姜砚的白果园。我路过我家的老宅,买主在我家的地基上新翻盖了两层小楼,放眼望去,小楼在暮色中散发着富丽的光芒,左右邻居那曾让我无立锥之地的新房子都变得俯首贴耳起来。看起来真是顺眼多了。正是晚饭时节,路上没碰到几个人,当我一脚跨进通往姜砚小屋的深沟时,一颗悬得生疼的心才算归了位。
杂草真深呀,那条通往他小屋的路快被淹没了。他还是那样不会做农活,我只看这条小路就知道了。虽然早有预料,看到一把铁锁封着门,我还是失望地叫出声来。他不在家。我转头四顾,到处是快有一人高的杂草,万籁俱寂,只有草丛中偶尔飞过的小虫子哧地一声。我靠在他的门上蹲了下去,我本来想要在天黑前赶回家的,看样是办不到了,我不知他几点回来,我不能来一回连见都见不到。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我觉得自己疲累得快睡着了。猛然被一只大手摇撼。我抬起头,是姜砚,他一手抓着酒瓶,正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那股刺鼻的酒气冲得我一个趔趄,我的猛力一冲也使他几乎站立不住,他后退几步靠在了门上。他身上的酒味让我很心疼,下意识里我觉得是因为我,或者都是我的错,是我使他这样。唉,真是复杂的感情,我自己也说不清。
他俯下头想认真地看我的脸,我猛地仰起头捉住了他的嘴唇。是他的气味,是他的叹息,是他的热烘烘的□□,全是他的,在我日日夜夜的思念里,全是他的味道。一只归巢的鸟儿在头顶的大树上呱呱地叫,什么东西吱地一声贴着我的脚面飞过,由着它们去吧,不要来干扰我,我享受一下生命的滋味那样难,总是阻力重重,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让人好好地按着自己的想法活着呢?眼泪汇在口水里,我们使劲吮吸着彼此的□□,什么都不去想。
那是一个怎样疯狂的夜呵,我觉得好像这一夜之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来自我那方面的压力已像阴云压境一样,从空气中我就感受到了窒息,我一停下拥抱他的手,我就不由得想孩子们在对我作何猜想。和汉青离婚后,我却没有和姜砚结婚,不是因为他有老婆,是因为他的生活一眼望到底,他那自顾不暇的缭乱杀死了我的勇气,我跟他绑在一起一块沉入地狱吗?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村妇,为了一点吃食竭尽全力?手粗脸粗,板着黄牙混迹于出卖劳动力的行列?不,出卖劳动力也办不到了,他和我都在走向老年,天呀,那是一条黑色的无有希望的路——
天亮了,一道亮光从小窗射进来。我这才看清屋里的摆设。一只简陋的床,一只木桌,锅盆凌乱地扔在墙角。
“你不能回家住吗,至少你老婆做饭你吃!”
“没有用了!”他垂下头,不肯对我解释没有用的深意,“儿子结婚了!”
这是有点逻辑混乱的话,几年以后我在城里偶遇老罗,她才跟我说清了来龙去脉。他老婆从不管他,年轻时不管他,老了更不管他,儿子结婚后,儿媳当家,这个儿媳出奇地讨厌他,更是不许他踏进家门一步。
他不亲口说也许是怕我担心。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得走了,临走时我把一摞钱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十元的,共五十张。我的钱全是孩子们给的,是我全部的零用。
我庆幸自己走得早,在村头的小路上,我看到了走向村里来找我的林秋。
我红着脸走过去。
“啊,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才刚到村里走了走,昨晚住在庆嫂家里的——”舌头在口里打着结,我怕她,这个从小总是和我作对,恨死了姜砚的小女孩,她一出现我就知道暴风雨的前奏来了。
“我昨晚就来了!”她声音很平静,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这么快就揭穿了我的谎言。
“我住在大伯家。”啊,那她肯定没有去庆嫂家找我,我还能自圆其说。呀,我在干什么呀,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就怕起孩子们来,是真怕,不由得就偷偷看她们的脸色。
沉默地走了一会,她忽然转过头对着我平静地说,“妈,你如果还爱着他,就和他结婚吧,你是自由的。”我不敢相信话是从她口里出来的,“我和姐姐商量过了,每月给你生活费,你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我飞快地紧走几步,那种被丢弃的感觉彻头彻尾地裹住了我。
我看到了自己轰轰烈烈的爱情终于以卑微收场,那是谁也看不见的卑微,它在我的心里,它一夜之间摔下了神坛,跌得稀碎,是借女儿的手。我到底真爱他吗,我为什么不能义无反顾,跟他浪迹天涯呢?谁都对我放手,对我成全了,怎么是我自己在拚命摇着手大叫,不要,不要!姜砚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就那样淡淡地,去留由你,他没有紧拥我在怀,大声宣告,跟我在一起吧,我拚尽全力给你一份好的生活!也许有他的勇气跟他讨饭我也是甘之若素吧。可他只是垂头盯着露着脚趾的破鞋,把头深深地勾下去,让我看见若是有未来,必须是我背负着他!
第一次我轻贱了自己的爱情,也是这样的轻贱使我在以后的几十年间都不曾再想回老家。难道我的爱情只是玩一玩吗?越是重重火力封锁,越是甘之如饴,一旦挣脱束缚就索然无味?难道我真是那个非得偷着吃才香的贱货吗?就像从热被窝里钻出身子,在凉风里一转再赶紧钻回去,我还是要保障,我还是不敢为爱赴汤蹈火,也许是我们都没能力为爱买单吧。
如果姜砚买得起这个单呢,他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佬呢,我们会不会结婚呢?我胆颤心惊地想到这个,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个爱字再从口里出来就像舌尖噙着一颗青橄榄,苦,涩,一心要吐出来。啊,怎么会变成这样,轻飘飘像一场春梦!
我看到了我和姜砚爱情的真面目,那真是惨忍呀!
由自己心里转化的念头真的很重要。有时候别人苦口婆心了数年的话题,不如自己的一念之间。我的思念被治愈了,有时候再想起他,就像想起一个好朋友,不知他过得怎么样,就是这样而已。而王者再来的时候,罩在他身上的魔力也消失了,我看到他气量狭小,斤斤计较,他送一点东西给你,你要不很快还他,他就做出样子给你看。怎么走起路来也女里女气的,背也驼了起来,终于有一天,他泯然众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