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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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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砚找到这儿来了。静静地坐在屋子里,他的五观在往下走,静住不说话的时候尤其明显,我坐在一边看他,恍忽之间又似看不到他了,就像电影的镜头在把他往远处推,越推越远,直至不见。
“怎么办呢?”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好像已成定局一样,罩着某种看不见的悲哀。他早就自身难保了,他几乎拿不起什么农活,现在他样样从头学,什么也做不好,打的粮食种的菜自己吃都不够,连村里的二流子都不如。他还要养两个孩子。金箍棒把白骨精打回原形了。
他用沉默,越来越沉默来应对这一切的变故。
“你看着我,”我低声命令着,老罗已带着孩子知趣地躲走了,黑洞洞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被动地抬起头,目光平视着我。我觉得这是那次大事故后,他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我。我有点疑惑,我今天要把这点疑惑肢解开来。
“你恨我吗?是我害了你!”这是第一次我和他谈起我们久久不愿触及的伤口,伤口还没结疤,我刚一揭,就觉得有血流出来,从他那儿流到我这儿。
“怎么会呢?”可是我从他的脸上看到另外的表情,他蹙起了眉头,脸上掠过怨恨,我想就是怨恨的表情,他在怨恨谁呢?已过的岁月,我还是他自己?我等着他回答,心里七上八下。我的心也和这样的天气一样湿滤滤的。
“我享受了我的青春!”怨怒的情绪从他的脸上消退,我看他目光迷离地看向远方的雨幕。
“是和我吗?”我轻飘飘地问,他风流倜傥,阅女无数,我相信是这样,村里就有大姑娘红着脸跟他争一块手帕。没有谁拒绝过他。那个时候。
“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他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受了点伤。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他的那一眼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忽然把椅子移到我的面前,轻轻抓住我的一只手,我再抬头触到他的眼睛,盈盈的光在眼底闪动,再射向我时镶着春天的风,带着暖。我迷乱在他的眼光里,被一圈春天开辟的花圃征服。
“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对你的爱吗,对谁都没有的?”他说。
我一下子扎进他的怀里,他依然是我深深爱恋的男子,他从来都只要勾勾小指,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此刻我心里涌动着感动,这样的话他很久没跟我说过了,一直以来,他呆滞地目光包裹住了他的真心,人人都说他变得迟钝无用,我的期望也真的一点点失去支撑,可是他还是回归了,我亲爱的人哪。我抚着他的脸,哪一点对我来说都那样珍贵,许多个日日夜夜,我用回忆他的容貌来抵抗惧怕和担忧,下意识里我觉得只要他在,不管在世间的哪个角落,我都不会彻底失去希望。
他的嘴唇干裂着,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一点黄色的烟丝,我用小手指掸掉烟丝,把自己的嘴唇盖在他的唇上。而我们那一刻的欢喜还要胜过酒鬼很多倍,我们相拥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哪怕世界变成一片悬崖,我们一起滚落下去也是幸福美好的。
这是我进城之前的最后一次欢爱。我有意安排了这样的一次。从姜砚落寞的神情里我知道他也一切了然于胸。
林夏的工作先落实了,她在城里的小学任教。她先找好了房子,打电话催我收拾东西。旧房子已找好了买主。
老罗一直呆在我的身边,离情布满她的面孔。“想回来就住我这儿,我永远为你留着一间房!”我拍拍她的手,所有的家具都留给她,这些破东西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都像老古董。汉青的二哥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帮我张罗,我就把几只锅子留给他。想来真是滑稽,我跟汉青恩断义绝,汉青家的兄弟姐妹却都对我保有一份感情。他的老母亲没死之前也常来,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就那样坐在屋里看电视,电视上已什么节目都没有了,她对着一屏的雪花一坐几个钟头。跟有的人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他们的友谊,而对有的人我使劲浑身解数还是找不到沟通的门,彼此在各自的世界里冷冷相对。
临走的那天,我手头已没有多少东西了,雇的车子停在村口等我。我最后和姜砚话别,“你没有能力留住我了!”这个宣告是那样难以出口,那是对他的总结,也让我们的爱情轻飘无力,好像一切随风而去,无有意义。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曾几何时因为一个男人对我献了殷勤,他眉发皆竖,跟人大打出手!那些刚烈没有了,昔日的钢铁汉子被浓浓的暮气笼罩着。村里人对他的鄙薄和奚落不比我少,他麻木了,有一次我看到他还附和着笑,我就知道全完了。我心里纵有柔情万丈也是缘到尽头。距离汉青第一次迁居城里已过去了五年,这五年不管我找什么借口,很大一部分是给他姜砚的,我用五年的时间割断了我们之间的血肉连接。时间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聪明地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这几年可以说是我在供养着他,他羞惭加上无能为力。我看到他眼角的闪光,迅急地一疼使我全身抽搐了一下。我想就这样走吧,不要回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在那最后的一瞥中,我看到了他深深勾着的头颅,我后悔看这最后一眼,因为在以后的岁月中,它时不时窜出来让我心如刀绞,他深深地,勾着的有银发闪动的头颅——
在村口时大家和我话别,老罗一直低头走在我的身边,庆嫂拭着眼泪,她是眼泪很多的女人,这是专为我流的,她的三儿喜子三儿媳小花也来了,小花几次想走到我的面前挽住我的胳膊,可是羞惭使她却步,我故意慢了几步等上她,把手挽在她的肩上,她的眼睛立即红了,她的儿子走在她的身边,那个仗义为我挖沟的男孩子。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郑重地邀请,“将来去我家玩呀,我做最好吃的手撖面给你吃!”他使劲地点头,大家看得笑了,笑过又去抹眼睛。我向汉青的二哥挥挥手,脑筋不好的二嫂也在,她知道不会再回,一直伤感地扯着嘴角,还有一些人,我感谢他们为我移步向前!
车缓缓地开走了,出租车司机是个有年纪的师傅,他望你一眼就会一切了然于胸,他把车速放得很慢,我侧过脸看着两边的杨树退后去,我初嫁来时,也是这些杨树吧,没有现在的好路,是窄瘦的小径,只够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擦肩而过,新嫁娘的那一年春天,杨叶吐翠,新绿溅溅,是柔风是蓝天——
车速快起来时,我看到一辆溅满了白灰点的小卡,扑哧扑哧地吐着汽开过来。
“这样的小破车也敢上路!”师傅摇着头笑着。我一转头,看到坐在车厢里的王谷秋夫妇,他们顶着白头巾,穿着油漆斑驳的蓝工作服,正面对面争论着什么,王谷秋打着我熟悉的手势,紫茄子脸被风吹得皱成个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