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1 ...
-
林夏行将毕业的那一年,一九九五年的仲夏,泼天盖地的雨季开始了,据气象台预告,前十年未曾有过,雨量大而且雨期长。
雨季开始后的第三天早上,我醒来后,想去厕所,闭着眼睛用脚在床前摸索鞋子,结果冰凉的雨水激得我一个激棱,瞬间清醒。我发觉自己睡在一片汪洋之中,所有能漂的东西都漂在浑沌的水面上,矮点的桌子已淹没在水里找不见了,我陪嫁来的大衣柜只露半截,屋门临睡前明明是关死的,我吃惊地发现,早就临近朽坏的半扇门现在完全坏掉了,门板像判徒一样死乞白赖地躺在水里,门口就是一个大洞,雨水正哗哗地打着漩往里灌,还有冰凉的风,夏季的冰凉的风。
这个老房子早就显示出它的破败。窗户关不严了,一夜一夜,贼风在熟睡的卧室逡巡,蛀虫在木门和家具上做窝,夜深人静它就咯吱咯吱地过夜生活,每隔几天我总会在一些角落里清扫出一大堆它们的排泄物。静下来,总觉得家里到处是动静,墙皮脱落的簌簌声,屋顶偶尔咔嚓一声,一小片白灰打在桌面上,地面上,不几天就到处斑斑驳驳,星星点点。我早知道要修缮了,左右邻居都翻盖了,西邻居是庆嫂的老宅,她三儿结婚后,去年垫高地基,盖了二层小楼,东邻居白果大丰收,虽说只盖平房,因为是后来盖的,地基比西邻居还垫得高,新房子上也挂起了红灯笼,使得我家就好像嵌在一个坑里。
我的修缮计划一拖再拖,兜里的钱总是不翼而飞,我疲于奔命似地应付两个学生。
应该没事吧,再等等吧,过了今年就好,明年就好好修一修,我常常一个人兀自嘀咕,说给自己听也说给破房子听,你要再坚持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春天就好了。那次晓唐来看我,我倒也找了些家什让他发挥木工的本领给我紧了紧螺丝,钉了块新板,可这些治标不治本的表面文章很快显出它的无能来。归根结底是要打倒重建,重垫地基才行,我永远也不会有这个实力。
如今,突如其来的大敌当前,全线溃退。四面八方的水像灌地鼠窟似地往我家里灌。
大雨还在下,我拿着把铁锨走出门去,疯狂绝望地给水找出路。绝望是因为我发现我家完全陷进了一片茫茫的泽国,院子里的水齐腰,大门开开,门口的大片空地也一样。而别人家门口新打的水泥地面都干干的,反射着湿滤滤的光。我握着锨把茫然惊慌地四顾,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水,白煞煞的,漂着草棒树叶,疯狂地在眼前打着旋,低一会头就眼晕。我陷在一个深坑里,只有我一个人,而周围高岸上站满了围观的人,不错,四处都站着人,他们打着伞站在高地上,抱着手,从高处俯视着我,脸上的笑是轻蔑的,或者由我的眼睛看来是如此,还有讥笑的,似笑非笑的,就像很多年前我做的一个梦,而那一张张脸曾经是多么熟悉呀,他们平时跟我说笑打闹,对过的问金问银兄弟俩紧挨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边眼角瞥着我,他们的老婆是我编织帽子的伙伴,西邻居庆嫂的三儿喜子曾走进我家门,洗洗手去饭筐拿饭吃,熟络得像自家人。他屡次被家里的人嫌弃,是我出面给他调停,她老婆小花跟我好得像亲人,她惯常搂着我的脖子撒娇。可是现在,当我拿着铁锨想从她门口挖一条水道引水流向不远处的河洼时,她愤怒地睁着大眼走过来夺我的家伙,“你这样挖沟,我家门口成什么样子,都挖坏了地面!”
她丈夫站在不远处给她撑腰架势。那些坐在我的小屋里跟我一块编织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我寻找出路,人们现在全部处于惊人的默契状态。看客!我没去看王谷秋住的方向,我知道她是什么表情,我的心在滴血!这是我人生中的又一大重创,另一个是汉青行凶的那天早上,我一样感受到了被围观被驱逐被孤立的感觉,那样地深入骨髓。
“快挖沟,快挖!不要淹我的三老太!”一声尖叫,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抢过他父亲手里的铁锨使劲地,无济与事地在他门口掘着土。
蒙蒙的雨雾中,我认出了那是三喜和小花的儿子,他哭喊着给我找出路,而他的父母均在看客之列。
好孩子!我没有白疼他,当他放学家里没人时,我就领他来家吃一碗热面条。他在我家吃饭没有他父亲在我家吃得多,他总是腼腆地笑着,也没有他母亲俏言花语多,他拚命掘沟的样子却使我泪水横流,我是个不爱哭的人。
老罗涉着水穿着个大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
“三妗子,去我家吧。天气预报说了,今晚雨就会停,很快就会耗干了。”她目光穿过雨幕,很有把握地说。
只能等水耗干,别无他法。我住到了老罗的家里。
□□走丢已成定局,全家正在悲伤后的平复期。
她的老母亲病倒了,睡在她家的第一夜,我被夜半的哭嚎惊醒。
“挖肝挖肾了,割鼻子割眼睛!”是她的母亲在梦呓,她总在这样的深夜里哭醒过来,梦里全是小儿子血淋淋的样子,这是因为有好事之人说,黑市有卖活人器官的,捉到人带到地下医院去,割肾挖肝后就把人扔在路边;以后又有人自作聪明地说,有黑心矿主就抓这样的劳动力去矿井下出苦力,她的梦境中又出现了小儿子黑乎乎只露两只眼睛的可怜样。醒来后她就疼得抓心挠肺。
被老太太惊醒后,我坐着度过了下半夜。就听窗外的雨瓢泼一样,要乱套了。我想着家里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