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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0 ...

  •   在这样凄楚的心境里,老罗家成为我一个温暖的港湾。
      老罗本名叫罗英,老罗是我的爱称,村里曾有几个流氓也叫她老罗,被她大口骂回去,“除了俺三妗子,谁都不能叫我老罗!”她叫我三妗子,是因为她男人王天然的母亲跟汉青家沾点老亲,具体是什么亲戚,我也搞不清,反正是娘家门上的。我跟王天然水火不融,早就没有把这点老亲放在眼里,说实在的,汉青家的什么亲戚我都没放在眼里。
      我跟老罗好,纯粹是性情相投合。老罗家住在村北头,一处孤零零的小房子。那个时代她是“可耻”的小三,人们才不管你的来龙去脉,只要大老婆还活着,你的存在就是不光彩的。真正可耻的男人王天然却好像没谁指责。在大家的眼里,哪个男人不那样,他可是从小就调皮捣蛋的!有的人甚至还暗暗羡慕他,左拥右抱的,不枉生为男人一场!当然王天然不止左拥右抱,他丢掉了老罗之后,拔腿去了发达的南方,又不知搞了多少女人,最后有一个固定的,名誉上是他的干女儿。听说跟干女儿又生了一儿一女。
      在村里的话题中心,他站着吸人递过来的香烟,一边抽一边审视着,“南方人都吸带过滤嘴的了!”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他的高贵烟散出去。
      “一辈子不干几个女人,连一只小公鸡都比不上!”这是他的名言,“我这辈子比不上皇帝老儿,他老人家三宫六院,我才不过三宫而已。”他红光满面地嚷嚷。男人们都羞赧地笑着,那笑容里没有轻视,那是每个男人的神往,分别就在于口头上承不承认而已。
      做男人就有这样的好处,人说你这样是本事。村里很有几个光棍,正经连一个女人也没混上呢,上次跟我打架,被人抱打不平抽断脊骨的大洋针不就是一个吗?而王天然就是有女人倒贴他,打也打不走,罗英就是十五岁一个黄花姑娘跟他的,一分彩礼没要,跟他住在破房子里,最后还被他丢掉。这不是本事是什么呢?而女人呢,尤其是老罗这样十五岁就躺在男人床上献身的女人,就是不要脸,贱货骚货赔钱货!每一个正人君子都有权利对她指指戳戳,那时候村里正热播电视剧封神榜,有人就叫她妲已。
      老罗就是顶着这样的光环在这个村子里顽强地生活下去的。带大一儿一女。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我爱他!”她爱上这个第一次□□她的男人,有时候我恨恨地想,她岂不是活该吗!说实话,我一点没看出来王天然好在哪里,一双肉泡眼,睁着也像睡着了,大饼脸,除了鼻头有点高度,简直是一马平川,去了南方几年发了福,肚子腆了出来,惯常背着手走路,说起话来拖腔拉调。我的正义完全站在老罗这边,王天然很快就觉察出来了,全村唯有一个我不服他的丰功伟绩。这让他大为恼火!
      我认为一个男人睡一个撂一个,跟个撂蛋鸡似的,熊瞎子掰玉米,可耻至极!他也不管大老婆的一儿一女。
      他就在吃得一头热汗的午后,他喜欢吃煮蛋砸蒜,那种辛辣的味道是很容易满头大汗的,忽然哗地一声摔掉筷子,对我喝道,“滚!给我滚开!”
      那天除了他对我的积怨还有我行使了自己的一项权力,我向他要一笔陈年老帐,他一直欠钱不还,已积到一个大数。他翻脸了。我气得语结,满面通红。老罗赶紧来打圆场,叫我不要跟无赖一般见识。我还真没跟他一般见识,“不要以为跟我翻脸,欠帐就黄了。没门!”我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去。
      他走了我还去,我不在乎,不听谁的威吓,老罗家的门我串定了。反正他是猴年马月才会来家一回。
      晚上我习惯拿着手工去老罗家里做活。她家地处荒郊野外,却很热闹。她的大姐嫁到了临省的运河县,却三天两头住在老罗家,老罗的父亲死后,母亲也带着三女儿罗芳和最小的儿子□□搬了过来,老罗是兄妹五人,大哥已成家。还有她大姐家的两个孩子。我最喜欢看她家开晚饭了。偌大的饭桌上,只中间放一大盆炖菜,一大圈人围着。吃得热火朝天。她大姐的牙齿坏了,只能吃米饭,把一个来串门的傻小子馋得直流口水。一屋子的烟火气。
      饭后她大姐罗美开讲。“我有阴阳眼,前看九百年后看九百年。”她将两个瘦削的指头并列举起摁在眉心,指着一个串门的学生说,“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目了,就这样摁着祈祷哈,百发百中!”那个学生俯在他母亲的膝头半信半疑地笑着。罗美又指着我讲老运,“你呀,享儿女的福,将来得住七层高楼,吃香的喝辣的!老来有福哟!”
      罗英笑得呵呵的,“你算准了,我三妗子儿女都吃上公家饭了,还不保障上了吗?!”罗美又问吃什么公家饭,原来她还不知道。我也信了起来。她那一双凤眼在灯光下迷迷离离,闪烁着不同于常人的光,真的好像在看不在人间的什么东西。她的相貌现在多少还残留着青春时的光艳:脸的轮廓和偶尔秀美的神情。我知道她的青春往事也曾轰动一时。她十八岁那年,自由恋爱爱上了一个青年,两个人在夜里幽会,正情热时,被两个巡逻的民兵抓个正着。两个都白光光的,滚在草垛里,民兵挑起了两个人的衣服,喧嚷起来。跪着叩头求饶才勉强给穿上衣服游街。也活该她倒霉,正赶上严打的风头上,村村有任务,抓典型,树榜样,贴大字报。她和他就被这股风给呛了个正着!就成了典型,成了干部民兵抓生活作风的活标本。这些干部民兵夜夜踢寡妇门,把少女拉到玉米地里非礼那都是家常便饭,现在却成了正人君子,摧残两个真心相爱,情难自禁的少男少女!罗美的名声就臭了。两家水火不相容,都指责对方害了自己的孩子。男方草草找了个二婚女人结婚了事,罗美再也无法嫁到周围的村庄去,她跨省成家!很有一阵她差点抑郁成疾,听说喝过农药寻过死,可是这么多年后,你瞧,她居然变得这样活泼有趣,她还摆摊算卦,随手的提包里就有一套家伙儿,吸引人的故事装满了一肚子。
      我们呵呵地笑着,门外是初冬的阴冷的天空。田野里的风带着股野性,吱喽喽地扑打着行将干枯的树枝,梧桐树硕大的叶子最能体会秋深的况味,簌簌地落着,像是细雨窃窃。
      老罗把翻滚的热茶给我们沏上,又端出刚收的花生。吃着喝着,外面的寒冷风声都不属于我们,生活在这一刻变得多么的含情脉脉呀。我想我总是一入夜就不由得往这儿跑,就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情吧。
      怎么也没有想到老罗的傻弟弟会丢。他已经二十岁了,长得人高马大,却连五岁孩子的智商都没有,他母亲说是小时发高烧吃牛黄丸拿傻的,每说一次就抹一回眼角。初次相见的人都慑于这个傻子的派头,对他毕恭毕敬,有一次他穿着别人的军装出门,一个当兵的还抢着上前给他敬礼,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他的傻不在脸上,外表看不出,一开口就露馅。他在家总是笑嘻嘻地,跟他的众小辈争争抢抢玩在一处。刚开始谁也不让着谁,大了后,都是小辈们让着他,不让就挨姥姥骂。他能出力,得是那种纯出憨力的活,谁也干不过他。例如,大姐回来总要带些家里的东西来,再带些东西走,傻弟□□就派上了用场。他骑着辆父亲留下来的大梁金鹿车子,后座堆上小山样的东西。
      那一天,罗英给罗美十几只鸡,装在两个鸡笼里,撂在一起绑在□□的车后座上。他很久没去大姐家了,说起大姐的一儿一女,他就眉开眼笑的。一说要走,高兴地骑上车子头前带路。虽说跨省但因为搭界,也就是五十公里的路程,他是走熟了的。大姐骑着空车在后面跟着。路上遇到多年不见的朋友,因为新近从东北回来,不由亲热地聊了起来。大姐是个话唠,没觉得说上几句,已是暮色四合。分手时她急急地赶路叫着□□。到底是没追上,她还以为熟门熟路的,□□先到家等着她了。结果家里根本没见他来,那一晚就走丢了。罗美魂都吓没了,她气也没喘一口,折回身再沿路骑回二妹的家。天快亮时她才到,一家人就全疯了。
      漫漫的寻弟路就开始了。到处张贴寻人启示,两姐妹骑着车子走遍了两省的邻近区县。几个月过去,每人都瘦了一大圈。
      □□就此失去音讯,谁都无能为力,她干瘦的老母亲已躺倒多日。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老罗出门找弟的空档,王天然奇兵突降,把老罗喂了快一年的猪赶到集上卖了。说是他南方的一双儿女要交学费。
      这个可怜的女人欲哭无泪。我摸着她的手,那双粗糙得像干树枝的手,她还没有四十岁,身上已没有活软的地方了,哪哪都硬邦邦的。她从来没有找过别的男人。她说她爱王天然,就是他这样对待她,她还是说爱他,她说这话的神情让我久久不忘,“我爱他”,她的声音低低的,音调缠绵,听在耳朵里好像拖着经久不息的回音。王天然偶尔回来会临幸她一次半次的,她是一棵生长在沙漠里的骆驼草,就靠一点点雨露活着,干硬倔强,披着一身死皮,却总还有活的蕊。
      “在我的眼里,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王天然,所以我都看不上眼!”这是她说得最铿锵有力的话,我在这时触到老罗的骨头,硬的。这个可怜的女人,是爱让她坚守,没有别的!有多少种女人就有多少种爱情,这是真的,谁的外在臆测都是笑话。
      可是我无法打消她爱上的男人是个虚无的想法,王天然分明对她半点柔情也没有。我亲眼看到他把他的小老婆带来家时的光景。在村人的眼里,那个已离婚的女人是老大,老罗是老二,最后叫美容的女子是老三。
      那天我们正在老罗的院子里晒太阳,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吱喽一声开到门前。门开处,王天然和美容先后下车,后面跟着几个南方男女。
      “去饭店要菜要饭,一扎啤酒!”王天然甩给老罗几张红票子,吆吆喝喝地嚷着。
      我看老罗在踯躅。
      “磨蹭什么!我们都饿了!”王天然的大饼脸一撂,又转脸轰我们几个,“都散了吧,没看到家里来客人了!”这个龟孙就这样,我好歹是他娘门上的长辈,借了他几回钱就成了仇人,半点没把我放在眼里。我灰头土脸地走了,一肚子气。
      半夜正睡得熟,听到大门被踹得山响。我惊恐万状地不敢开门,那一夜汉青的行凶把恐怖的种子种到了我的心里,我半夜不敢出门,天一黑就门窗紧闭,还常常被恶梦吓醒,或是被午夜觅食的猫头鹰的哇叫声惊出一身冷汗。我拉紧被子抖成一团,那越来越响的声音好像要踹破门了。
      姜砚早就不在我这儿住了,他每天游魂一样呆在他的小园屋里,好像那一斧子劈去了他的精气神。这会不可能是他,他的样子再也得罪不了任何人了。而外面分明像是一个正被追杀的人,踹门声合着黄腔拉调的叫喊,像人又像是兽。
      “三妗子——”猛然间我在这阵叫喊声中分辩出这样的称呼,我忽地掀起被子,跌跌撞撞地去开门。
      门外就站着老罗,那是一个只有星光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像个铁塔似地叉着腿站着,左手什么东西寒光一闪。
      “啊,出什么事了,你手里拿着什么?”我问。
      她不等回答,一步跨进门,“快关死门!”
      我打开屋里的灯,她的白脸上蹭着一缕血迹,手里提着的菜刀刀刃上红殷殷的。
      “你杀人了?”我惊恐地问。
      “杀他就便宜他了,我割他的命根子!”她大口大口地喘吸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真的?”一身寒毛竖起,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别看她平时笑咪咪地,也真敢干,不过那个美容一来我就看出老罗的气色不善了,是他自己找死。可是若是真的割了他,那怎么办呢,我的恐惧变成担忧,她会不会被法办?
      老罗一看出我的心思,就笑了。
      “不用担心,我倒是想割,他命大躲得快,刀尖只划了他的肚子一下——”她语调轻松起来。
      “不对,他那么个大个子怎容你划他肚子,还有那个美容呢?”我不解,凭老罗的身板,她谁也干不过。
      “他半夜爬到那个骚货的床上,我踹门抓个正着,我拿刀他光腚,我想划哪划哪,你不知道,那个骚货给吓掉魂了,直给我磕头求饶——”
      正说着,我家的大门又给咣咣地踹响。今儿晚上不知我家大门招谁惹谁了。
      “别管,是王天然,找我来了!”老罗胸有成竹地说,“我跑出来时看他去厨房找家伙的。”
      可是我不能不管,我家的门快被踹碎了。我走到门口,大声地说,“干什么?”
      “罗英在吗?”王天然那气热汹汹的质问声。
      “神经病,半夜三更睡熟了叫你吵醒,罗英在她自个家里,你到我家找什么?!”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嚓嚓地转了几圈,又噔噔地向西村跑去,估计是直奔老罗的哥家了。
      “他手里提着家伙呢,是不是找到想一下结果了你呀?”我汗涔涔地问,刚才我真怕他不相信,劈开我家的门,把我两个全捏死。
      “给他个胆也不敢,这会就仗着些酒劲,明天醒酒你再看!”老罗竟毫无惧色,我看着她那副豪气的样子,不由生出些许敬慕之心。危难之时她不惧,别看平时嘴笨得连个笑话都讲不好,而我平时妙语连珠,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腿绊蒜,嘴打瓢。
      “三妗子,你刚才那两下子,专业演员水准!”她居然有心开玩笑,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困意也给吓没了。而她这个侠女疲累极了,我一给安好枕头,就倒头睡熟了。她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回去。
      老罗说的一点没错。第二天她一回去,家里的不速之客一阵风似地去了个干干净净,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段时间王天然仍然腆着脸回来吃吃喝喝,吃得热了,上衣一掀露出那道明晃晃的疤痕,他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唯有那个美容,死也不敢再踏进我们李集村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动刀子吗?”有一次老罗跟我说,“王天然那天晚上跟我商议,在旁边再修一间屋,接美容娘几个来住着。”她气愤地宣称,“这是我的底线,他在外面怎样乱来都行,想在我的眼皮底下安营扎寨,门都没有,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她的逻辑,她在大老婆的眼皮底下安营扎寨行,老三在她眼皮底下就不行?还有男人都这样了,你不是自欺欺人吗?要是我早就带着孩子一走了之了,在这儿守什么守!
      不过也亏得她守在这个村庄,不然我少了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不管她的生活是怎样地一地鸡毛,她还是活得兴兴头头。
      一大早一惊一炸地跑来跟我说,东庄有人玩舞狮,引得半个庄的人去看,她非要骑车驮着我去看;一天又来跟我汇报,晚上哪个镇上放电影,是刘晓庆主演的小花,叫我早早吃晚饭,她先去替我护好位子;春天播种季节,刚下了场透雨,农民们抓紧趁着时机点籽,她偏偏有个港台的电视剧刚好看到精彩的桥段,别人在地里忙得满头热汗,她的手帕哭湿了好几块。等第二天她再去播种时,地干得下不了种了,几天后别人的地里绿油油地冒着芽苗,她的地里秃子头上的汗毛几根根,南来北往的人笑得不轻。收获季节,她提着袋子到处接粮。第二年还这样。
      可是不管怎样,她还是热火朝天地过起来了,两个孩子长得很健康,家里总是很热闹,她活泼有趣的个性是我生活里跳跃的音符,不论怎样地灰暗阴冷,我只要跟她呆在一起,就变得有声有色起来。在她,好像活下去根本就不是个事!而多少盆满钵满的人家愁眉苦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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