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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4 ...

  •   还有什么说的,父亲在遥远的成都另有一个小家庭。
      听起来像一个伤感的故事,一个永不见天日,长在床上的男人,除了维持生命呼吸的空气不用输送,其余的一切全部仰赖这个女人活着。绝望疲惫的主妇在深夜里哭泣自己没有希望的婚姻生活,因为这个男人连下一代生长的种子都没有。结果一个孤独的单身汉来了,他的妻儿远在天边,他把全家迁来,老婆居然携儿带女在一天夜里偷偷跑掉。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形影相吊,他羡慕路上散步的一家人,男主人牵着儿子女儿,女主人跟在男人的后面。
      暮色十分,他用简单的泡饭填饱自己的肚子,站在桔色的玻璃窗前,看女主人围着杏黄色的围裙给一家老小盛饭,他呆呆地看着,像个流浪汉,直到泪流满面,蹒跚地回到他的单身宿舍,倒头睡下。
      结果,一家有着桔黄灯光的家庭对他打开了,这个家就是那个胖女人的,这个女人不美,却足够温婉。一个快枯干了的总是饥饿的男人,一缕香气就是天堂了。
      他搂她进怀,货真价实的好女人,她慰藉了他空旷很多年的男人的身心,她给了他一盏桔色的灯,香气氤氲的一食一饮。
      我其实是理解的,父亲的这个故事莫名其妙地化解了我从小对他的怨恨,我热衷于追逐男人,有着强烈的征服欲,其实很大一部分是我在向父亲无声地抗议,我只是在证明我值得被男人爱,我不比晓唐差,我也有能力让男人离不开我。看看,我成功了一次,又成功了一次,我不是只配让人践踏丢弃的垃圾。我下意识里在用与男人纠缠中的一次一次地胜利去冲刷掉父亲在童年时给我造成的伤痕。
      可是,这座伤痕的冰山现在松动了。我认真地考虑父亲的喜怒哀乐,他也是个活生生的健康的男人呀,他那样珍爱私生的酷似我的小女儿,他也一定会爱我的,只所以我感受不到,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不是一度很讨厌我的林秋吗,有一天我也会抚着她的头发温情地看着她吧。
      我想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也一定有我个性的原因,我现在不愿深究,可是很愿意理解这个孤独的男人,他五十岁去世,与我母亲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会超过一年。难道叫一个男人寂寞到死是公平的吗?晓甜说那个女人又丑又胖,我下意识不愿相信父亲会爱上这样的女人,我父亲是清秀的儒雅的,他文才很好,就是在农村他也是个很讲究品味的男人,他身上有书卷气。
      纯粹是饥不择食吗?我不知道。啊呀,生活呀,你的水到底有多深,无论哪个陷进去,都是万劫不复!
      晓甜的表情一直是愤愤地,我觉得没有必要,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她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父亲后来到我这儿来了一次。那是他查出胃癌前期。他穿着一身黑呢裤褂,雪白的衬衣领子翻在脖颈处,戴着相同料子的鸭舌帽,黑皮鞋锃亮。
      村里人七嘴八舌,“一看就是城里的退休老人!”“呵,咱们的三婶和他长得好像呀,真不亏是父女俩个!”
      邻居们纷纷拿来家里的瓜子花生。第一顿饭是在住在河沿边的周传山家吃的。周传山一家都是我的好朋友,□□期间,那些当权派欺负老实人,杀鸡骇猴,传山老头不过是从生产队的谷子地走过,就被诬赖偷了地里的谷子,用硬纸扎了一顶高帽戴上,反剪着手游街,脖子还挂着一张写明罪状的大牌子。装模作样的民兵一路敲着锣鼓边哟喝边猪一样赶着他,一边叫他自诉罪行“我是偷谷子犯!”
      传山的小女儿叫芳子,是我的学生,那时我还在任代课老师。哭得两眼通红地跟我说,“我爹没偷谷子,他一辈子一件坏事也没干过。他们是找不到名额,抓我爹冒充!”
      我当然知道,他们抓不到名额交不了差,谷子也真的被偷了不少,他们也知道是谁,可他们不敢抓,可怜的传山老头是个放屁都怕砸到脚后跟的老实人,冤枉他又怎样,总得有人为丢掉的粮食买单,不但是谷子,还有地瓜高梁——
      当游行队伍游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一把把传山拉进我家。我打水给他洗去脸上的画痕,那是为侮辱他画的,撕破了他的纸帽子,把纸牌子扔在脚下,还递一碗茶给他喝。他已喊得精疲力尽,手腕勒出了血痕,他六十多岁了,羞辱加上一天的游行,面色已是腊黄。
      有人吆喝,我拉开大门,大喊“你们看看老人变成什么样了,已游了一天了,再下去怕要出人命了。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我是有威望的,我呼应就有人响应,而且汉青是城里的干部,村里人都这么说,反正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也许批斗了一天他们也是累了,也想早点回家休息,居然没有人再接我的腔,这事就这样算完了。
      从此传山一家对我感恩戴德。他地里收了什么东西都往我家送,我有事不在家,孩子们就放在传山家里。这次父亲头一次登门,说什么传山老儿也要请他去吃第一顿饭。我的老朋友真是情深意厚呀,大八仙桌摆满了八个菜,其实是四个菜,可每菜双份,盘盘冒尖。我知道这是怎样的清贫之家,他们是倾尽所有了,像娶儿媳嫁女儿一样隆重盛大地招待我的父亲。
      父亲回来后,由衷地赞许我,那是我小时候极其渴望的父亲的赞许,有谁知道他温厚的大巴掌抚爱在我弟弟头上的时候,我对那手掌渴望到窒息吗。极度的渴望后是极度的失望,失望多了,我的渴望也死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父亲给我了,他看着我,那样地对着我笑,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对一个真正的女儿的笑,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掉了。他对我放心了,他说你在这儿过得很好。我知道父亲终究是爱我的,那爱藏在万水千山的深处,直到这时我才窥探到。
      临走的最后一顿饭是我亲自为父亲做的。汉青的二哥自告奋勇地来帮忙烧火。我在面案上揉一块白面,我要烙油饼,父亲最爱吃那种酥香松软的大油饼,再煎上几个黄灿灿的鸡蛋。父亲不要我去买,他要我亲自做,他要看女儿的手艺。
      黄昏时分,暮色朦胧,上了年纪的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为他做饭,什么话也没有,炊烟在空中飘散,苍白的新月早早挂上树梢,秋虫在小花园里叽叽地鸣叫,因为临近夜晚,凉气从地底下漫上,一层一层围拢来。
      自始至终我没让姜砚露面。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让父亲看到女儿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小姑娘,什么都没有变,全世界只剩下我们父女俩。
      送父亲走的那天,一件事让我哭笑不得,父亲临上车了,忽然又回头,认真地叮嘱我,“以后不要让你二哥烧火了,看他的脸都熏黑成什么样子了,可怜!”
      我善良可爱的父亲,他可真幽默,我二哥天生黑如锅底,难道是遭了虐待不成?
      好多年后想起这事我就想笑,后来讲给二哥听,他一口水呛到嗓子眼,连咳带笑,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父亲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看我。他不久就吞咽困难,确诊了,而且发展迅猛。几个月,就腹大如鼓,只能进流食。母亲就在这个时候发现了他的秘密,那张藏在他口袋里的田田的肖像。他背着人拿出来看,边看边流泪,有一天没藏及时,母亲看到了。女人的第六感都是很准的,母亲当场逼问,他一时也编不出理由,支支吾吾,母亲又问晓甜。真相使母亲崩溃。
      他一生的爱都给了别的女人和孩子,可生病了却想起了家里还有个糟糠之妻,要妻子来照顾服侍他的□□。母亲过不去这个坎,至终都没有过去,在这期间,她的心绞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作,父亲闭上眼的时刻,她没在跟前。因为她病倒在床。我和晓唐晓甜合上他辛苦一生的眼睛,看着他被缓缓地推进太平间。
      父亲的这个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加重了母亲的固疾,再随着年纪增大,累积旧病爆发,脑溢血,成瘫痪状态。我可怜的,一生都伤痕累累的母亲呀。老天知道,我到底该同情谁才好!
      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让她吃好睡好,随心所欲地活着,能过一天是一天!毕竟在她意识飘忽回来的时候,我是能和她对上话的,有一天她还和我说起雪得的事,说雪得已有三个孩子了,也是两女一男,雪得加入了镇上的锣鼓队,会写唱词,会拉二胡,他老婆里里外外一把手,家里的事不用雪得操心,他滋润着呢。
      我现在多么希望母亲的意识又是飘忽回来的,我要扑在她的怀里,我要寻求她的庇护,说尽我的恐惧和委屈之后,美美地在母亲的身边睡一觉,睡醒之后,母亲已把一切都给我安排的井井有条,我随便走哪条道,都光明通畅!
      可是没有希望了,我的母亲晒着温热的太阳,她睡熟了,脑袋搭拉在脖子上,下巴上的褶皱连在脖子上的松皮里。嘴角的涎水湿了大半块衣服。她现在就是个孩子,我是她的庇护,是她的生命,也是她的道路了。在晓唐家她会消耗得很快,而晓甜两口子早就发话了,他们绝对不会接母亲过去,如果晓唐坚持三家轮流,他们就要去分他的老宅,他的家产。其实因为这件事,晓唐晓甜之间已是一次次地升级争吵,闹到不可开交的程度。我照顾母亲,只是因为她生养了我,我不想在百年之后因这事愧疚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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