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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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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阴雨连绵的秋天,一个早晨,很久不见的汉青回来了。他胡子拉茬,又黑又瘦,距离那件事已过去了三个月。
“你有什么打算吗?”他进门就开门见山,阴郁的目光瞅着我。
我摇头,事实上我没有什么打算,我天生不是主动出击的人,走一步算一步,事到临头了再说。我知道头上正乌云滚滚,雷声阵阵,我也只能等着,抱着头,由它去。很多事,我是没有选择掌控的能力的。那事后,姜砚也消失了,听说他出院后就去南方做什么生意去了,他村里的职务也被撸了下来。反正,我没有心思细细理清了。
三个孩子慢慢地走了过来,围在我们的周围。汉青的母亲也走了进来,老太太坐定在一把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不知名的远方。汉青忽然失声痛哭,他一下子趴进他母亲瘦削干瘪的怀里,嗓子里发出男人恸哭时可怕的呜咽声。可是非常迅速地他又离开了,他的母亲终生心里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孩子们是名副其实的附属品,就是作为小儿子的汉青也没有足够的母爱来抚慰。他也很少想起过她。他那一瞬间的表现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扑进母亲的怀抱,寻求庇护和安慰。我窥见了汉青的无助无望和无力,在极为复杂的心绪中我疼惜了他一秒钟。
“马上收拾东西,全家迁往城里!”片刻后,他使劲拭干眼泪,下达着命令。
老大和我收拾衣物杂品,老二去邻居家借麻袋装粮食,他自己出门找大车。他分配着。
我是不情愿的,我割舍不下这个村庄,陌生的小县城那是个未知的空间,下意识里我也觉得那是汉青的天下,在他的天下没有我的好果子吃。而且说真的,我内心深处还是放不下姜砚,我的根已用几十年的光阴深埋在这块土地里了,我已是四十开外的女人,再做一个飘蓬让我恐惧至极。
我真没想到汉青会不跟我离婚。前一段让我担忧的是离婚后我何去何从。现在担忧一解除,我又陷入了另外的恐慌,还要面对汉青,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是面目全非的汉青。我相信经过这件事后,他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想出一千种办法来折磨我,他揪紧了我的小辫子了,以他的小肚鸡肠,会罢手吗?我失神地站在窗前,外面是晴好的八月的艳阳天,在我眼里却是巨大的黑洞,伸向远方,绵无尽头——
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大堆的破衣服让我的心情烦躁,翻拣来去竟发现我连一件拿得出门的衣服也没有,去城里当个可怜的乞丐吗?
两个女儿也慢吞吞起来,她们也是怕的吧,不管怎么说,破家还是在这儿,城里一无所有。林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没有出门借麻袋。
晓甜两口子和村里本族的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知道他的决定后,七嘴八舌地开始劝他再慎重考虑,只有他一人被劝,被众人围在中间。大家都以为他是一怒之下决定迁城的,其实他没有什么准备,这么一大家子,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怎么吃喝维生?城里处处用钱,他一个人的工资够?孩子还要上学,户口怎么解决?城里的学校怎么进?
大家肯定是好心,是理智的分析,可是汉青怒了,他猛地站起来,一眼看到团团转圈的林秋,他抢前一步,一个飞腿,林秋被踢个趔趄。“你瞎了耳朵了,叫你去借麻袋,还转?”
林秋一个不稳,趴在地上,又羞又疼。汉青不善甘罢休,又揪起女儿的耳朵推出门外。
众人鸦雀无声。没人再劝,汉青已用实际行动,用他狰狞的面目表明他不可动摇的决心。
接下来就是收拾,残缺不全的家具,破衣服,锅碗瓢盆,带斗子的大车开来了,乱七八糟地装满了一车子。我被拉上车,汉青坐在副驾上,指挥着方向,三个孩子,还有一个青年,是林夏的男朋友小腾,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最后一跃跳上车,他最后做的那个手势,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他对着远远近近围观的人们,猛地将手一挥,大喝了一句“都见鬼去吧!”说得不错,都是鬼,不论是谁都匆匆奔赴在做鬼的路上。不论做人做得多么兴头,都无一例外!
八月的风呼拉拉地吹过来,我坐在高高大车的高高的家具上,地上的人都骤然变小,我觉得自己像个巨人一样,是那种纸糊的巨人,很高很大,风一吹就偃旗息鼓。逞强了一世,至此我的人生被搅得稀碎。阳光变得暴烈,无数的光线像飞箭,射向我的脑袋炸得噼哩叭啦。真糟糕,刚才猛一个转弯,我又晕车了。我趴在车厢上吐啊吐,一直吐到城里。
我们的落脚点是汉青工作单位及家属院合体的一个破落大院。前排的第一个大房间是剧团的单位所在地,演员们开会排练休息全在这间通体大房间里进行。东边一溜是一间间的单人宿舍,说是单人宿舍,其实都住着一个个的家庭,十平的小房间,一家好几口,锅碗瓢勺响。后面的住户就宽敞多了,都带着小院子,住房也是内外隔开的,造的时候就是宜居的格局,不像前排,造的初衷也是解决单身汉的住房问题。
汉青的单人宿舍是前排第三户,现在是我们家。大车着急地把我们的全部家什堆砌在地上就开走了。汉青的同事,剧团的工作人员正在集合,三五成群地远远站着看着。
汉青附耳对我说,“这一组五斗橱,别人要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晓甜送的,就说是咱们的,啊?记住!”他像安排一个傻子似地安排我,说完,又一转头,加重语气似地再盯了我一眼。
嗤!谁会问我!我觉得可笑得紧,一车子破烂让他很没面子了!也真是,平时在家摆着这些东西,也看不出怎么样,怎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件件是千疮百孔的破落样子。好像美人,浓妆之下氤氲在朦胧的灯光下,美仑美奂,大白天拉到太阳地里,就赘肉横生,皱纹堆累,惨不忍睹了呢。略为有点亮色的,就是那组五斗橱了,桔色的木质,铜把手,没有缺胳膊少腿的。那是搬家前夕,晓甜家退换下来的,现在流行组合家具,她换了套全新的。
很多年后,晓甜家跟我们家闹僵,我想经济上的差异也是根源之一,只配用她退换的旧家具,而且唯一敢于向外人夸耀的也是别人退换不要的东西的家庭,怎么有一天会跟她家平起平坐,甚至要凌驾于她家之上呢!不止旧家具,所有她不要了的东西,在我家都是宝贝一样的存在,这种鄙视一定不由人自己就长出来了。她和妹夫就根深蒂固地认定了我们,我生的小女儿田园也接受了这种思想,将来的大翻转彻底砸碎了他们的认定,他们上窜下跳找不到相处的最佳模式,无法平衡,致使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当然老死不相往来还有其它原因,旧家具之类不过是其中之一,我和晓甜的血泪史我还会专辟一章去讲,还是先保佑我渡过眼前的难关吧。
我很有理由说汉青的隆重叮嘱纯属无聊之举,因为从进那个破大院到天黑透,差强人意地把家具安排到宿舍房间后,也没有一个人和我搭腔。
全家人都饿坏了,汉青的煤球炉搁在靠南墙跟的一个简易蓬下。我捅开烧了一大锅疙瘩汤。晚餐是疙瘩汤就咸菜丝。咸菜丝是我在汉青的旧橱子里找到的,黑得像煤炭,我生平没见过这样的咸菜丝,一股子刺鼻的香料味,我亲手用地锅烀的咸菜,那才是真正的咸菜呢,金黄香脆,余味悠长,还有用地瓜蛋子烀的,绵软筋道,配上白米粥,那可是姜砚的最爱——天啊天,我的思想又跑了,是野马,标准的没有笼头的野马。
这么小的空间汉青还是把卧房隔出了两间。林晚跟一个单身汉同事挤,两个女儿在客厅兼饭厅的外间用布帘隔开一小块空间,放一张床。我和汉青占据一小间单砖砌墙隔开的小卧室。他不能独眠,他必须有我,夜夜得有。就在这个劳累至极的夜晚,他也得有。也不知女儿们睡没睡熟,他爬到我那头,把他肥厚的嘴唇抵在我的唇上,狂乱地吮吸着,因为我没有反应,他使劲地扳起我的脸,对着他,命令道,亲我,快点!我看到他眼底的青云,我被动地动起来,他缓缓地从上到下脱光衣服,要我顺着他的动作一路亲下去,不要停,不要停,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他在享受着我唇舌下正在爬坡的苛尔蒙飙升的快感,他忘乎所以的神情让我恶心,他咸咸的□□冲击着我的胃,我一心想趴在床头干吐。我的停顿中断了他的快乐,他睁开眼不满地看着我,他一定捕捉到我眼底的厌恶,这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我生性这样的清澈如水,我不会隐藏自己。他一下子泄了气,他的高潮是必须一鼓作气才能推上去的,他愤怒地翻身下来。我不知道他还会有什么动作,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就那样睡过去了。
我终于睡着了,他的鼾声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我还是睡着了,真是奇怪,同样是鼾声,在汉青就是无法逃脱的惊扰。一滴泪挂在我的眼角,早起时我拭掉了,好大的一颗,凉凉的一手水,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想不出是睡前流的还是睡着后。可是,顾不得管这些了,我且打点起精神,看看今天生活的双手,奉到我面前的是什么!
是空!第二天是周末,剧团的工作人员全没有来,林夏去她姨家了,她在她姨所在的百货大楼占据了一个小柜台,卖一种叫麦饭石的养生产品,老板是南方人,她是雇员。老二上中学住校,不休息。林晚找人玩去了,他从小就表现出交游甚广的特性,不管在哪里,都是朋友众多,整天成群结队的。汉青一早背着个破画箱出门了,说是有商家请他做布联画广告什么的,他用这个补贴家用,他的工资实在太少。
我被围在一大群嗡嗡叫的家什中,是的,放眼望去就我一个人,长风从大院的门口拐着弯刮过来,白色的塑料袋,碎纸片什么的,裹着风声呜呜地刮到我的脚前,嘎然而止,恶作剧似地。
我很想坐下来,理一理自己满脑子的荒草,可是我可以断定一时之间绝无头绪可寻。而乱七八糟的家具看得我心烦,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们成为破烂王。
擦呀抹呀洗呀刷呀,我是个蚂蚁,把自己的蛋蛋搁这边相相,扳那边又相相,我得把自己的王国布置得尽量舒服,温暖,此时飘浮在我眼前的只是三个孩子,三个孩子有妥妥的安置处,我才会真正让心安定下来。
汉青的锅子我炝掉了二斤油垢,桌子之类的家具也决然有二指厚的油污。
小城的灯光亮起来了。我住的大院座落于城北,几乎是郊外的所在,这里空旷,人烟稀少,演员们吊嗓子敲锣打鼓才不会惊扰居民,这也是造这所剧团大院的初衷。所以我看见的灯光是远远的,一条线或一大片,这是在农村看不到的。
看着灯光,思绪飞回了村里,一抹离愁侵入我的心中,姜砚的影子在闪动,空气变得重了起来,像沾上雨水的蝴蝶翅膀,思念的味道开始咬噬我的心。
一家人都陆续回来了,孩子们要回来吃晚饭,今晚像样一些,饭桌有它固定的住置了,几个盘子都盛满了,碗里有稀的,筐里有干的。
因为家里变得整洁,汉青脸上漾起了笑意,孩子们的小脸也兴奋得通红,林晚挨在我的身边,用那种感激似地眼光看着我。
其实也没有什么,搬家前夕,拚命在我心头张牙舞爪的未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我发觉不管什么事,没做之前把困难成百倍地放大,其实到了眼前,它自动就缩小了,真的没有想像的那么可怕。
这以后的日子里,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这不是我了,我的灵魂跳了出来,隔空瞧着这个面容沉静,衣着暗淡,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的女人,这决然是另一个躯体没错!我的灵魂本该安置的躯体是门庭若市的女主人,引领着村里的时尚潮流,一开口就让人捧腹,风风火火,无所不能。
我的心使我不能适应这一闷棍打死的生活。家务之余,我买了副扑克牌,首先我要让欢歌笑语再次从我的家里飘出来。就是家里的几口人,再加上林夏的男友小腾。打扑克难免争笑打闹,第一次我陶醉在家里热烈地氛围里,有一次汉青也加入了进来,他呵呵地笑着,肉泡眼挤成一条线。婚后那么多年,我头一次看见他由衷地大笑。啊,难道这么多年,我才刚对他有那么点了解吗?他也会高兴地大笑,他也喜欢轻松愉快的氛围?
我们家每天晚上的狂欢终于吸引了第一位朋友。她是裁缝,住在我家的后排,有一天晚上她敲着我家的后窗,欣羡地说,“啊,好热闹哟!”我们搭了上话。通过她,我也跟几家主妇有了点头之交。
人性是残忍的,我不知道这样说有多少人会同意我的说法。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农村老娘们,年过四十,没有明丽的青春作伴,什么服饰都会让我黯然失色。尤其是我又有什么衣服呢?晓甜退给我的二手货,曾让王谷秋嫉妒得发疯,在这样俯首皆是华服的县城里算得什么呢?我说过我有着很强的自尊心,没有了田地,我什么也不能干,袖着手站大街。院子里的人开始睨斜着眼看我,想必我的风流韵事,汉青那天晚上的壮举也随着无处不到的风刮到了城里人的耳朵里,我知道这儿有好几个汉青的老乡,还去过我们家几次。
我打点笑脸迎接她们,她们中的几个短暂地咧一下嘴,卷着大波浪的发卷像微风吹过似地颤动一下,算是点头回礼了,等离我几步远,马上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我就听到“叽叽叽,咕咕咕”。我快步走开了,当然下次我不会再理睬这些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那边来的是汉青的老乡,《西厢记》里张生的扮演者,平时可真是个英俊男子,我们见过几次面,说实在的,我动过心,对英俊又儒雅的男人我向来没有什么免疫力。我不知从哪里泄露了我动心的秘密,是我的眉,还是我的眼,反正他是知道了。这次迎面遇见,我不由得一阵激动,抻抻衣襟理理头发,满面绯红地迎上去,“哈,老弟——”他的脸僵了僵,赶紧回头瞧他的媳妇。
本是低着头走路的媳妇一看到我,头猛地一扬,昂首挺胸地走过去,屁股有韵致地扭着,高跟鞋踏着石板路,嘀嘀嘀,嘀嘀嘀——
我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子生气从脚底心风起云涌地漫上来,最后连我的头发丝都颤动起来。
看吧,我就是瘟疫,浑身上下笼罩着晦气。我靠在家门口的一棵粗壮的白杨树上,老鸹子一家纷纷归巢,它们欢快地叫着,因为一家人相聚,因为接下来相依相偎甜密的夜晚而高兴。而这不是我的家,这个破大院,这儿的空气是有毒的,我已经从里到外把自己打点到最好,卑躬曲膝,尽我所有的能力去扎根这块土地,可是钢筋水泥散发着坚硬的味道,我不知道如此下去还能活多久?
有一天晚上我跟汉青说,“我怎么觉得难以适应城里的生活?”
“是你适应不了还是压根不想适应?”他的话多么一针见血呀,他也一定是这么以为的,我看出他自以为洞悉一切的眼神,如果我跟他诉苦是想获得一丝安慰,寻找一点庇护,那么,我马上发觉这是死路一条。我其实只是跟他发发牢骚,天真地想从他那儿获得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我瞪着他张口结舌。
“是不想适应对吗?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身段,一心一意在这儿过日子,我虽挣得不多,一家人总能吃饱穿暖。”他坐在灯影下嚼一块烧饼,饭疙瘩一会涌到他的左颊,一会涌到他的右颊,清瘦的侧脸布着冰冷的硬。天哪,我怎么也无法对他产生一点点热情,有他在的房间总是在我的心里下着无尽的冷雨。我不由得想起那寒光一闪的斧子,那血淋淋的现场,就是他干的,是用他那捏着烧饼的五短手指干的。那晚之后,他一个字没有提过,他是用无言来表明他的大度,他原谅我了!就是这么回事!我应该感谢他吗,怎么一点没有这样的感觉呢,那最初强烈的震动过去,充斥在我心中的是对他的恐惧,更深的是憎恶。啊,老天作证,我一点不想这样,毕竟他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赐给我一颗爱他的心多好呀。他刚才说什么,我不愿适应,没放下身段,好吧,我得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姜砚,我那英俊高大深情款款的情人,我已好久没去想他了,今天晚上我决定好好思念个够。
我吃力地过着城里人的日子,感觉自己像一只臭虫,随时会被人用脚跟碾死。可是我还是倔强地躲避着人的鞋底。
林夏去一户邻居家串门,也让我去认识一下。那个女主人在叠衣服,一大堆堆在床上。
“呀,这么多衣服都没地方放了,看这乱糟糟的。”女主人长着一副细白脸,笑眉笑眼的。
“衣服要是有多余的,那就给——”一开口,我就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天呀,这样的话怎么从我嘴里溜出来呢,我真不想要她的衣服,我只是要放下身段,要适应生活,要跟人有话聊。
笑眼女人马上回道,更深的笑意在脸上,“对不起,嫂子,没有多余的!”
林夏已是满面通红,她两眼含着泪盯着我,厉声叫道“妈!”
啊,我又说错话了吗?我表情僵硬,手足无措,女儿激烈的反应灼痛了我的心,在村里我从没说错过一句话,在乡亲们中间我得心应手,左右逢源,谁要是说什么东西太多了,我都是随口一句,多了好办,给我!我帮忙解决掉!大家皆大欢喜,送人的,被送的,都不觉得是一回事,怎么到了城里,一切全变了,一开口就是地雷,一迈步就是陷井。
林夏好几天不理我,说我像个老乞婆,丢人!
“你以为是在农村吗?开口就向人要东西!你也真干得出来。你知道别人怎么想,我们家穷,得让人可怜,人会从心里瞧不起你,也会瞧不起我。本来我们是从农村搬来的,大家正七眼八眼瞅着呢,你倒好,留着话柄给人捏——”汉青听说又是一顿添油加醋。
“穷也穷得有骨气!你的嘴以后给我收收!”他装腔作势地说到骨气的时候举了举右手的拳头,唾沫星子飞过来凉凉地粘在我的下巴上。
我狠命地用袖子拭去他的口水,去屋子里躺下了。
我只好不出门,不说话,上那个公厕,不是极早就极晚。阴云积在我的头上,一天天加厚,连我也没料到会在快到月底的时候崩溃成一场滂沱大雨。
那天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孩子们都回来了,我们坐着,汉青进了门。他进门的脸色就不对头,愁容满面,跟塌了一块天似地。
“怎么办?还有好几天才到月底发工资,而我的兜里就这点钱了!”他边说边翻开裤兜,把一卷零散的钞票摊在我的面前。
我冷眼旁观,他好像觉得我不信,把他四个口袋全翻过来,“你看看,你看看,我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一副把挑子撂给我的神气,抱着手瞪眼看我。
我心里冷笑,你没有法子我就有?当初非要离开土地搬家的是你!那时候也没有打零工的,我的劳动力不会在城里赚到一分钱。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有你在,吃穿都不成问题,现在这几块钱往我面前一扔,死活由我?
我瞧不起他,一个大男人。有一点困难他就人为地增大好几倍,气势汹汹地甩给妻儿老小,一副他顶不住爱谁谁的样子。
当初开磨面坊时,电机连烧坏了两台,确实也是损失挺大,他就哭得满地打滚。就好像全家人都活不下去了,叫全村人看笑话,后来还不是挺过来了。这次又这样,如果你下决心在城里养活一家老小,你就另想谋生的法子。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把恐慌带给家人呢。我多么想让我的男人拍着胸膊大声向我宣告,“不用怕!有我呢!”然后把所有的风暴挡在门外。为这样的男人我愿意粉身碎骨!
汉青不是,风暴来了,一家人要陪着他担惊受怕,都得知道他做得有多辛苦,好在以后的生活中学会敬重他,拿他当宝,奉若神明!
可这次拿他当宝也没用了,宝也变不出食物来度过这月的最后几天。我只是听他说,我没有一句反驳的话,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谋生的法子,我不会让孩子们挨饿,林夏卖东西纯是帮忙,几乎一分钱都不拿,汉青跟我摊了牌,我也不能指望他,林秋的学费要交了,好大一笔,林晚才刚十三岁,就快窜到一米七八了,所有的裤子都成了高吊裤,长手长脚被束缚在小了几号的衣物里,我看了真是一阵阵心疼。
还是回家种地!土地是个好东西,经营一年有吃有喝,节制点欲望的话几乎不用花什么钱,就能生活的很好。不像城里除了空气不要钱。
“我还是回村种地吧!”深思熟虑后,那个深夜我推了推汉青。
“不行!”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你养活不了一家子,我又闲着!”
“已经搬城里了,怎么能回去,我会想法子的,我会。”他嘟哝着。
我又冷笑了,我知道他会想法子,他会过一段时间把干瘪的皮夹子往我的面前一摔,“看着办吧,就这点钱了!”要不,在我新买了一个床单或盆子之后,大光其火,“家什够用了,还买什么新的,我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城里的水都得花钱买?你想啃死我!”他以为洗衣服的盆再拿来洗菜死不了人。
他时不时地把风雨一滴不剩地砸在我的头上,他享受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喜欢看我抖着湿淋淋的羽毛无处可躲的样子,我可怜巴巴,他才会觉得自己强大,他高高在上的保护者姿态才会让他觉出男人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