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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3 ...

  •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形同行尸走肉。我有孩子,我还要生活,那点自尊心还在心底闪烁,在外人眼里,我还是那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女人。我背着筐子打猪草,去河里捞青苔,伺弄大田地里的庄稼,对了,我还要每天早晨背着一大筐脏衣物,垫布去河里冲洗。不错,这些垫布脏衣物都是我母亲的,她七十岁那年中风了,非常严重的那种,我把她接了过来,因为我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屎尿糊满了墙壁,指甲缝里残留着大便,蚊子把她当成了活尸,白天晚上叮满她裸露的肌肤,她却什么也不知道了。她瘫痪在床,身体的知觉和精神的意识全部离她而去。
      我不能埋怨弟媳,自从弟媳嫁过来,她们婆媳就是天下第一的死敌。我母亲其实是个不容易相处的女人,她只爱她的至亲骨肉,我的林秋就长期由她照看,她照顾得精心细致,老二患上急性肝炎,是她治好的,她巅着小脚,一天三次地背着孩子去邻村打小针,回来后再按着方子熬红枣汤什么的,琐琐碎碎,二丫头的命就活在她的手里。我亲爱的母亲看着女儿的面就甘心付出。可是对外人就不同了,她恩怨分明,睚眦必报。我弟媳进门后一心想独掌家里的大权,事事想架空母亲。我母亲觉得被驱逐,毕竟是她辛苦支撑了几十年的家,一个年轻丫头想夺她的江山,虽然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破江山,她还是觉得没有立锥之地。还是觉得不共戴天。我说母亲不好相处,主要是说她的协调能力上,包容上,角色的转换和融合性上。其实母亲若是想得开,儿子已婚,家就交给儿子儿媳,她退居二线等着小孙子出世就可以了。可是理论上大家都能这样说说,真正落实到过日子,柴米油盐,哪个婆婆能做成一本教科书?尤其是儿媳独揽大权后,老人买一根线也要开口央告,成为低人一等的人,伸手的人不论是谁,都逃不过被喝斥的命运。可是谁又想被喝斥呢。
      我母亲这辈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在世上讨生活,就是靠着这点刚强和倔强的个性。我弟媳又是那种什么都藏在心底,暗暗较劲的那种,她处处挑战,什么事都对着干,尤其是完全收服我的弟弟之后。没有了父亲,我母亲全部的心思都在唯一的儿子身上,晓唐的倒戈让母亲完全崩溃,每天晓唐一回家,直奔媳妇的房间,两个人关在屋子里,嘀嘀咕咕,那就是商量家庭大计,商量怎么整治她,母亲就是这样想的。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这样婆媳的战火燃起,飞快升级为白热化。而且她们一睁眼就保持着白热化的热度和高度,终生不曾降过温。我母亲的中指上一块很大的月牙形的疤痕,那就是弟媳咬的,因为深,掉下一块肉,陷下很大一块。婆媳俩打血仗的时候二丫头也在,她亲眼目睹姥姥被舅妈压在身下,手指被舅妈咬在口里,血顺着舅妈的嘴角滴下来,最后还是一个男人扒开她的口,她的齿间叼着婆婆的一块肉。孩子的魂吓掉了,夜夜尖叫着惊醒过来。后来母亲用铜勺盛清水迎着太阳给二丫头喊魂,到底不知灵不灵验,只是二丫头变得更加神经质,终生惧怕她的舅妈,直到母亲去世十几年,舅妈也是快七十的老人了,她去看望舅舅,还是挑舅妈不在的时辰去看。她说只要看着那张脸,就什么全想起来了,血淋淋的,全是战场和残肢。
      这样的情形之下,偏瘫的母亲,落在儿媳的手里。各自的伤口还在剧烈地疼痛,一方忽然失去了战斗力,还需要对方扶持帮助,苟延残喘,不是笑话吗?
      当然弟媳对母亲法律上是没有义务的,相处到这个份上更没有了。那是晓唐的事。可是晓唐白天要出工,我弟是木工,他要整天在外面干活养家,他是两个儿子的父亲,那妻子有没有责任代替丈夫尽义务呢?她毕竟得从他的手里接钱过日子。所以在人多的时候,故意拿着婆婆几块粘满屎尿的垫布去河里冲洗,但家里的日用饮食方面就差得多了,早上送点干粮后,一天几乎都不会管。晓唐刚开始收工回家会拖着疲惫的身子为母亲清洗身子,以后他累得到家就摔倒在沙发上,这项也免了。
      这谁也责怪不了,生活本来就这样辛苦,又一再地加重砝码,怎么办呢?
      我默默无言地把母亲接来家中。她生养了我,为什么要别人代我尽养老的义务呢?
      我把她安置在西厢房,搭了个矮矮的地铺,方便抱她上下,洗澡洗头换干净衣服。我母亲终于可以体面地见人了,她其实只是偶尔糊涂,病情稳定后,有时候她不仅认识全家的人,还恢复了她的个性。她其实受不得委屈,不平就鸣。我都由着她,如果也像以前一样张扬自己的个性,娘俩个早就干了起来。她爱吃肉我就把鸡骨头全剔掉,精肉喂给她,饭做得稀烂,让她喝糊糊。她喜欢清亮的水,我母亲从年轻时就有这个诗意的习惯,那就是她的卧榻前得用干净的盆子蓄一盆清澈的水,微风一来水波涟滟,我想她这一感觉也像有人喜欢掐一束野花插瓶供养一样吧。
      我每早服侍她梳洗后,都给她换一盆水,万一哪天忘了,她就失魂落魄地大叫。
      我母亲变得白胖,得公平地说,我母亲年轻时是个美人,老了后富态雍荣,气质不凡。只是她瘫痪后在我弟媳手里的几个月,人干瘦得脱了相,如今一调理,她雍容的气度很快恢复。这份气度就是坐在轮椅上也无法消减,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是个病人,她皮肤白皙透亮,红晕荡漾,花白的头发整齐地背梳着,就像一个坐着休息气定神闲的退休老太太。
      可是接踵而来的就是严重的便秘。吃得多不活动的老人大多有便秘的毛病。常规的医疗手段失效后,每天早上给母亲抠大便就成了日常,那时买不到一次性手套,可是直接用手指我只想去死,后来找了根光滑的棍子,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一阵阵的痉挛仍然过电似地击打着我的胸膛。她憋得脸通红,疼得啊啊地叫着,棍子沾上了鲜血,她的肠道实在是太干了,我不忍心再下手,母亲就大叫着,还有呢,还堵得慌!天哪,活到这个份上了!可是一吃饭,她又不肯少吃,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我也舍不得她饿着。忧愁地看着她,我看到的不是食物,是一堆堆羊屎蛋越积越多,堆山堵海。我每次扒出来的不过是这山海的一角,它们更多地堵塞在她的肠道里,使她越来越肥胖臃肿,气味难闻。
      就这样吧,跟生活叫板,看看到底谁熬得过谁!
      家里发生这样的重大变故她是不知道的,她关在屋子里,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能知道什么呢。
      我喂她吃饱,抱她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晒晒。她满意地眯着眼睛,白亮的脸颊透着些昔日的神采。那是我小时候熟悉的,记得我被坏孩子欺负的时候,除了雪得替我出头,我还有母亲这个巨大的羽翼。我跑回家,哭着和母亲讲述。母亲拿着锅铲,围裙飘荡在她的腰间,大踏步地去砸坏孩子家的门环。因为没有男人在家,被队里不公正待遇了,被人穿小鞋了,母亲叉着腰大骂,被逼急了的女人什么都不怕,孩子就是她的勇气和底气,她敢指着权力最大的人质问,哪怕回家吓得腿发软手发抖,她也会在众人面前拚尽全力扎煞起羽毛,为孩子们搭建一方不会漏雨的天空。
      我亲爱的母亲,曾经那样地把风雨遮在外面,强大的,伟大的母亲呀。
      那个凶杀之夜的第二天黄昏,我打开母亲的房门,把脸埋进她的衣褶里。母亲呆滞地低头看我,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抚在我的头发上。
      “怎么了,我的大白猫?”母亲舌头僵硬,说话带着种生硬的腔调,中风的人都是这样,得听惯了,认真辩别。
      她这会意识肯定又飘远了,她总是这样,忽来忽去的。她忘记自己的女儿,又在怀念她的大白猫,那是她喂了十年的猫,几年前就死了。
      “又不记得我了吗?”我抬头看着她。
      “啊?”她茫然地看着我,一层惊惧的表情浮上她的面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瑟缩着。我的心瞬间抽疼,我一生都不能看到这样的眼神,尤其这眼神来自我的母亲,我的强大的,一个劲冲在前面的,无所不能的母亲。
      我拿只黄杨木梳梳母亲的头发。我不认为母亲突然中风就是她个人体质的原因,我相信父亲的那场风波给了一记重创,仅仅次于当场毙命。
      那是晓甜去成都接父亲的班以后。她回家休假,她是先给我说的。
      “姐,有件事我不知该怎么和你说,”她年轻的眉微蹙着,我停下手里的活计,那时我儿子出生不久,我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丢了这样摸那样。她不常用的声调怔住了我。
      “我在成都发现了一个女人,父亲带我去她家吃饭,还有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扎着小辫子,长得好像小时候的你!”
      “像我小时候?怎么这样巧合?”我先是不太相信,看着晓甜那淡定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一只手捂在张开的嘴上。
      “不可能!”我急忙否定,可疑的乌云马上笼罩上来。
      “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好看,胖,我也看到了她的丈夫,是个瘫子,听说从很年轻的时候就睡在床上。那个女人对咱们的父亲很特别,不管从神态到举止到语气,姐,你了解吗?她是不经意流露的,有点像母亲偶尔对父亲会有的样子。还有那个女孩子,她叫田田,她坐在父亲膝头吃饭,他呼唤她的柔情咱们都没有享受过!”晓甜抿紧嘴唇,小小的嫉妒烧灼着她的心,这种神情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你能确定什么吗?”
      “我打听了别人,也问了父亲。田田是那个女人唯一的孩子,听说她丈夫是不行的。”
      “那父亲也当你面承认了吗?”
      “那怎么会?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我有什么感觉?我说半信半疑,他就一下子转身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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