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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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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砚被打了,而且是很丢人的被打。夜半十分,镇上的一伙小混混包围了他家大院,他被蒙住头打得鼻口窜血,住了好几天院。究其原因,还是五华,金子的丈夫。五华是个惹事大王,人尽皆知,他住在镇上,与那伙混混积怨太久,他们就报复到五华的干爹头上了,是为捣毁他的靠山。我看到了遭到围攻后姜砚的家族,他七个兄弟及近族人等拿着锄头棍子在村里转圈示威的样子,他们只敢在村里转转,多多少少找回点面子,不敢真去镇上围攻那个小混混的家,虽然那个混混住在哪里人尽皆知。混混的势力已成规模,方圆数十个乡村的青年都拜倒在他的门下,场院里天天哟五喝六地练习拳脚,他还有保护伞撑着,据说混混的二哥在市里任什么要职。谁敢去戳老虎的鼻眼子!
他们可笑的马后炮的样子看了让人恶心。
五华不离床前地服侍他的干爹,哪里也不去。五华是散兵游勇,人家是徒儿法孙好几百口子,气不好吃也得先忍着。好在几年后那伙混混打出了人命,政府扫黑打恶把头子给枪毙了。
五华买了一大挂鞭,到处放。我不喜欢这样,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两败俱伤而已。
想不到灾难犹如阴云积在头顶,有一天轰然砸到我自己的头上。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姜砚照例在我这里过夜,是周五,下半夜热得很,他独自去小平房的露台去睡。睡梦中我忽然被一阵狼嚎一样的惨叫声惊醒。我趴在窗台往外看,月光下先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捂着脸趔趄地走过,随后一个矮个子穿着白裤子的男子走过,那是个惨淡的月光之夜,他的白裤子像裹尸布一样分明晃眼,他的手里还提着个什么东西,将惨淡的月亮映得寒光凛凛!
我预感不好,推门而出,我先爬上晾台去看姜砚。他的呼噜声听不见了,他的人也不在,他躺卧的地方一滩污渍,我摸了一把,又嗅了嗅,腥臊难闻,是血!我的头脑轰地一声,一回头,一个黑影幽幽地摸了上来,“谁?”我厉声问。
“妈,是我!”哦,二丫头,这个幽灵般的孩子,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的身后,我从不幻想她能帮我什么,可现在总算是有人在,多少壮下胆。
“我看是爸砍了姜砚了!”她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这个倒霉孩子就是个恶魔。
“咱们得赶紧去找下姜砚,淌了那么多血,会死的,说不定现在就晕在哪儿。”她说话像个大人,头脑清醒。
真对,不能让姜砚失血死掉。
夜真静呀,像死了一般,月亮只剩半拉白痕,稀稀拉拉地俯照着荒村,什么东西都像被一层雾气蒙着,就像白布遮着个死孩子,一揭开就是肝肠寸断就是天崩地裂,就是地狱黑洞洞的入口。还是蒙着遮着吧,我永远不想看到真相,我全身发麻发木,由老二拉着深一脚浅一脚顺着门口的大路爬上小坡,找位于白果园里的一间小屋,那是姜砚盖的小园屋,里面有铺盖,他平时常在里面歇息。我们顺着血迹往前走,他的血滴到小屋门口又折了回去。门锁着,没人。
回家后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没有可以拍门去求助的人,到这样灾难临头的时候我猛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单,所有闹哄哄的友情现在看来都不过是闹剧,比鸿毛还轻。我想起了母亲,晓唐,他们是我的依靠,不管在成长的过程中怎么样地打过骂过恨过,在这样的时刻我还是只肯依靠他们,信赖他们。我跪在黑暗的桌前,头埋在掌心,呼唤“娘呀,弟呀!”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今天是周五,爸一般周六就回家,周五那是危险期,别让他过来了——”二丫头幽幽地说。
可不是吗?今天我还和老二大吵了一架,她就咬牙切齿地提醒我,爸爸快来了,让他快走吧,别让他今晚住在这儿了。
我哪里肯听,没有姜砚的呼噜声我就睡不着,都这样那么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的,我只当是老二的危言耸听,我可不会听她的。
我不语,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乌云砸在头顶,看是暴雨还是冰雹吧。我缩紧了身子,抱着头,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小,最好缩成个铜蜿豆,铁锤也砸不开。
大门咣当一声开了。
我惊跳起来,几个便衣警察走了进来,拿着纪录本和一根警棍。
“李汉青已自首,他砍了人,你是她的家属吗?”几个人围住我亮了身份,请我坐下问话。我坐下了,确切地说坐歪了凳子,滑瘫在地上。至于他们又问了我什么,而我又说了什么,现如今一个字都记不住了。只记得他们看了看现场就离开了。
变天了。一天亮全村蒙在一片似有若无的虚幻之中。平时熟悉的面孔像糖葫芦一样三五个串在一起。我看不清谁是谁。一片云雾之中,白牙呲在唇外,脸上挂着冰霜,有的还似哭似笑地瞪着大眼。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飞快地从大路的东头走到西头,再飞快地走回来。我不会一个人闷在家里捂着被子哭,这不是我的性格。我抓住了第一个人,她是一个长脸女人,平时羡慕死我了,我穿戴什么她就竭力去学,她丈夫天天斥骂,“同样的衣服到你的身上就成丧尸布!”我也一度对她那复员兵丈夫心存好感的。我不能失了面子,我要保持我的骄傲,我要解释。
我抓住她的手,啰嗦着嘴唇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汉青砍了姜砚了!”话一出口,我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天哪,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不相干的人说这样的话,是鬼附了身吗?我渴望她没有听见,已来不及,她的脸上已呈现出一种似笑不笑的忍俊不禁。好可怕的表情,我敢肯定一朵笑之花已在她的心底里绽放了。她的脸上每道皱纹都蓄满了笑意。这是遮不住的,或者她无意去遮。她就那样对着我,让她自己的高兴昭然若彰,什么话也不说。
“妈,这个可恶的女人在笑!”二丫头还跟在我的身后,她寸步没离开过我。我记不得林夏和小林晚去哪里了,这样的时刻对他们竟一点也没有印象。只有老二阴魂不散,我一回头她就在,一回头她就在。就像我身后的一片阴影,一看见心里就冰凉一片。
我心里有座冰山在卡卡地往下掉着冰碴,我知道它会倾倒的,会的。这个长脸女人因为身高一米八,绰号高老三的,是平时跟我亲密的,每次见到我就扳脖子搂腰,教唆她儿子叫我“妈妈”,因为在那时的农村叫妈的还是少数几家,而我有三个孩子,他们总是妈妈妈妈地叫唤我,高老三才五六岁的儿子就以为我的名字叫“妈妈”,我家的老母猪跑到场院上了,她的儿子一见之下就告诉她,“这是妈妈的猪!”这成为高老三乐此不疲的笑话,我一去,她就对她儿子说,快叫呀,妈妈又来了。常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快乐的气氛笼罩在头顶的空气里。如今却是另一种心肠,高老三这样乐开了花却连掩饰一下都不肯了。我愣愣地瞅着她,她不再谄媚的脸原来这么长,她的个多高呀,就像黑白无常里面的白无常,尖尖的白帽子顶着云端,忽忽悠悠的。
天哪!谁肯掩饰一下呢?我游魂一样的脚步停在每一家的玻璃后窗,不理睬我尚好,每一张脸都撕去了一层皮,我看到了王谷秋的紫茄子脸,她男人的红圆脸也跟她挤在一起,窗玻璃使这两张脸变形难看。
陈林这个鳖孙早跟我闹崩了。我跟王谷秋这个悍妇火拚了一回,陈林居然拿根大棍示意她女儿上来打。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忘恩负义,吃完一抹嘴。这回两人全出了气,我不会理睬他们的,事情还没完呢,我,还活着呢!
泪水像雨滴啪嗒啪嗒地滴落,隔一会我要大口地咽一下,因为我没有让泪滴在人前,我让它倒流进我的肚子里。
北方有一彪人马飞将过来。是老罗带着她的小喽啰,小喽啰是她的一儿一女,两个侄子。
“三妗子,没事,有我在呢!”这是我今天早上听到的第一句话,温暖有力,直插心窝。是老罗,她叫我三妗子。
对不起老罗,写到这儿才让你出场。其实,她一直存在我的生活中,她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她的处境让我同情,她是王天然的小三,为男人生男育女之后,又被抛弃,为了孩子只能没名没份,不尬不尴地住在村头的破房子里。我生性侠义,看不得孤儿寡母被人瞧不起,偏要跟她做朋友,偏要给那些恨不得把她踩在脚底下的坏娘们看看,那些坏娘们大多是以王天然的大婆子为首的。我偏要将老罗藏在我的荫下。当初老罗才十六岁,是男人先引诱得她。可怜的孩子失了身,怀了孕,娘家去不成,婆家又不容,她是个受害者。
我护着她是护着,老罗三番五次找我借钱我是真的受不了。她没钱还。一天一大早又来了,我刚想回绝,汉青已起身开抽屉了,他是头一次经这事。我气坏了,抄起一个枕头往汉青身上砸去。这个死人跟我没有一点默契。老罗也看到了,事后居然没什么事。她说汉青是个好人,可也还跟我好。她可爱就在这里,我手头宽松当然就会尽量照顾她。
她年轻得多,单纯淳朴,通情达理。这是我们友谊得以坚固长久的基础。
没想到她今天居然如此仗义。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时候。
她拉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家走,神情严肃,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她的儿女侄子一行人四围护着驾,在四周或明或暗无数的眼光中,拥着我像凯旋的战士一样回了家。以后看到电视上明星走红毯,我觉得大有异曲同工之处,除了没有啪啪亮瞎眼的闪光灯,同样被万千目光聚焦烤灼,直至冒烟起火。
这是我的家吗?一下子显得空荡得可怕。院子里的血迹还历历在目,阳光洒满了斑驳的水泥地面,这样水泥抹起来的地面也是村里的头一份,别家都是下雨两脚泥水拔不出来。美人蕉还不知死活地开着,月季不知是第几茬了,一只老乌鸦像往常一样在我破败的小花园里逡巡觅食,汉青是剧团美工,百巧万能,在村里人眼里是能工巧匠,这个小花园有三尺见方,在设计图纸上是花木扶疏,风情万种的,我天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功夫陪他风情,结果一下雨里面就沤着一汪臭水,苍蝇蚊子大合唱,水干了,就扔些破衣烂衫,由着它们悄悄地腐烂变质,可能我骨子里就是不想配合汉青,我一拆他的台就莫名高兴,我就喜欢看他失魂落魄的丧气样。这些都没有变。哭声是从哪里传来的,是两个闺女,大闺女用菜刀割破了手,一手捂着,老二用纸去包。
“林晚呢,我儿呢?”我忽然张皇起来,好像一个世纪没见到我的林晚了。我在院子里打了一圈,一头钻进卧室。谢天谢地,林晚盖着被子,香甜地睡着,一副现世安好的模样。
啊,现在才不过上午八点的样子。林晚当然还没起床。我真羡慕他,可以这样安稳地睡去,我也真想躺下来搂着他,就此睡去。
可两个女儿饿了。林夏手又破了,我得做饭喂饱她们,我从不会饿着我的孩子,不论何时何地,哪怕乞讨。我得让我生的孩子吃饱穿暖。
我像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人,添水点火,坐在大锅前。老罗走了,她护送英雄般把我送回家,使命完成。我看着火苗发愣的功夫,感觉到身后有毛绒绒的东西在动,一转头,是老二。她的脑袋挨着我,脸上漾着柔和的光。
这可是旷古没有的,她的小脸除了刚下生时只一个劲地哭地变形,一有思想就是对我苦大仇深的,她的眼光向来恨得要吃掉我。今天让我看到一个崭新的她。我不敢相信地陌生地瞅着她,又怕瞅的时间长了把她打回原形。
饭熟了,老二给我盛饭,拿筷子,我愣愣地看着她,一股柔情涌上心头。毕竟是我生的,我为了生她,与死神奋战了二十四个小时,比她姐姐和弟弟的时间总和还要多。我为了讨好她,用尽了心机,她油盐不浸。
我怎么能想到她在这一刻融化了。
“妈,吃饭吧。一定会没事的。”原来她的声音这样好听,我仔细端详她的脸,灿若春花,啊,我美丽至极的女儿,她生着奶油般纯净雪白的肌肤,五观俏丽,神采飞扬。我还记得汉青说她的作文成绩全年级第一,她是全校最受男生青睐的女孩子,因为高冷仙气飘飘,噢,我的好女儿。
我拍着她的脑袋,但我吃不下,就像一只龟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地,谁的脚都可以踩踏上去,谁都可以让我一下子毙命的时候,我没有胃口,是的,我也不要同情,同情就是可怜施舍,是给弱小者和小丑的。
我现在只要我的女儿们吃饱,要我的林晚好好的。我已录完口供,我不会主动去找什么,我就在家等着。天边涌上来黑黑的一大块,不管是什么,我就等着。
第二天,五华来了。他其实已有两个女儿,金子常抱着老二回娘家。可三十出头做了父亲的五华还打打杀杀,一副孩子相。他一脚跨进门,怒气冲冲,身后是数十个年轻人。
“砍人的呢?”他睁着眼在家里找。
我叹气不语。
“姜砚怎么样了?”
“正输血,鼻骨骨折,都毁容了,太他妈惨了。”
命没事就好。我松了口气。我一直吊着心的就是这件事。我知道那天半夜姜砚是找到了五华,五华把他送进了医院,总算没耽搁。
“啊,这狗东西,真狠哪,他想一刀砍断干爹的头哪,惨不惨!”五华摇着干筋堆累的头叹息。
“活该!”二丫头恶狠狠地喊。
“活该!”大丫随后支援。
五华气得冒火,他捏了捏拳头,又不能对孩子们怎么样,就掉头一招呼,一伙人又风似地走了。无疑他是想找我诉诉苦,可我又有什么法子。说到底,汉青是两个丫头的亲爹,我唯有苦笑的份。
我只是纳闷,一直隐忍的汉青,怎么突然在这一天爆发!我不相信他会不知道,他很多次在家里碰到姜砚,他们一块下棋喝茶,装模作样,平安无事。我知道姜砚那无所不在的气场,他生来就是一个王者,汉青是慑于这种无形的压力吧。我厌恶地想起农村有种恶狗,你走过它的身边时,它眼角斜也不斜你,不动也不叫,正以为放心而过的时候,或自认为安全,放松警惕之时,它魔鬼一样悄没声息地跟在你的脚后头,看准裸露的脚踝致命地咬上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嵌进皮肉里,毒素灌注到血液里,疼还在其次,那份震惊,愤怒,惊吓,那真的会让一个好人发了疯!
这就是我心情的写照,我想不通,毫无征兆,汉青怎么会忽然拚命,致姜砚与死地呢?我相信他是想杀死他的,刀刀致命,只是黑夜使他偏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