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24、２１

　　我就这样地心软，真是没办法，遇到扎心的事不让管还不行。
　　这不，我妹妹晓甜又来哭诉了，她不能生育的事真是铁板钉钉了。
　　“我对不起老邢呀。”她哭得鼻涕口水的。老邢是她的丈夫，一个标准的美男子。我妹说来也真好命，她终究找了个绝色，比马根还帅，她屡次想要带着老邢找马根炫耀一番，到底没有机会。她天天心痒呢。这么些年，马根儿女双全，她膝下荒凉，早没了兴头。现在只是哽咽着不能抬头。
　　“怎么办呢，你已治到不能再治了！”我也发愁，真是浪费了两口子的好基因。
　　“是不是小邢也不中用，光是你一个人的事吗？”我忽然想到。
　　当时母亲也在，我们娘仨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密谈的，我们时不时要有这样的空间聊聊心事。
　　说到这，母亲专注的眼光望着晓甜。
　　晓甜脸一红，附耳对我说，“我试过了，我偷偷找过别的男人！”
　　“啊，你还真敢？”我瞧着她羞红的脸，“也是没用？”
　　她摇头。
　　“你们说什么？”母亲不满我们的咬耳根。
　　“说要不是从小你把我弄得掉到地上，冻坏了肚子，也不会这样。”晓甜没好气，也只有她敢这样，母亲一提起这宗事就熄火。这一回她倒回应。
　　“那时候穷人都在地上生孩子，也没冻坏哪个，怪我把你生坏了，那你姐怎么这样能生，一气三个！”
　　“不跟你们说了，快想想怎么办吧，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晓甜眼角都有皱纹了，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就那样失神地瞅着。我是体会不到那种刻骨地痛的，我被三个孩子累得像条狗。
　　晚上睡觉，母亲跟我打通腿。
　　“不行你帮她一下？”冷不丁她来一句。
　　“这怎么帮？”
　　“你肚子空着也是空着，地又是块好地，下种就结籽，不行你和小邢试试。给老远留个后，好歹也是老邢家的孩子。我真怕小邢早晚嫌弃你妹妹，甩了她。”
　　我的亲娘哎，她真想得出。
　　我眼前闪出小邢的身影，他是烟台海边长大的，那副相貌堪比明星，一双线条完美的眼睛，五观立体性感，少年时不知该是多少小女孩的白马王子。没有后代的话也真白瞎了这么好的基因。
　　我真恨我自己，我居然没有像个良家妇女一样，上窜下跳地去拒绝。我无耻地保持了沉默。
　　晓甜那边的信息来了，她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与姐姐。
　　“不如你跟姐夫商量为我生一个吧。”晓甜提议。
　　唉，她还真以为生孩子像鸡下蛋，屁股一撅扑通就下一个，可是，别和我提汉青，全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再和他生孩子。每次那样的夜晚之后，我都把自己洗脱皮，刷牙到恶心。老天真公平，让我最讨厌的男人做我的丈夫，又让我的身边围绕着我心爱的莺莺燕燕，我的生活不至于在黑暗中枯萎掉。
　　“咱们生个孩子吧。”我跟姜砚说，“给晓甜留个后，也是这么多年咱们爱情的见证，我不为晓甜想，也想有一个你的孩子。”
　　姜砚很高兴，他想不到有这样的机会。我躺在他的怀里，他英俊高大，我娇小美丽，应该生一个绝色出来，呀，难描难画。
　　我算准时间，很卖力地和姜砚劳作起来。我立争不让一颗种籽失落到肥沃的土地之外去。
　　汉青被通告了这个好消息，他搓着手踯躇在我的床前，脸上挂着恍忽又兴奋地笑，他很激动，能被派上这个用场，他为自己的健康强壮，也为自己的舍身取义而激动，他一向不服小邢比他长得好看，怎么样，长得好生不出孩子，不还得让他出马？
　　我暗笑，为了孩子到底有个名份，应付了他几次，单挑不是排卵的日子，我决不会要他的精子。
　　我受孕了。姜砚早为了孩子打通了一切关节。快生的时候，我穿起了黄大衣，躺在床上笨拙得不能翻身。
　　“二丫头，帮我洗洗衣服。”我叫老二，老大不在家，只有她。
　　“嗤。”这是她的回答，自从送孩子给晓甜的计划失败后，她跟我又结了一层冰。不知我喜滋滋地跟她商量这事的时候她看出了什么还是怎么，她看我的眼光带着刀。今天不是衣服泡了好几天快臭了，我又真的无力，才不会用她。可就是这样艰难的时刻求她，她还是这样的态度。
　　我气得肚子疼，又真的难过得只想喝碗水。
　　“倒碗水来。”半晌她进屋，手里的碗呯的一声砸在桌前的玻璃上，大半水花溅到床上。
　　“你要死。”我要能抓住她，非撕碎了不可。
　　“要死的是你，□□！”她轻飘飘地说，她已经十多岁了，长得很高了，她的话使我一震。什么，难道她知道孩子是姜砚的，说不准，老二精得要死，她总在半夜来偷看我，那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有一回，姜砚有事下南方，好几个月才回来，我耽心得要死，他一进门我就抱住他，俩个人倒在沙发上，吻得天昏地暗，我还想当场做做。就在那样的销魂时刻，卧室里传来老二叫妈妈的声音，我居然忘了，这是大白天，她在睡午觉。看，她就这样无处不在。我怎么喜欢得起来？我生了个冤家对头。不知汉青知道几分，但表面上他还沾沾自喜，我自觉这老二知道得更多。这是头一次，她跟我说这样的话，这样骂我。
　　“滚！”我抄起一本书兜头向她打去。她凛凛然地转身。林晚恰好跑了进来，幸亏我生命中还有一个林晚，我柔软可人，老是睁着双善意大眼睛的林晚，多少时候是他安慰了我愤怒的心。我抚摸着林晚，让火气平息下去。林晚把水递给我，我大口大口地喝着，我发誓，只因为这一口水，我一生都不能不爱我的林晚，不感激林晚。
　　终于生了。前三个都是接生婆在自家生的，这一个去了镇卫生院。头天疼，第二天上午出生。是个胖丫头，八斤多。
　　才八天晓甜一家来抱孩子了。林晚放学扒在床沿哭，他找不到小妹了。我搂着善良的林晚安慰他，小妹是去好地方享福去了，应该高兴才是。
　　我不能够未卜先知，我的这个孩子在未来也不见得就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还应该说，她的出现造成了两家长久的裂痕，当然她的事是其中之一，很多的事叠加在一起，若干年后我和晓甜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个悲剧，但是造成悲剧的过程中，每一件事都是我们不得不去做的，也不能不那样做的，再来一遍也是一样。没有修正，不会偏斜，人生难道就是这样的无可奈何吗？
　　我的孩子被举报了，当然是违反计划生育了。姜砚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好在孩子不在了，送人了，这事后来怎么了局的，我没有心思去管。
　　一岁多的时候，起名叫田园的小女儿回家一次。汉青想抱，孩子摇着手使劲推拒着，我远远地看着，不能不说心里有一丝悲悯，汉青的老母亲老泪纵横。只凭她老泪纵横这一点，我又拾了满满一口袋鸡蛋送她。叫二丫头送去的，二丫头最爱干怜贫惜老的事，好笑得是，在她奶奶那里，她从没得着好气，这个老二做好事也没人知好，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我常常想，她天性里就带着些讨人嫌的成份，这真的怪不得我。
　　大雪初霁，阳光明媚。我城里的妹妹穿着鲜亮的缎子小袄，顶着菊花似的烫发，黑眼红唇地跟我在村里遛达，孩子抱在我的手里。
　　“这是你生的小闺女呀，怎么越长越像你呀？简直一个模子扣出来的。”村邻一块围上来，七嘴八舌。
　　“这怎么舍得，长得这么好？”啧啧声一片。
　　“叫妈呀，这才是你亲妈！”
　　我被这层浪潮包围，心里波涛起伏，大家夸赞我生的孩子，就是夸我，兴奋变成脸上的红晕。我还想再往前走，有人拉我的衣襟，是晓甜，她眼圈是红的，黑眼线洇了一块污渍抹在眼窝下，样子很滑稽，而且她红盈盈的脸色变作铁青。
　　“我不舒服，想回去了！”她声音低低的。
　　我和她回去了。到家她一言不发，就收拾田园的尿布衣物，然后抱起孩子回城了。我竭力回忆哪里不对了，我辛辛苦苦怀胎十个月的孩子，抱出去给大伙瞧瞧有什么不对呢？村里谁不知道？别人让孩子叫我妈，我又没让她叫，孩子还是你的。
　　走就走吧，我一生被人误解的事太多了，我暂且丢在了一边。好在我十分放心田园的生活。晓甜已从遥远的成都调来我们小县城了，进了一家当时最红火的单位，百货大楼，工资高高的，身上天天飘着百货大楼的糖果香。小邢所在的车队也是天南海北地跑，光工资以外的收入就让他们生活富足，我去他家住过几天，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城里人的生活跟我们没法比。
　　好在，我是认卯的人，我爱这个小村子，别的地方再好我也不会去。我的一亩三分地里有花有草，生机勃勃，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坚强，只要落到一块土地上，我就选择扎根生长。我从没起过和汉青离婚的念头，我的宗旨是，你不开心你走。汉青动不动就去我娘家告状，我就不告谁，我跟他当面干，我非干得他屁滚尿流。
　　最近的一次争吵，他跑到镇上喝了个大醉，被一个陌生的男人送了回来。又能怎样呢，第二天他又该干嘛干嘛！他也没有同情，连他的母亲亲姐姐都站在我这边，或者说不敢当着他的面得罪我。他大姐有一回倒想伸张正义来着，要吃饭的时候，我端着个饭筐兜头一扣，“吃什么！没饭了！”他大姐多聪明，她不能断了娘家路，为此专门送了一件好料子给我做裤子。不管怎样，我都捏着分寸，终生跟汉青的两个姐姐保持着友好往来，包括他的哥嫂。我是见好就收，知道边界在哪的人。
　　一切稳得很。可是在这样看似平静的岁月里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