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21、18

　　我和汉青的关系恶化到了白日化，而且无时无刻不在白日化，现在听到他自行车的铃声我就想吐。
　　家已从村中搬到了村头，紧靠着一条通往镇上的大公路，盖了阔气的大房子。村里的头一份，青砖到顶，周围几个村庄赶集上店的，全都对着鹤立在众多土房里的新房指手划脚。全是夸奖汉青的，这些外面光的事情都是男人的功劳，我就是累死也没人看见。
　　我侍弄着大田地还不够，汉青又四处张罗给我找活干。他买了磨面机，把靠路头的过道房改成了磨面房。我上套了，农忙一过去，我就顶着块白毛巾，拉上电闸嘟嘟地磨面，猪饲料，白面，玉米面，做点心的白糖粉——那时候农村供电不正常，总在午夜之后才来电。我忙得像个陀螺。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吃穿用，上学，哪个能让人省心，我咬着牙也得干。汉青天天在城里上班，每个月的工资也不知弄哪去了，每次给我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几天就干了。
　　因为电压不稳，连烧了几台电机，还有我家俱乐部的成员开始偷吃我磨的白糖粉，连吃带偷，有一个我最偏爱的帅小伙拿准了我不在，饥不择食似地吃得眉毛胡子全白了，扒在机器上干呕了一阵，又大把大把地抓住糖粉往口袋里装。我站在窗外的树底下看着他，那种悲凉在心里无限地扩大，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看透人性，就像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全身心沉浸在剧情里，和主人公同哭同乐，可是骤然间剧场的灯大放光明，管理员吆猪似地嚷道，清场了，清场了。人的心就会瞬间悲凉，那样花光灿烂的人生原来全是假的，是演出来赚人的眼泪的，归根结底是赚人的钱的。真实的人生就是，在刺目的光明下无所遁形，到处回荡着驱赶的叫声，清场了，结束了，完了。我基本上是一个喜欢自欺的女人，什么事不喜欢看透看深刻，只要快乐，你哄我，我哄你的就完了。可是鄙视还是自己长了出来，人要下作了一次，就真的高大不起来了。
　　这样丢东西，又损坏了几台电机，电机是全部机器的灵魂，也是最昂贵的主件，尤其农村又总是半夜来电，我的磨面房关门大吉了。
　　没歇几天，在院里扯了一张大网，汉青又买了几百只名为二八八的白洋鸡，号称三百六十五天可以下二百八十八天的蛋。我变身成了小猪倌，一篮篮的青草割回来，拌上麦糠，喂到能下蛋了，那真是形势喜人，一夜之后天亮就能看到白花花的鸡蛋。汉青负责找销路。可我是个粗枝大叶的女人，来我家玩的人开始又有人偷我的鸡蛋和钱。有一次林夏看到庆嫂的三儿媳小花去翻我衣柜里工作服的内袋。
　　明明看起来形势喜人，可汉青年底盘帐，也就收支相抵，赚了白吃一年的鸡蛋，就又结束了喂鸡。汉青转眼又雇车拉来了一车厢的各式甜点。那些又香又酥的点心在路边一字排开，香飘全村。这个生意时间更短，村里很多人吃点心不给钱，要也不好要，天一热点心又不好放。后来又上了织毛衣机，准备将来开家毛衣加工点的，汉青专门带着我和林夏去江苏学习了好几天，也是没干多久。
　　不得不承认，在生意方面我真是没有头脑，我这一生就不是创业的料。老天是公平的，他给了我姣好的容颜，便不再让我去打拚了。
　　“你是干什么什么不成！”汉青算帐后总是这样对我说。
　　“有本事你自己去干好了。我已生了三个孩子，养大他们已够我忙的了，我不要发什么大财！”我心里明白，嘴里也不吃气。
　　“我败家就败在你手里。”他下结论。
　　“那谁叫你娶我的，你的初恋不是要死要活跟你的吗，你怎么狠心踹掉人家，你自己眼瞎——”汉青低下头。原来没认识我之前，他支书的父亲给他订了娃娃亲，女方本村，爱他爱得要死，他上学的一应开支用度全是她准备，平时家里的大小活计也是她全包，真是全身心付出。□□时贴大字报，好事之人还给她贴了一张。编了三句半，“刘兰兰，男人迷，见了汉青心欢喜，真恣！”可是汉青变了心，他看上了我。瞒着我母亲，退了婚，才娶了我。听二哥说，当时刘兰兰喝农药寻死过。
　　汉青是什么好东西，负心汉！我瞧不起他。他上学时也是个情圣，全班的女同学都迷恋他，不是好色，怎么会迷乱了女同学？看他平时憨厚的样子，我可对他一清二楚。跟我谈对象的时候，为了讨好，他的那些风流韵事可都兜了个底朝天。
　　有了姜砚，他在我心里更是不值一提。这个窝囊废还坐在门口和姜砚下棋呢。
　　村里人来来往往地看着，我不知汉青怎么想，可他故作平静的样子，真让我好笑。晚上我把他踹下床，我讨厌他的身体，他爬过来和我抓挠在了一起。
　　我带了伤，他也伤了。他还踢了我的腹部，肚子隐隐作痛，我抓了块砖头照他的脑壳砸去，鲜血见证了我们的婚姻多么可怕。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看到老二那阴冷的目光，汉青是摸黑回城的，饭桌上只剩下我和三个孩子。那两个安静地吃饭，只有老二用成人的眼光不住地审视我。
　　“吃你的饭，瞅什么！”我知道昨夜的大战她肯定在门口偷听，这个丫头越大越鬼鬼祟祟，我和姜砚在一起时，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这样是早熟吗？白天她把姜砚的衣服铰掉，他用的东西她摔碎，恶毒得像个巫婆。到底大人的事她去管什么呢。我和谁在一起快乐就要和谁在一起呀，这有错吗，我真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作我对头，陷我与痛苦之中。
　　眼泪流满我的脸，老二的眼光让我愤怒，她也只有十岁吧，却个性越发悍暴，居然在我的瞪视下，啪地一声，摔了碗筷就走了。
　　我岂能容她如此放肆，我一把捉住她的头，左右开弓打了她。
　　“你不是我妈妈，是臭流氓，我会杀了你！”
　　她大喊着，仇恨的眼光射向我。
　　天哪，她从哪学来这样的话，什么流氓，女人的身体是自己的，想给谁就给谁，又没触哪家的天条，她怎么跟很多人一样来定我的罪。我想到一个开饭店的老头笑我□□，我揪着他的山羊胡子泼闹一场，“我再浪汉青没有嫌弃，你个老东西，哪里临到你呲牙咧嘴！”我大获全胜，所有人都来劝我消气，那个老东西气得直倒气。我眼里可不容沙子，我想怎么快乐怎么过，有些人跟死了老子娘似地不甘心，非要致我与死地才快乐呢。呸，我偏不如他们的意，我就要做胜利者。
　　我还没打完老二呢，姜砚处理完日常事务进来了，我故意盛了满满一大碗饭给他吃，把菜也堆得尖尖的，招呼“吃饭，吃得饱饱的，谁不吃谁滚！”
　　老二捂着脸，姜砚一看就明白了。他端起碗，边看着老二的脸色。林夏泪水正滚在脸上，她也看着妹妹，这两个丫头天天打架，却是心心相印，也没少气我。
　　就在大家都沉默的当儿，老二突然冲了出去，还顺便掀翻桌子，汤汤水水地洒了一地，我的衣服上也是热汤，林晚吓得大哭起来，我一脚踢向发了疯的老二。
　　黑天她没回家，正好，我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了，死在外面才好。第二天天亮也没回，我做了饭给两个孩子吃，姜砚有事一早就走了。我照常去外村打了一盆糊子，准备摊煎饼。
　　天黑时老大也不见了。我有点急，又是一夜未归。我去村公所给汉青挂了电话。汉青急急忙忙赶到我娘家的村子，居然在几十里外的娘家找到了老二。这个死丫头也真能走，两天一夜，快走了五十里。
　　爷仨一块回来了。我知道老二在娘家让我出了多大的丑，弟媳也知道我是□□了，老二详细描述了姜砚吃住我家的情形。汉青的脸是铁青的，眼是红的，我故作不知，拉着林夏去洗手脸，她脏成了花脸猫。她是骑着小车去找林秋的，听说在大马头桥边看见了一起车祸。
　　“我骑到桥边时，听说桥上轧死个女的”林夏哭着“我吓死了，怕是秋。”
　　我嗤了一声，死了倒也省心，我真被她气疯了。
　　“结果扒开人群，看到席子下盖的人胖手胖脚，是个傻女人。”
　　“哭什么，不是好好的吗，看她缺手缺脚吗？”我把她的手按在水里。
　　汉青质问我，“是因为姜砚，你打我的女儿吗？”
　　“她是不听话，气我我才打她的，什么姜砚！你又是想找事吗？猪八戒，照镜子看看你的嘴脸配跟我吵吗？整完容再来吧。”我连珠炮一样，句句刺他，没有回旋。我讨厌他的样子。
　　他大巴掌伸过来，我索性钻进他的怀里由他打。“打死我才会服你！”
　　这可怜的乌龟又偃旗息鼓了。老二还是落在我的手里。苦恼至极的时候，我跟姜砚商量，是不是给这个小丫头一点什么好处，她就会罢手了，毕竟是小孩子，又是我生的，她这样和我作对不休，我又能拿她怎么办。只好来软的试试。
　　“老二，今天给你买了件花衣服！看看漂亮吗？”她真是我的一块心病，我现在动手术。
　　“哎，这猪肝好香呀！”
　　“看，新书包，你背上一定很神气！”
　　我温言款语，好意用尽，对着她，脸也笑得要抽筋。我只求这个小东西能放过我们，这是跟我的生命一样重要的爱情，是的，我越来越爱姜砚，多了一点年纪，他更加的英俊有型，他的魄力能力与日俱增，村里的女人都是他的忠实崇拜者，都想跟他说上几句话体会脸红心跳的美妙滋味。我的这个福分，是很多人梦里出现的。我愿意为了他去求整个世界放过我们，不要理会我，由着我们花开花落。毕竟，我只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没动别人的一根毫毛，到底妨碍谁什么事了，要来管我们？到底是怎么了，这个世界。
　　果不其然，爱管事的人不领情，二丫头不买帐。她把我给她的东西都扔在角落里蒙尘，把吃的扔给狗，我握着拳头对天，“我仁至义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天了。”
　　我跟姜砚说，“你后半夜来吧，我给你留门，等那个可恶的二丫头睡着。”
　　可是姜砚多晚来她都知道。看，她一点没有领会我的良苦用心，真是好心都喂了狗。
　　转机来了，我妹妹婚后多年不育，想要抱养孩子。
　　“还去哪里抱养？别人家的孩子到底不跟我们一心，你姐家三个，过继一个给你好了。”母亲说。
　　晓甜有点心动，我更是巴不得，“老大太大了，老二吧。虽然也不小，养养就亲了。只是得跟你姐夫说声才行。”我几乎下定决心了，眼中钉剜走了，我会轻松很多。而且那是去城里生活，比在农村强太多了，这是给她一个让我心安理得的美好前途。真是便宜她了。
　　“到姨家要学乖呀，学乖才能吃好喝好穿好的。”我着急地跟她摊牌，我真怕事情有变，好像赶紧跟她说清，就分别在即，万事大吉了。我没理会她会怎么想，孩子有什么好想的，我从来没觉得她有什么值得重视的想法。我承认我是太年轻了，一直是跌跌撞撞地生活，被脑子里狂热的念头左右着。
　　老二脸色铁青地走了。汉青脸色铁青地进来了，“我不同意，我的骨肉为什么送人，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别乱安排了。”他眼中几近仇恨地望着我，这些可恶的人呀，真是处处和我作对，去当城里人有什么不好，很多人想破脑袋也无法达到的理想。真是的，我就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了。汉青的面目在我面前变得更加狰狞讨厌，老二也是，这个小恶魔的眼光更增加了层诡异的神气，好像时时窥探着我，看看我还会使出什么招数。我也更讨厌她了。
　　真是老天帮我，去不成姨家，老二上中学住校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会跟姜砚断的，我想的千条妙计都是为我们两人幸福的未来，而从没想过就此结束。林夏早就住校了，现在只有林晚在家，我觉得未来美好清静地生活在向我招手。
　　心情一片明净，我的歌声又起来了，干什么都唱，我悦耳的歌声在院里到处飞。我有一点好处，什么好事坏事，过去就过去了，我的心有强大的清空能力。
　　天一亮，太阳一出就是全新的。看看天空，看看白云，一线阳光也会使我的心境高兴起来。人人都说，“像吗，像吗，快四十的女人了，唇红齿白的，顶多也就二十八岁！”我心里喜滋滋的，美丽青春没有抛弃我，我仍然是岁月的女王，我的生活是美丽的。